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本詩 醉聽後庭花,醒坐牛首山,前度劉郎今又來

啊古货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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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朝詩人眼裡,精靈特別雙標。
從秦桂河的畫坊深戈,到牛首山的暮鼓沉鐘,
一路上都有風流循環之地,也有南朝四百八十次。
風流客醉倒在那條扶著胭脂的河,
修行人卻踩著時間,沒入牛首煙瀾。
你問他是溫柔鄉還是菩提場,
他只把胭脂與清燈同時推到你面前,讓你自己選。
於是,有人來此做了一場大夢,
有人來此尋一記醒耀。
公元826年,57歲的劉雨昕離開河州,
準備前往洛陽,特地繞道精靈。
此時他剛剛結束23年的貶折生涯,
但是無所謂了,他感覺自己是
沉舟側畔千帆過,並樹前頭,萬牧春。
不要把過往的成敗放在心上,
劉雨昕此行精靈,是想在歷史座標間尋覓舊時蹤跡,
通過一次與時間的對話,高調地向世人宣告,
前度流浪,今又來。
他只見城牆微燃矗立,山勢依舊枕著寒流,
傳說中的往昔黯然收,一曲後庭花惹出了許多愁。
他走到烏衣巷,這裡是王導和謝安等高門氏族居住的地方,
當年盡是東渡,朝政多倚仗王導兄弟,
朝中一半以上都是王家的人,
皇帝對王導十分尊敬,稱其為重父,
當時民間流傳著一句話,王與馬共天下,
可如今這裡已是尋常百姓之家。
劉雨昕抬頭看見燕子掠過,燕尾如繭,
剖開了四百年的光陰,便吟詩道,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支舊時燕並非活了四百年,或者穿越時空而來,
而是劉雨昕創造的時間意象,
這支燕子不只屬於過去,也屬於當下,更屬於未來。
對燕子而言,王謝堂前與百姓的屋檐並無貴賤之分,
而在時間面前,繁華、權力、地位終將歸於塵土,
只有尋常百姓家纔是歷史的延續,更是時間的答案。
當他踩著野草花走到了朱雀橋,
夕陽將烏衣巷的牌坊拉出細長的影子,
遠處牛首山的碗中響起,
每敲一下秦淮河的燈就亮一盞,
有人說這是巧合,也有人說這是禪機,
那裡還有一個關於天雀的傳說。
劉雨昕站在牛首山的天雀路上,
風煞煞地吹,從雙峯之間穿過,
他忽然想起王導曾在此指雙峯為雀。
四百多年前晉元帝司馬瑞從中原倉皇出逃,
在建康稱帝,他感嘆到寄居他人之地心中常懷羞愧,
他還念念不忘要有個雀,像舊都洛陽那樣,
在巍峨的城雀上頒布法令,那纔是王權的象徵。
可如今國家草創百廢待興,
大臣就建議把漢穆前的雙雀遷到這裡。
可是王導不同意,就指著牛首山的雙峯緩緩到來,
此天雀也,起凡改作。
此後牛首山變成了天雀山,
眼前的天雀路也由此而來。
這不但省去了萬民鑿斧,
更讓牛首山成為了皇權的象徵。
於是牛首昂然天對雙雀,霸業攀龍,
東晉王室的大逃亡也順理成章地變成了順應天命。
當王公大臣站在牛首山頂向西俯視,
見長江天顯中山王氣,
彷彿東晉國作真能藉此永固。
可是,所謂王氣不過是人心投射的幻影,
所謂天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藉口,
結果就是被人欺。
真相永遠是山為故國,周遭災,
潮打空城,寂莫灰。
人總將永恆的慾望投射於天地之間,
可最後能夠成為永恆的只有空城和青山,
而人呢,全都不見了。
東晉滅亡之後,到了梁武帝時,
大臣直言,以山為雀,可笑失禮。
在古代禮法看來,王導的做法是
