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田園篇 第22節 田園裏狂歌放浪

田園篇 現代人在都會裏打拼 與田園牧歌遠隔一億光年 身心俱疲的時候 讀幾首田園詩是最好的治癒方式 詩裏歲月柔軟 風霧沛然 春日塔寂雨 東風解凍 桃花濁濁 柳絮作雪飛 夏日薰風長 雷雨陣陣 梅子金黃 滿嫁薔薇一怨香 秋日寒蟬鳴 白鹿降 晴空一鶴排雲上 冬日萬物折幅 背下紅泥小火爐 溫三杯兩盞淡酒 等待風雪夜歸人 山川四季浩浩蕩蕩 捲走個人的悲喜 唐朝的山水田園詩人 以王孟並稱 王是王維 孟是孟浩然 但是在我看來 王維的水準遠在孟浩然之上 兩個人最重要的區別是 孟浩然寫得用力 詩裡明顯看得出用力的痕跡 而王維寫得極其自然 這種自然而然的寫作手法 會就是會 不會就是不會 完全學不來 所以在我的選擇裡 田園篇的五首詩 全都出自王維之手 王維寫田園 寫的也是人生的不同境界 父侄皆愚醉 狂歌五柳前是輕狂 松風吹解帶 山月照彈琴是平和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是瀟灑 白髮終難辨 黃巾不可乘是糾結 最後膽盡一身紅塵與風雪 終歸山路原無雨 空翠詩人衣是寧靜闊達 人在田園山水當中 獲得了修復和安慰 為什麼每個人或多或少 都會嚮往田園生活呢 道理很簡單 這是基因在作怪 我們天生就是小規模的群居動物 幾十個人聚居在有山有水的地方 打打獵 種種菜 生生娃 圍著篝火 在原始宗教的儀式下狂歡 無奈文明發展得太快 我們原始的天性被約束起來 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 在幾百萬 上千萬人 熙來攘往的大都會裡 做各種莫名其妙的工作 來維持生計 我們的工作 生活 越是和天性相悖 對田園的渴望就會越強 本質上說 田園的呼喚是一種野性的呼喚 我們想從溫馴的狗變回自由的狼 哪怕只是偶爾放縱一下狼性 第22節 田園裡狂歌放浪 往川閑居贈培秀菜笛 王維 寒山轉蒼翠 秋水日蟬猿 倚仗柴門外 臨風聽暮蟬 渡頭於落日 須禮尚孤煙 復職皆於醉 狂歌無柳前 有關田園的主題 就從往川閑居贈培秀菜笛開始 帶你看看進入田園的詩人 是如何狂放 1 於橋耕讀的不可能 回歸田園 乍看上去不是一件難事 其實要付出驚人的成本 對於唐朝人 也包括唐朝以後的人來說 這個成本就是 先要謀個官做 就算做不了官 至少也要考一個最低等的功名 把自己的身份等級提高一級 否則還是逃不過服兵役或做苦役 在金庸的小說《射鵰英雄傳》裡 一燈大師身邊的魚、橋、耕 讀四位高手的名號 代表了古代讀書人 對田園生活的全部理想 隱居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平日裡打魚、砍柴、種地、讀書 自給自足、自得其樂、浪漫多彩 但如果真的問問漁夫、橋夫和農民 恐怕誰也不會覺得 自己的生活有半分浪漫 就算農閒時光可以讀書 因為這種生活充滿了不確定性 就像我們在《壯心篇》看到的 一旦朝廷打起了曠日持久的戰爭 田園裡的壯勞力都會被拉去扶兵役 那時候的魚、橋、耕、讀 如果還能有什麼文藝生活的話 也就只能在黃沙滾滾的玉門關外 吹吹槍笛了 而他們的妻子則守著空蕩蕩的美麗田園 高樓當紫葉 嘆息未應弦 這兩句詩在前邊提過 就算僥倖沒有被徵兵 扶勞役總是跑不掉的 唐朝詩人張智和就有過這種遭遇 每個人小的時候都讀過 西塞山前白鹿飛 桃花流水桂魚肥 青若慄綠梭伊 斜風細雨不須歸 這就是張智和著名的漁婦 張智和曾經中過舉 做過官 但早遭退隱下來 隱姓埋名 去過青若慄綠梭伊 這種富於田園情調的小生活了 但沒想到 縣令大人興辦政府工程 要挖一條水渠 張智和只能老老實實的擠在服役的隊伍裡 一身汗臭 挖泥背土 必須承認張智和的修養確實很高 並不申辯說自己有功名 還做過官 不該做這些賤役 反正要求服役就按規矩服役 忍過這一段時間 就能繼續漁橋耕讀去了 但對於絕大多數讀書人來講 服役這種事是寧死也不肯做的 既然讀過書 養成了小姐的身子 就再難忍受丫鬟的命了 張智和有一個好朋友 就是大名鼎鼎的查勝祿宇 後者有過更羞恥的遭遇 今天我們自然認為 茶是漁橋耕讀的生活裡必不可少的點綴 喝茶是一件高雅的事情 唐朝人喝茶和今天很不一樣 不是拿開水沖泡茶葉 而是把茶葉連同若干調味品一起熬煮 所以煮出來的液體不叫茶水 而叫茶湯 今天喝茶的方式 其實是到較晚的明朝才基本定型的 