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壯心篇 第13節 文弱書生以夢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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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 文弱書生以夢為馬
從軍刑
楊炯
風火照西京 心中自不平
牙章磁縫缺 鐵騎繞龍城
血案雕齊劃 風多砸鼓聲
寧為百夫長 勝作一書生
楊炯是出唐四傑之一
他的從軍刑之所以能夠超越時代
不斷引起人們的共鳴
是因為他是一副專制不良現實感的藥方
你也許對生活有各種不滿
也缺少成就感
你很弱小
做著一份完全配不上自己的無聊的工作
卻掄不動長槍大戟來和生活對抗
你太需要一件襯手的武器
所以不妨參考一下楊炯的詩
《邊境衝突從何而來》
《聖經》中有一句名言
不要為明天憂慮
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
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這樣的價值觀在舊約和新約裏邊比比皆是
曾經讓少年時代的我非常困惑
作為學生受苦受累的讀書考試
難道不就是在為明天憂慮嗎
也沒聽說哪個基督徒家庭不操心孩子的功課
每個家庭都會存錢
雖然也有全家都是月光族的
但那真是因為窮得沒有辦法
存錢難道不也是很正常
很必要的行為嗎
如果真的不為明天憂慮
當然就沒必要存錢
至於醫保社保當然更沒必要
但怎麼會有人真的這樣過日子呢
這個困惑是我很久以後纔想通的
仔細讀讀舊約就會發現
這種價值觀是從古代猶太人的遊牧生活中來的
我們常說農耕民族靠天吃飯
只有風調雨順纔有好的收成
但農耕民族除了春種秋收
還要冬藏
豐年的糧食可以儲備下來
以應付來年可能發生的饑荒
而且農耕民族過著定居生活
牢固的房子可以遮風擋雨
不怕惡劣的天氣
所以只能說農耕民族一半是靠天吃飯
另一半是靠計劃吃飯的
不但要做年度規劃
還要做五年十年的規劃
努力儲備足五年十年的物資
你會看到
農耕傳統下的民族
更容易接受計劃經濟的思維方式
也更喜歡被管理
相比之下
遊牧民族才真正是靠天吃飯的
食物很難大量儲存
更要命的是
牲畜一旦發生傳染病
就會批量死亡
連帶著人口也要減損
這樣的生活模式
使他們真的沒必要為明天憂慮
你會發現
牧民的性格通常是直率
質樸
豁達的
反襯出我們的患得患失
斤斤計較
這不奇怪
有資格不為明天憂慮的人
當然會形成這樣的性格
當遊牧民族遭遇嚴重天災的時候
最常見的辦法就是長途遷徙
找到另一處水草風貌的地方
如果找不到
還能怎麼辦呢
還真有一個你很熟悉的辦法
去搶劫農耕民族
歷史上
匈奴不斷侵犯漢人邊疆
漢人疲於應付
就是這個緣故
漢人覺得
匈奴沒有仁義道德
把搶劫當成家常便飯
而在匈奴的道德里
搶劫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打獵一樣
完全沒必要為搶劫
殺人而感到愧疚
漢人還會覺得
花錢可以買到和平
這就是用農耕思維
去理解遊牧思維了
完全沒有意識到
遊牧民族是沒有儲藏能力的
給的再多
他們既用不完
也存不住
這樣一種不為明天憂慮的民族
當某天缺衣少食的時候
就會來搶
於是邊境戰爭久久都不停息
唐朝也不例外
君旅與豪俠
在唐朝的上升期裏
國運有力地激盪著詩人的心
使他們在無休無止的外患面前
特別有勇氣
投筆從戎
就像今天的熱血少年
特別喜歡收藏軍用物品
對各種武器的參數
如數家珍一樣
以這樣的心態
寫成的詩
我們最熟悉的就是
楊炯的《從軍行》
這首詩的節奏很快
自然地生出一種緊迫感
先是說
烽火臺傳來軍情
讓人心情激盪
然後交代朝廷的反應
調兵的指令發出
騎兵直搗匈奴大營
第五
六兩句寫行軍的場面
大雪暗淡了軍旗的顏色
狂風擾亂了戰鼓的聲音
這景象足以讓普通人升位
卻使詩人振奮
隨後
詩人寫出了
置地有聲的兩句名言
寧為百夫長
盛作一書生
意思是說
即便做個連長那樣的小軍官
去衝鋒陷陣
也總好過
像現在這樣做一個書生
你如果熟悉
宋朝重文輕武的風氣
武官嚮往的出路
是轉成文職
就能體會唐朝的尚武精神
是何等難能可貴
更有健全人格的樣子
你讀楊炯這樣的詩
會覺得煞然有豪情
由此可以推知
楊炯結交的人
也是有豪情的
他有一首詩叫《流生》
描寫了一位姓劉的朋友
清家本六郡
年長入三勤
白碧愁之脊
黃巾謝主人
見風聲赤殿
馬足起紅塵
日暮歌中發
喧喧動四林
第一句點名
流生的家鄉是六郡
這既是寫實
其實也暗含著一個文化語碼
六郡是漢代西北的六郡
漢武帝無論討伐匈奴
還是訓練禁衛軍
主要兵源都來自
所謂六郡的梁家子
也就是六郡之地
好人家出身的好兒郎
這位流生出身於六郡
年長時來到長安一帶
很有古代貴族風範
仲裔輕才
劍術和馬術非同尋常
日暮時分
他的住處響起鞭鐘的音樂
聽那喧鬧聲
應該是在招待豪客吧
三
以想像對抗現實
楊炯敬佩英雄
也清楚戰爭的殘酷
他有一首《戰城南》
寫得驚心動魄
塞北途遼遠
城南戰苦辛
番旗如鳥翼
甲晝似魚鱗
洞水寒傷馬
悲風愁殺人
寸心明拜日
千里暗黃塵
千軍萬馬遠赴塞北
要應對長途的跋涉和惡劣的天氣
仗打得很不容易
但即便在《洞水寒傷馬》
《悲風愁殺人》的氣氛裏
軍人的心智也沒有絲毫動搖
我們看到這樣的詩
尤其是看到《洞水寒傷馬》
《悲風愁殺人》
這樣生動而有力的句子
一定以為楊炯真的寧為百夫長去了
因為有親身經歷
才能寫出所思所感
好的藝術一定來自生活
但是在楊炯這裏
好的藝術並不來自生活
而是來自渴望
繼而來自在渴望中生出的強烈幻想
楊炯一輩子都在內地擔任文職
不要說沒有參過軍
就連邊塞旅遊都沒去過
因為性格太張狂
不畏權貴
這樣一位大才子
被安置在遠離中央的迎川
做了一名小小的縣令
小小縣城裏的雞鱗狗碎
不會激發詩人的任何興趣
楊炯真正嚮往的生活
是在想象中的塞外
想象著俠客重舟遊
金邊控子流出自紫流馬
想象著赤土流星劍
烏號明月弓出自宋流教書叢軍
想象著二月河魁將
三千太以軍出自初塞
彎雕弓
持郡馬
跨寶劍
帶雄兵
在千里黃沙上縱橫馳突
從每一個細節完善百夫長的人設
其實一個人
只要不是一直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業
並且不斷取得成就的話
就或多或少都會像楊炯這樣想象生活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楊炯這樣
用傑出的詩歌做相機
抓拍自己想象生涯裏最精彩的瞬間
在這些瞬間裏
戰爭只浪漫
不殘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