有其耳目,無補獻章。
正如孔子所言,
修建石雀的人力物力就是陽,
雀的象徵意義就是禮。
依照孔子的想法,即使耗損名利,
也要建立禮的權威性和合法性,
這也是後世無數文人的立場。
於是,梁武帝便建造了一座
穹極壯麗的石雀。
隨後有人在牛首山西峯發現了僻之佛洞,
傳說高僧道慶曾在此修行成佛,
並留下舍利子。
梁武帝便在洞旁建佛姑寺,
從此這裡便不再是天雀,而是道場。
之後,梁武帝開始了基建狂魔式的開發,
建寺七百餘所,四次捨身出家。
禪宗的開山鼻祖達摩南渡後,
曾與梁武帝論法。
梁武帝問,
在禪宗看來,因無所住而生寂心,
功德並非外在積累,而是內心覺悟。
正如歷史輪迴所示,
人總執著於建造什麼來證明存在,
卻不知真正的永恆在放下執唸的瞬間已經顯現。
可人的妄念是止不住的,
如同江潮,退去三尺又長九尺,從未止息。
四百多年過去了,
精靈王器像牛首燕欄聚了又散,
臺城的宮牆塌了又建,
解啟閣的沉香木被白蟻鑄空,
靈春殿的珠簾被野草刺穿。
劉雨昕忽然想起自己寫過的詩,
臺城六代盡豪華,
解啟靈春是最奢。
萬戶千門陳野草,
只緣一曲後庭花。
陳後主的後庭花和石峯裡鑽出的野草本質是一樣的,
人如果執著於前者便自以為風流,
看透後者才知是禪機。
鐘聲從紅爵寺飄下來,
敲到第三下時,
他聽見風穿過天雀的聲音,
那一刻他明白,
歷史從來不給人教訓,
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場不斷重複的夢,
相信虎踞龍盤的人都是未醒的夢遊者。
天雀一直都在那裡,
牛首山的雙峯始終未動,
只是人總想再造一座。
那些公雀到如今長滿野草,
細細觀察就會發現,
每根草下面都藏著一座須彌山,
那纔是世間如如不動的本質。
唐代的牛首山與峨眉山、五臺山
並稱為三大佛教道場。
貞觀年間,
被譽為東夏至達摩的法榮禪師
在牛首山創立了牛頭禪宗,
古稱江表牛頭。
當劉雨昕走到牛首山的紅爵寺,
夕陽正協造在紅爵塔的飛簷。
這座塔是五十年前唐代宗感夢而築,
塔身七極八面,
象徵著佛教的七覺知與八正道,
每一層都藏著一段未說完的寄語。
當年這裡僧俗往來盛極一時,
僧人們持西杖而行,
杖環相機之身輕躍入雲,
被譽為祖唐正西,
是古精靈四十八景之一,
而如今止於空寂。
法榮當年講經的高臺蒙著墨墨成灰,
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劉雨昕問身邊的老僧,
法榮禪師既已不在,
講堂的門為何不關?
老僧答曰:「門非不閉,
非因無人,乃因無心。」
一顆悟道的心不應有任何怪礙,
它既不執著於過去的繁華,
也不執著於如今的荒蕪,
心非如房門一般,
保持敞開才能來去自由。
劉雨昕默然靜坐在庭院中的放生池旁,
明月倒映在放生池裡,
而池中的井裡吞下了沉浮的月光,
那一瞬,月光碎了一池,
卻照進她的心裡,
原來心本就如明月一般,
自然顯現,圓滿無缺,
只是妄念一動,心中的光便碎了。
晚風穿過塔陵,
傳來百年前的繁音,
劉雨昕想起了一樁禪宗公案《白鳥閒花》,
這是一個充滿禪意的故事。
法榮禪師俗姓韋,
十九歲時他已精通經史典籍,
後來閱讀佛典,
只感嘆儒家道家的世間典籍
並非解脫的終極之法,
唯有般若證觀,
纔是那暗夜中的一夜杭州,
渡人前往彼岸,
於是便出家入山修行。
在牛頭山的雲霧深處,
法榮終日打坐,
靜飲的白鳥閒花而至,
天然供養,
法榮心裡不免沾沾自喜。
到了證觀年間,
有一天,牛首山的霧比往年更濃,
遮得住霜風,
卻遮不住白鳥閒花的意象。
四祖道姓遙觀氣象,
知道牛首山中有非同尋常的人,
便親自尋訪。
到了牛首山,
道姓問寺裡的僧人,
這裡有修道的人嗎?