把喝茶提升為雅趣 是祿宇的功勞 祿宇出身卑微 也一直沒有功名 但很有藝術天賦 他在煮茶的時候 特別講究茶、水、火、氣四者的完美搭配 把從煮茶到喝茶的整個流程 變成了一場行為藝術 有一位朝廷來的高官 專程請祿宇來做茶藝表演 等喝完了茶 還叫奴僕付給祿宇三十文的茶錢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今天 你會稱讚這位高官沒有仗勢欺人 白吃白喝 但在當時 這三十文錢深深傷害了祿宇的心 因為在祿宇看來 對方付錢買茶 就等於把自己當成茶販子 而不是一名值得尊重的江湖飲士 祿宇為此專門寫了一篇《毀茶論》 懊惱自己選錯了人生方向 顯然要想過魚蕎耕毒的日子 還能有飲茶這種雅興的話 就既不能真的魚蕎耕毒 也不能全心全意去煮茶、飲茶 純粹的田園生活既不田徑也不優雅 2.田園生活的富貴真相 在唐朝以前 最著名的田園詩人只有兩位 陶淵明和謝靈韻 這兩個人無論從人生選擇 還是從詩歌風格來看 幾乎沒有任何共性 嚴格來說 謝靈韻只能算是山水詩人 而不能算是田園詩人 只有陶淵明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田園詩人 他真的住在鄉下 有自己的田 並且親自耕種 種田不但是體力活 也是手藝活 讓陶淵明這樣一個讀書人去種田 真有點勉為其難 所以陶淵明種田種得很糟糕 可憐的一點收成 不僅養活不了一家人 就連養活自己都很困難 好在他小有名氣 經常能夠得到貴人的接濟 他也不大在乎自己的窘迫 反正只要有酒喝 柴米油鹽的煩惱也就留給明天了 而明天還有明天的明天 照舊還有酒喝 萬事不如揹在手 人生幾劍躍當頭 唐朝詩人很仰慕陶淵明 但很少有人真正效法他的生活方式 採菊東籬下的時候 陶淵明可以悠然見南山 但稍微有一點現實感的人 都不可能生出這份悠然 除非官足夠高 錢足夠多 所以唐朝的田園詩人 走上了和陶淵明完全不同的人生路線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被蘇東坡譽為 詩中有畫 畫中有詩的王維 唐朝最美的田園詩 全部出自王維的手筆 本節開篇的《網川賢居》 贈裴秀才笛的大義士說 在這蒼翠的寒山中 禪園的秋水旁 我主著手杖靠在柴門外 聽著黃昏的風送來的禪鳴 向遠處眺望 渡口一片空曠 只有一輪落日正在墜入水面 村落裡升起了一縷炊煙 裴迪秀才又喝醉了 在我家門前自在地唱著歌 最後兩句詩裡的結餘 是春秋時代的一位狂人 尹氏 這裡代指裴迪 吳柳是自稱吳柳先生的陶淵明 這裡代指王維自己 從這首詩裡 你也許能感受到 王維歸隱了田園 住在一個風景優美 但很偏僻的地方 住處很簡陋 因為門是柴門 只有農村的貧寒人家才用柴門 王維還以陶淵明自比 大概他的境況 和當年的陶淵明差不多吧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 就完全想錯了 從詩的題目可知 詩歌描寫的是 網川閒居的一個生活場面 網川可不是什麼偏遠山村 而是中南山上的一處著名風景區 距離首都長安大約40公里 在長安生活的達官顯貴 很喜歡在網川修建別墅 今天日本聖福寺 收藏著一幅唐代古畫《網川圖》 你可以從畫上看到 網川的山水之間 遍佈頗具規模的高檔物業 王維閒居的地方 就是自家的別墅 叫做網川別院 但當時的別墅 和今天的別墅很不一樣 今天即便是億萬級的獨棟別墅 佔地面積也不會很大 但網川這種別墅 與其說是別墅 不如說是莊園 不僅可以讓人住得舒服 還可以生產經濟作物 幫主人創收 王維甚至很自覺地給朝廷交稅 這是漢魏年間莊園經濟的遺存 所以 王維家的柴門 就像今天年輕人牛仔褲上的破洞 是為了情調而存在的 隨便翻翻王維的網川集 看似低調 實則奢華的事物隨處可見 比如這首《新遺物》 看著充滿禪意的詩句 你一定想不到 那些木木芙蓉花是可以賣錢的 題目裏的《新遺物》 是一座新遺種植園 再比如這首同樣著名的《鹿寨》 這樣的景象確實很美 很悠然 毫無人間煙火氣 但其實鹿寨兩個字已經向我們表明 這是一處麋鹿養殖所 所以這纔是真正瀟灑的田園生活 粗活一概有下人打理 主人家只管盡情享受美景和禪意 誰願意像陶淵明那樣真的披星戴月 扛著鋤頭去種田呢 如果讓你在陶淵明的田園 和王維的田園之間二選一 而你奮勇選了前者 那麼請一定收下我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