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壯心篇 第15節 俠:遊蕩于自然和文明之間
1 次觀看·2025年10月22日
第十五劫俠 遊蕩於自然和文明之間
俠客行 李白
趙客曼胡英 吳溝雙雪明
銀安趙白馬 薩踏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 千里不留形
是了扶一去 深藏身與名
嫌過信靈隱 拖劍西前橫
將稚旦諸害 持商勸侯寅
三杯吐然諾 五月稻為清
掩華爾熱後 意氣肅尼生
舊趙揮金錘 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 選賀大良成
縱死俠骨香 不殘世上英
誰能輸閣下 白首太玄經
李白的名作《俠客行》
同樣是一首能讓人血脈奮張的詩
是對任俠精神的極致表達
說起唐代的人俠精神
和今天武俠小說裡的樣子有些不同
前者更在意知恩圖報 重義輕生
人們對快馬輕刀的生活
有一種天然的渴望
又不喜歡野蠻人的生活方式
所以俠客生活作為兩者的折衷
格外讓人憧憬
這個道理
可以從孩子的學習方式中看出端倪
今天幾乎每一位家長
都操心過孩子的學習成績
怎樣提高成績呢
我們都聽說過一句話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
所以培養孩子的學習興趣是當務之急
但說來容易做來難
這個興趣實在不好培養
你作為成年人
如果都很難提起對上班的興趣
貌似沒有資格責怪孩子
對學習提不起興趣
回想一下我們的童年時代
讀書上學分明是一樁苦差事
尤其對於男孩子來說
從本質上講
讀書上學就是一件逆天的事
是文明的進程
迫使我們不得不如此
而在我們的天性裡
學習其實只是自然而然的耳濡目染
是各種各樣的玩耍
在自然狀態下
學和玩完全是一回事
任何形式的玩耍
都是對生存技能的磨練
從這個角度來看
對小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
非但不該禁止
反而應該鼓勵
文明的進程
給我們帶上了太多太重的枷鎖
讓我們必須全力以赴地
馴化自己的天性
讓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同樣成長為反人性的人
因為反人性的程度越高
在文明社會裡的生存就越容易
有些天性強悍的人
很反感這些枷鎖
因此提出瞭解放人性
回歸本真的口號
莊子就是他們當中嗓門最大的一位
每一個時代裡
都有很多人被莊子的學說深深吸引
就像陶淵明的詩裡說的
酒在繁榮裡
復得反自然
出自《歸田園居》五首其一
文明就是繁榮
擺脫文明的幹擾才能返回自然
但弔詭的事情發生了
只有那些聰明絕頂
又高度文明化的人
才能產生這樣的覺悟
而他們在產生了這樣的覺悟之後
又很難徹底捨棄
文明枷鎖上那些美麗的裝飾品
比如讓陶淵明不寫詩
這就很難
所以他們最渴望的是一種
適度放任的生活
是文明和自然的折衷
而最能體現這樣一種生活方式的角色
毫無疑問
就是俠客
李白的名片《俠客行》
寫的就是這樣的角色和這樣的生活
任俠精神的心理背景
韓非子有一句名言
儒以文亂法
而俠以武範進
這裡的儒並不是特指儒家
而是泛指一切掌握了文化
有能力武文弄墨的人
韓非子推崇的法律
用今天的概念來說
屬於成文法
規定了什麼能做
什麼不能做
做了不能做的事
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但成文法有一個很大的弊端
那就是即便千言萬語
也囊括不了真實世界裡的千變萬化
所以足夠有文化的人
就有足夠多的機會
來鑽法律條文上的空子
這種亂象從先秦到晚清
從來沒有斷絕過
俠客走的是另一條路
仗著自己武藝高強
不把法律放在心上
顯然
儒屬於文明派
俠屬於自然派
雖然兩者同樣違法亂紀
但儒的做派天然使人反感
俠的做派天然使人嚮往
之所以有這種情感
是因為我們每個人在本質上都是俠
心底都渴望掙脫文明的束縛
天然的情感
總會違背文明社會的各種規範