僧人答,
出家人哪個不是修道的人?
道姓追問,
哪一個是真正修道的人?
僧人答不上來。
另一個僧人說,
離這裡十里左右,
有個叫懶榮的,
四祖道姓進山,
果然見到法榮正端坐修行,
神情自若,旁若無人。
有群鹿伏在一旁,
聽他講經。
四祖道姓就問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
法榮回答,
觀心。
道姓追問,
觀是何人,
心是何物?
道姓一見法榮,
不報家門,
不說來意,
就主動創造一個機緣,
開始了活生生的情景教學,
以此來點撥法榮。
道姓其實是在問,
此時此地正在觀心的人究竟是誰?
是眼前這具身體,
是正在思考的意識,
還是不生不滅的自信?
接著道姓進一步迫使法榮往深處看,
再問,
心又是什麼?
一般人以為的心,
無非是念頭、情緒、感受的混合,
這些都是無常的幻象,
哪有什麼真實的心可觀?
若心本空,
那觀者又是誰?
道姓的連續發問,
是為了把法榮的注意力從外面拉回來,
讓他去找那個能感知、
能察覺的本來之心。
而此時法榮未能領悟,
一番打聽之下,
才知對方是自己仰慕已久的四祖道姓。
法榮帶道姓去自己的住處,
由於太偏僻,
一路上經常看到野獸,
道姓便舉起雙手,
裝作害怕的樣子。
法榮很奇怪,
就問,
您還有這個?
道姓反問,
這個是什麼?
法榮無言以對。
法榮所問的這個是指恐懼心,
他可能潛意識認為,
像道姓這樣澈悟的禪師應該無所畏懼。
而道姓的反問,
意思就是,
你不是在追問恐懼嗎?
那你何不轉身看看,
感受到恐懼的人究竟是誰?
因為心就是映照人間的一面鏡子,
物來了則顯,
物走了就空寂。
而鏡子本身從來如如不動,
恐懼的念頭只是鏡中的幻象,
何必執著它有或者沒有。
而面對恐懼、焦慮這樣的情緒,
不是想著去壓抑或消滅,
而是察覺、理解與轉化,
才能做到內心的絕對安穩。
修行不是把人變成沒有情緒的木頭人,
而是在任何情緒來臨的時候,
都不抓取、不排斥,
看清他們的本質是空,
才能自由自在。
而此時法榮無語,
說明他當時並未覺悟,
所以需要四祖道姓更進一步的點播。
過了一會兒,
四祖道姓在法榮平時打坐的石頭上,
隨手寫了一個佛字,
法榮一見,
頓時收斂神色,
不敢坐下。
道姓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也還有這個。
法榮不敢坐,
說明在他心裡,
佛仍然是個高高在上的符號,
在他心裡還存在著佛和非佛的區別,
還沒真正明白什麼叫寄心是佛。
道姓這句你也還有這個,
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你剛才問我是否還有恐懼,
那你現在對佛的畏懼,
不也是一種執著?
你執著於佛的聖想,
和普通人執著煩惱妄想,
本質上並無不同。
道姓見機緣已至,
便為法榮開示心要,
法榮言下大悟,
從前修行上的摯愛一時通透。
莫了道姓對他說,
禪宗從達摩傳慧可,
慧可傳僧燦,
我從僧燦大師那兒接過的教法,
今天傳給你了,
你好好聽著,
從今天起,
你就住在牛首山,
以後自然會有五個人出現,
延續你的法脈。
道姓為什麼不讓他下山弘法?
