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壯心篇 第14節 壯心必須承受的殘酷代價

第十四節壯心必須承受的殘酷代價 古叢軍刑 立旗 白日登山望風火 黃昏銀馬棒交合 行人碉鬥風沙暗 公主琵琶憂怨多 夜雲萬裏無成鍋 雨雪紛紛連大漠 胡燕哀鳴夜夜飛 胡兒眼淚雙雙落 聞到玉門油被遮 英將性命逐清車 年年戰鼓埋荒外 空見葡萄入漢家 楊炯的編塞詩 在《金戈鐵馬》的想象裏 壯懷激烈 沒有殘酷 只有浪漫 而在李祺的題材相同 但寫法相反的詩裏 沒有浪漫 只有殘酷 後者是軍旅的壯心必須承受的代價 楊炯教我們熱血沸騰 李祺教我們看清血雨沙的蒼涼 從某種意義上說 楊炯的叢君行和李祺的古叢君行 是完全相反的詩 前者是夢想 後者是冷水 兩者並無優劣之分 我們的心裏最好讓夢想和冷水共存 你也許會覺得 像李祺這樣 缺少浪漫情懷的人一定很無趣 而無趣的人一定沒有朋友 年輕人當然都嚮往晚雕工 騎快馬的豪俠生活 而豪俠都有一個特點 那就是愛交朋友 《史記》專門開設一篇《遊俠列傳》 記錄朱家秦漢之際的遊俠 郭解西漢時期遊俠 那些豪傑的生平事蹟 他們都是一諾千金 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 千載之後還會讓人血脈奮張 楊炯在詩裏記載的那位劉生也是這樣 白璧愁之己 黃金謝主人 一切滿懷壯心的人 難道不應該都是這樣嗎 但我想請你問自己這樣幾個問題 隨著年齡的增長 你的朋友是越來越多 還是越來越少 你對朋友的依賴感是越來越強 還是越來越弱 你願意在朋友身上 花費多少時間和精力呢 對於這些問題 詩人李琦最有感觸 朋友和人脈重不重要 李琦有一首《緩歌行》 總結了自己的前半生 小來脫身攀貴遊 青財破產無所憂 莫擬經過石渠鼠 朝將出入銅籠樓 結交杜陵輕薄子 未言可生復可死 一塵一浮會有時 氣我幡然如脫席 男兒立身須自強 十年庇護飲水洋 夜就攻城見明主 雞中頂石坐華堂 二八峨眉書墮馬 美酒清歌曲房下 文昌宮中賜錦衣 長安末尚退朝規 武陵賓從莫敢事 三省官僚衣著西 早知今日讀書事 悔作從前任俠兒 詩裡說自己年輕時 青財眾矣 胡亂花錢 花到傾家蕩產也無所謂 反正都是為了朋友 就這樣 他漫遊在長安和洛陽 和一些富貴人家的子弟稱兄道弟 結為生死之交 但沒想到 在他遭受挫折的時候 這些所謂的生死之交 卻不來往了 這件事給了他很大的打擊 讓他明白了 男兒立身須自強的道理 怎麼自強呢 十年庇護飲水羊 關起門來忍受十年寒窗 雖然並沒有徹底斷絕交友 但還是把從前 花在朋友身上的時間和精力 大部分轉投在讀書和備考上 既然僅僅憑著個人努力 就可以榮登仕途 收穫千中素 言如玉 黃金屋 當初何必要花那麼大的力氣 呼朋喚友呢 那些人誰又真能幫到自己呢 詩的最後兩句特別有勵志色彩 早知今日讀書是 悔作從前任俠兒 就算那些朋友給力 能把自己往上推 但和讀書科考相比 交朋友的性價比實在太低了 李奇在十年庇護飲水羊之後 終於近視極地 憑個人努力登上仕途 他從切身教訓裡 領悟到人生投資的真諦 與其投資人脈 不如投資自己 他明白了人與人的交往 或多或少都有勢力因素 在你自己很弱的時候 無論怎麼向別人示好 別人也很難真正把你放在心上 而當你自己變強 就算不去理會人脈這回事 人脈也會自然向你聚攏 用今天的知識來看 這就是人類作為群居動物的天性使然 弱者天然會向強者靠攏 而不會向比自己更弱的人靠攏 組織化和層級結構就這樣自然成形 孤立的人終於可以成群結隊 這一段被朋友辜負的經歷 讓李奇脫胎換骨 但他並沒有因此變成一個孤僻的人 只不過更喜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對人際關係 不再像以前那麼投入和熱心了 大約是這個緣故 使他對年輕人津津樂道的鐵血豪情 全看淡了 楊炯詩中的景象 當然令人嚮往 文人追隨將帥到邊塞立功 也確實可以博出前途 甚至可以出將入相 但在李奇看來 這些都不是正途 只有科舉纔是 熱血詩人的不計代價 和老成人士的資助必較 當頭腦冷靜下來 就會深入下去 進行一些功利的計算 年年打仗 真的划算嗎 死那麼多人 花那麼多錢 