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壯心篇 第16節 豪情背後的知遇感恩

第十六節 豪情背後的知遇感恩 解襪子 李白 燕南壯士無門豪 著中至千魚飲刀 敢君恩重許君命 泰山一致青紅毛 唐朝人特別喜歡吟誦豪俠 你覺得這是一種文學風潮 還是藏著很現實、很功利的用心呢? 這個問題在俠客行裡不容易看出眉目 這一節我帶你讀李白另一首 豪俠題材的詩《解襪子》 襪子也有深意 解襪子是把鬆掉的襪帶繫緊的意思 這個題目相當古怪 看完全詩 你也找不到任何一點和襪子有關的內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這個題目並不是李白的原創 而是來自漢朝的樂輔詩題 後人常常沿用漢朝樂輔的題目 樂輔的某個題目常寫什麼主題 後人沿用這個題目的時候 通常也會寫同樣的主題 原墨明初的劉伯溫 是大家很熟悉的歷史人物 他也寫過一首《解襪子》 劈頭就說 西有信陵君 乃在大涼城 然後說信陵君一門夜誅漢 須佐尚侯營 竟然和李白的俠客行類似 講完這段戰國傳奇之後 結尾說 於今不可見 寂寞傷人情 撫今追兮 感嘆這樣的豪俠人物與風雲忌諱 只存在於遙遠的古代 當今完全見不到了 整首詩逐字逐句讀下來 神祕的襪子依然缺席 這就要回到樂輔詩集 看看題目之下的解釋了 樂輔詩集引述帝王事蹟 說周文王討伐重侯虎的時候 有一天發現自己的襪子鬆開了 左看右看 找不到人來幫忙 只好自己彎下腰 把襪子繫好 周武王討伐商紂王的時候 在詩詩大會上 左手拿著武器 右手拿著旗幟 忽然發現襪子鬆了 旁邊沒人幫忙 只好放下旗幟 自己彎腰繫襪子 古代的襪子和今天不同 有鞋帶一樣的帶子 需要系緊纔行 另外身份高貴的人 不該自己系襪子 漢書還有一段記載 說漢朝名臣張士芝 對一位叫王生的 無官無職的老人很好 一天 在一個朝廷裡的達官顯貴 都在的正式場合 王生忽然說 自己的襪子鬆了 叫張士芝給自己繫好 張士芝當即便跪下來 給王生繫好了襪子 後來有人批評王生說 你太過分了吧 怎麼能當眾給張大人難堪呢 王生回答說 我年紀已經這麼大了 身份也很低賤 估計沒機會為張大人做什麼事了 張大人是天下名臣 我讓他給我係襪子 是想讓他得到人們更高的敬重 王生這樣做 以犧牲自身形象 來換取張士芝形象的提升 這對於重視名節的人來說 實在難能可貴 所以 解襪子的主題是人的癒合 信陵君李 靖侯營 朱亥的故事 當然很適合 作為這個題目之下的內容 李白的解襪子 把這個主題寫得更加明確了 在前兩句裡 燕南壯士對應的是 鑄中制鉛 吳門豪對應的是 魚引刀 代表了先秦時代的兩則傳奇典故 荊軻刺秦王的故事 是大家很熟悉的 在荊軻踏上征程 途經驛水的時候 好友高見黎為他擊鑄送行 鑄是一種打擊樂器 高見黎是當時守區一職的擊鑄名家 荊軻行刺失敗 秦王一統六和 但故事並沒有到此結束 後來 秦始皇愛惜高見黎的才華 赦免了他的死罪 但燻瞎了他的雙眼 讓他為自己擊鑄 高見黎暗中在鑄裡灌鉛 演出的時候 忽然舉鑄砸向秦始皇 可惜失手被殺 吳門豪說的是 春秋時代的吳國刺客專株 當時公子光想要刺殺吳王遼 奪取王位 但吳王遼防範狠嚴 這就需要刺客 不但有巧妙的偽裝 還必須有以命搏命的必死之心 公子光看中了專株 就像信陵軍對待侯寅那樣待他 專株果然以死相報 在宴席上偽裝成廚師 把利刃藏在魚肚子裡 成功刺殺了吳王遼 但自己也當場被吳王遼的衛士殺死 