只因為機緣未到,
勉強度人,
反而容易讓人伸出輕慢之心。
要醫不死病,
法度有緣人,
緣由願而生,
有願必會結緣,
沒有願望,
就算有緣的人,
也會擦身而過。
道姓復法之後,
便轉身返回雙峯山。
法榮此後在山莊打坐,
再也沒見過百鳥閒花的異象,
後來有失雲,
原來當初百鳥閒花,
不是因為他修得有多神,
而是他心裡還有個
修行得道的念頭沒有放下,
直到四祖的一次次點播,
他才真正放下
自己是修行人,
別人是凡夫的分別心。
百鳥也因此不再來,
因為沒有聖祭可尋,
沒有聖人可遇。
真正的修行就在坐臥行走之中,
在平常地做平常事,
體會平常心,
讓一切如常。
就像法榮後來說的一樣,
菩提本有,
不須用手,
煩惱本無,
不須用廚。
此後法榮的道場真正打開了,
求法者絡繹不絕,
牛頭纏風至此而立,
一盞燈點亮另一盞,
一道門推開另一道門,
法就這樣傳了下去。
此時月已西沉,
他想起法榮,
這位禪宗的宗師,
他的道法早已滲入時間,
在後世血脈裡流傳,
只是昔日安置遺骨的塔座,
多年荒蕪,
難道是人們忘了它嗎?
也許不是,
緣分這件事急不得,
等該來的人才能了未了的願。
三年後到了公元829年,
浙江西道觀察使
簡叫禮部尚書李得昱,
打算為法榮禪師重修一座塔,
以正本清源。
此時的中唐佛教亂象叢生,
有沙門託民供養而斂財,
有偽僧故弄玄虛以禍眾,
佛法竟成了世俗生意。
也正因如此,
李得昱知道劉雨昕對佛禪多有研究,
就想邀請他做一篇塔祭以正視聽。
劉雨昕扶植鹽墨,
從達摩西來一尾渡江,
到法榮燕座,
百鳥乾花,
從道姓過江逆赴新印,
從李得昱兼奉修塔立文。
他將這些故事一一收攏,
寫下了牛頭山第一組榮大師新塔祭。
在文章的結尾,
劉雨昕回望半生沉浮,
一語道破他心中最深的領悟,
彼達真諦而得忠道者,
當知為而不有,
賢乎以不修為無也。
真正通透之人,
既不活在夢裡,
也不躲在空裡。
他們認真做事,
但不在乎結局。
他們全力投入,
但不佔有結果。
這比那些嘴上說空,
卻什麼都不做的人,
高明太多。
劉雨昕所理解的忠道,
不是離開這個世界,
而是走進去卻不陷進去,
不是背對現實,
而是清醒地穿過人間煙火,
卻不被灼傷。
就像他寫,
沉舟側畔千帆過,
並樹前頭萬木春。
他早就明白,
成敗只是表象,
本質什麼都不是。
所以他改革失敗,
不曾後悔,
被貶半生,
不曾哀怨。
正如法榮禪師所言,
菩提本有,
不須用手,
煩惱本無,
不須用除。
塔終於立起來了,
許願的人來了,
還願的人也來了。
一年又一年,
香火繚繞,
人影往來,
牛首山雲霧依舊,
再一次成為人們心中的道場。
歷經千年,
塔會舊,
廟會朽,
可總有人會來修。
就像精靈沉立的秦淮河水,
潮起潮落,
潮帶更迭,
卻始終流淌不息。
那為什麼總要借一座塔,
一座廟,
才相信菩提的存在?
那是為了借有形之象,
去發現無形的智慧,
借人間煙火,
去發現心中的光。
當你走過牛首山的石階,
看過這裡的霧起霧散,
讀過法隆的禪法,
步入過佛鼎公深邃的廊道,
那時候你以為你在尋找什麼?
直到多年後的某一個瞬間,
也許你正在喝茶,
也許你正在發呆,
一抬頭,
漠然明白,
所謂的菩提原來就在心裡,
清靜自在,
久候多時。
原來它不在過去,
不在未來,
就在此時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