比如你受到旁人的冒犯
天然反應一定是一言不合
便拔刀相向
不會很有耐心地去報警
起訴
等待漫長的法律程序
如果你的親朋好友受到傷害
你的天然反應一定是幫親不幫理
誰都不會反過來幫理不幫親
這樣的天然情感
雖然早已經被文明馴服
但始終潛伏在我們的心裡
所以直到今天
我們還是會對俠客的故事心蕩神馳
被俠客行這樣的詩歌深深吸引
這首詩因為金庸的同名小說
變得更加廣為人知
詩裡描寫了一位趙國豪俠
因為趙國有胡服騎射的傳統
所以這位豪俠騎著白馬
帶著胡帝風格的簪鷹
劍擊馬快
殺人不費吹灰之力
殺完了人
辦完了事
淡然浮移而去
誰都找不到他
甚至不曾聽說過他的事蹟
他閒來到衛國貴公子信陵君那裡暢飲
解下佩劍
橫放在膝前
這其實是個不太禮貌的舉動
但既然是豪俠
當然不拘小節
他和侯瑩、朱瀚一起喝酒吃肉
凱然許下承諾
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一句話比五嶽名山的份量還重
喝酒喝到酣暢的時候
幾位英雄意氣風發
侯瑩策劃出竊符救趙的計謀
朱瀚在軍營裡揮動鐵鎚
打死了衛國主帥
幫信陵君奪取兵權
擊退秦國軍隊
為趙國解圍
立下了千古奇功
這些豪俠的事蹟
值得第一流的文人
耗費一輩子的苦心來做記錄
詩裡提到的趙克是個虛構人物
侯瑩、朱瀚卻是戰國時代
兩位真正的豪俠
戰國是個仰仕成風的時代
貴族們廣散錢財
吸引天下人才來做自己的門客
當時最以仰仕聞名的有四大貴族
號稱戰國四公子
信陵君就是其中之一
仰仕不但要花錢
還必須禮賢下士
這樣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
信陵君為了延攬一個
名叫侯瑩的看守城門的老頭子
做足了禮賢下士的功夫
換來的是侯瑩在關鍵時刻佈下奇謀
完成了一件貌似絕無可能的壯舉
事情辦成之後
侯瑩文景自殺
表達對信陵君的感謝
在付出知遇知恩這件事上
信陵君做到了極致
而在報答知遇知恩這件事上
侯瑩也做到了極致
所以這段故事
被詩人反復引用了兩千年
任俠精神的社會背景
用今天的視角來看
信陵君對待門客
無非是用自己豐厚的
財力和恭敬的態度
換別人為自己賣命
完全缺乏生死相許
惺惺相惜的真誠
侯瑩實在吃了大虧
而在先秦的傳統裡
人身依附關係是全社會的共識
事理所應當要向主君效忠
就像在歐洲的騎士文學裡
騎士要向封建領主效忠一樣
中國的先秦時代
和歐洲的中世紀
同樣是封建制的社會
無論是社會結構還是價值觀
都是高度相似的
效忠的義務
通常意味著幫親不幫理
信陵君想要援救趙國
主要是為了嫁在趙國的姐姐
侯瑩和朱亥為信陵君效死力
也無關乎天下國家
而僅僅是為了報答知遇之恩而已
在那個時代裡
俠之大者並不是為國為民
而是報答知己
快意恩仇
這更加貼近人性的自然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侯瑩和朱亥一身本領
但如果不是依附在信陵君的旗下
一輩子都會在平平淡淡的
販夫走卒生涯當中度過
空懷壯心而已
半點都不會有縱死峽谷鄉
不殘世上鷹的可能
而這樣的人才
更在意的是
有一個讓自己閃光的機會
生與死反而無足輕重
信陵君給了他們這樣的機會
如果沒有知遇之恩
豪俠精神通常都會展現在
私人復仇的事業上
在當時的觀念裡
小的仇怨可以調解
深仇大恨必須果斷報復
法律非但不可靠
甚至要不得
也許你覺得這種價值觀過於野蠻
但孔子正是這種價值觀的堅定擁護者
所以直到唐朝
都還不斷有人在儒家經典的鼓舞下
進行私人復仇
官府有時候也會本著儒家經典的復仇大義
寬恕這些有著古老任俠精神的殺人兇手
至於人民群眾
當然更會把同情心寄託在兇手身上
因為這樣的情感來得更加自然
更加符合人性的本真
報答知己
快意恩仇的極致
就是所謂
一犯之德必償
牙刺之仇必報
做一個隨性的人
讓情緒永遠能夠得到及時的釋放
讓內心的準則
而不是社會的藩籬
成為自己唯一的標準
這是多少人想做卻做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