對這兩個典故 今天的人可能會有各種解讀 也許覺得高見禮 不該阻礙秦始皇的統一事業 也許覺得專株上了公子光的當 把性命賣給了宮廷鬥爭 這種骯髒猥瑣的勾當 但李白不在意這些 他只在意兩個典故裡最美 最感人的那一環 那就是 好俠人物一定會受到知遇之恩的打動 甘願用性命來報答恩主 而除此之外的一切 無論在常人心裡有多重要 有多不捨得 在他們看來也不過輕如鴻毛 隨隨便便就可以捨棄 求知己 但李白僅僅是在寫好俠嗎 未必 唐朝以科舉取勢 貌似天下之大 唐朝提供了一個很公正的競爭平臺 但唐朝的科舉 絕不是單純的考驗硬式技巧 考生們還必須提前來到京城 打通各種達官顯貴和文化名流的門路 求得欣賞和引薦 只要關係能打通 就算成功了一半 從朝廷用人的角度來講 這樣的制度 其實也不能說沒有好處 因為打點關係的能力 特別考驗情商 一個情商太低的人 哪怕能在書面考試中出類拔萃 怕也不是做官的好材料 將來肯定會平白惹出 各種人際關係上的矛盾 拉關係走後門 在當時有一個專門的名詞叫做幹頁 唐人高士寫過一首《行路難》 最後兩句是 有才不肯學幹頁 何用年年空讀書 一個人再有才華 但只要不肯去學幹頁的手段 讀再多的書也是白費 高士這樣講 雖然有點反諷的味道 卻不失為唐朝社會的客觀寫真 在各種幹頁手段裡 最有詩人風格的一種叫做行卷 就是精心挑選自己的詩文作品 用最好的紙張 最好的筆墨認真騰寫下來 投獻給權貴和名流 期望得到後者的賞識 投獻的過程其實很有幾分淒涼 從杜甫的一段回憶中 就可以略知一二 長安秋雨十日泥 我曹被馬聽成雞 宮青朱門未開鎖 我曹已到奸鄉騎 出自短歌行贈四兄 這是描寫 長安城裡一連下了十天秋雨 街上到處泥濘 但杜甫和一群考生 早早就準備出發了 在達官顯貴的府宅大門 還沒有開鎖的時候 杜甫和那些考生 就已經人擠人地守候在門口了 真是一副狼狽相 對於讀書人來說 做到這種地步多少有些丟人 所以他們為行卷取了一個 很美麗的雅號 叫做求知己 這就意味著 詩人在想象中 把自己和權貴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兩者雖然身份懸殊 但心心相知的境界 是可以超越一切世俗阻礙的 看看古人 信陵君貴為衛國國君之下 最有權勢和身份的人 侯瑩和朱亥 不過是衛國都城裏的普通百姓 他們卻可以肝膽相照 以義氣結交 既然張士芝可以放下身段 為王生繫好襪帶 那唐朝的貴人們也一定可以 唐朝的權貴們 確實也很重視前來行卷的考生 因為這正是投資錢利股的最佳時機 誰的眼光好 舉劍的考生將來夠優秀 也夠知恩圖報 那麼誰的政治勢力就越大 發言權也越大 所以權貴們的挑選標準 明面上一定是才華 但暗地裏也難免會有世俗的考慮 會選那些懂得知恩圖報的人 如果要從行卷作品裏 在某個考生已經流傳開來的詩作裏 做出第一輪的篩選 感君恩重 許君命 這種調性顯然更容易受到青睞 但無論如何 比起別的方式 以詩歌求知己 畢竟更加不俗 就算讓國法為之讓道 也很難引起人們的反感 唐代發生過這樣一樁很另類的趣事 一位縣令判決一名犯人一百刑杖 臨刑時脫去犯人衣服時 發現他的身上刺滿了當代詩歌 縣令來了興趣 仔細去看 竟然看到自己寫過的一首絕句 於是大為感動 立刻給犯人鬆綁 免去了那一百刑杖 在唐朝各種知己主題的故事裏 這是最讓我感到溫暖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