到底換來了什麼呢 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李奇寫出了邊塞詩裏 很傑出的《古叢軍刑》 這首詩既是李奇的代表作 也是盛唐邊塞詩的代表作 詩句一上手就是哀怨的調子 語句淺顯 並不需要過多的解釋 只是用到一則漢朝的典故 漢武帝派李廣立出征西域 到二師城奪取兩馬 但還沒打到目的地 就傷亡了一多半 無可奈何之下 李廣立只好退兵 回到敦煌的時候 人員減損到只剩下十之一二 漢武帝很生氣 派使者拒守玉門關 不許李廣立再退一步 詩句裏提到的輕車 既可以指漢朝的輕車將軍 也可以指駕駛輕型戰車作戰的兵種 詩人借著漢朝的歷史 暗指唐朝的時政 說皇帝嚴令軍隊出征 將士們拼上性命 年年都要死很多人 屍骨只能就地掩埋 無法被帶回家鄉安葬 但這一切到底換來了什麼呢 空見葡萄入漢家 無非是引進了一些葡萄之類的西域特產罷了 葡萄入漢家也是漢朝的事情 但在詩人的筆下 葡萄只是一個符號 代指那些無足輕重的東西 仗當然要打 但不划算的仗 是不是一定要打呢 作為戰士 捨身奉獻的精神當然高貴 但他們如果真的知道 自己一生的奉獻到底換來了什麼 會不會覺得所謂的高貴只是諷刺呢 再來看看李齊的《塞夏曲》 少年學騎射 勇冠兵周而 執愛出身早 鞭弓沙漠垂 戎鞭腰下插 槍敵雪中吹 履歷金鷹盡 將軍猶未知 這首詩寫一名老兵的遭遇 說他少年時代學習騎射 勇武過人 早早就去參軍打仗 在沙漠裡殺敵立功 在艱險的環境裡度過了大半生 但如今老了 他再沒有力氣拉弓射箭了 最美好的人生都奉獻給軍旅了 但將軍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有他這一號人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這首詩的意思 那就是徹底的奉獻 換來了徹底的冷漠 把上面的詩結合起來看 就會發現 他們都在討論一個值得與否的問題 古叢君行問的是 國家打這樣的仗值不值得 賽夏曲問的是 個人打這樣的仗值不值得 一切價值判斷 當然都不會有標準答案 在詩人的陣營裡 年輕的李赫嚮往戰爭 因為熱血與豪情 不但是美帝還能換來很現實的收益 男兒何不帶吳鉤 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讚上靈焉閣 若各書生萬戶侯 出自《南原十三首起舞》 李赫看到的是翻陣割據的晚唐 而翻陣割據的局面之所以形成 正是因為盛唐時代唐玄宗好大喜功 而那正是老城的渡府筆下的邊庭流血 成海水 五皇開邊意味已 君不聞 漢家山東二百州 千村萬落 聲驚起 出自《兵車行》 唐玄宗為了開疆拓土 不但在邊境犧牲了太多的生命 國家的中心地帶也變得荒蕪了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李赫 他就像楊炯經歷了蛻變一樣 從年少輕狂變得老城持重 這樣一位老城持重的詩人 從國家和個人兩個層面 對尚武精神做出了反思 希望能夠借自己的詩 讓國家的壯心和熱血詩人的壯心 稍微冷卻一下 想想一個美好的社會 和一段美好的人生 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 想想人們為了釋放壯心 是不是承擔了太多承擔不起的代價 你也許不會喜歡李赫的態度 但會推測他這樣的態度 一定來自真實的塞外見聞 偏偏不是 李赫雖然和楊炯唱著反調 但他也和楊炯一樣 從來沒有體驗過真實的戰爭生活 所以雖然他的編塞詩歌名滿天下 但詩裡所有的意象 都來自想像和書本 我們總是誤以為藝術來源於生活 其實不完全是這樣的 藝術同樣來源於想像和書本 正如哈姆雷特中的一句臺詞 即便我被困在一個小小的果殼之中 我也相信自己是無限宇宙的君王 這句話可以被當成一切詩人和藝術家的創作宣言 想像和書本可以極大限度地拓寬人的眼界 使那些既閉塞又敏感的人 可以超越現實世界 用超然的視角反觀生活 並且對抗生活 一切缺乏超越感的文字 都不可能是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