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最後的貴族—康同璧⺟⼥之印像 第四集（4/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第四集 1968年 康朋弼過了最後一個生日 羅一鳳對我說 家裡還存有一些燕窩 準備在母親生日的時候全拿出來請客 我說 我這輩子還沒喫過燕窩呢 你怎麼會沒喫過它? 羅一鳳喫驚地問 我說 1948年在香港 馬來的燕窩大王曾送給父親兩大口袋燕窩 回國後 我爸忙 我媽也忙 誰都顧不上喫 一直擱在對方雜物的房間裡 結果 紅衛兵抄家時把燕窩全抖落在地上 腳踩來踩去 都成了粉末 康朋弼聽了 派著沙發扶手說 生日那天 你一定要在這裡喫晚飯 我請你喫燕窩了 我高興地答應 可是到了老人生日的那一天 父親胃痛 我陪著父母喝稀飯 天完全黑淨的時分 才趕到東四十條 一進門 我即向康朋弼鞠躬祝壽 滿臉喜氣的老人 敢忙拉我的手 走到平時喫早餐的圓形餐桌旁邊 端起小碗 舉到我嘴跟前說 這就是燕窩 要不是我提醒一鳳給小魚留點 大家早就喫光了 燕窩是涼的 但我願意當著壽星的面 趁著興奮勁一股腦喫下去 喫的時候 舌脣雖難察其味 但幸福與滿足的感覺一起擠入了心底 客廳裡坐滿了客人 令我驚詫不已的是 所有的女兵居然都是足蹬高跟鞋 身著錦緞旗袍 而且個個脣紅齒白 嫵媚動人 提著贈亮小銅鬍 不斷給客人斟茶蓄水的螺儀鳳 穿著一件黑錦緞質地 暗紅色軟緞滾邊的旗袍 腿上長筒黑絲襪 腳下一雙式樣極其別緻的星紅粘鞋 頭髮也攏直了 用紅絲線紮成一雙辮子 不僅是女孩家打扮 而且紅黑兩色 把它從上到下打扮得風情十足 轉瞬之間 我彷彿回到了萬惡的舊社會 我問那上海小姐 現在連花衣服都被當作四舅取締了 她們怎敢如此穿著打扮 上海小姐說 她們來的時候 每人手提大口袋 內裝 旗袍 高跟鞋 鏡子 梳子 粉霜 口紅 胭脂 眉筆 走到康家大門四顧無人 就立即換裝 化妝 而丈夫則在旁邊站崗放哨 好在那時的居民不算多 我問 她們幹嘛不到家裡去裝扮 非要在外面 這是規矩 也是對老太太的尊重 你想呀 進門就要行禮祝壽 穿著那套革命化制服怎麼行啊 我坐在客廳的角落 看著滿屋子貴客和康氏母女 時而英語 時而粵語 時而舊話 時而笑話的熱烈交談著 在暖融融的氣氛裡 被強權政治壓扁了的靈魂 因頓獲釋放而重新飛揚起來 其中最年輕的一位女性 穿的是銀色軟緞旗袍 腳下是銀色高跟鞋 淡濕脂粉的嬌好面孔 煥發著青春的光彩 我問羅一鳳 她是誰呀 實在是太漂亮了 她姓吳 芭蕾舞演員 上海永安公司老闆的外孫女 這時我聽見康同臂問她 你的媽媽好嗎 吳小姐答 媽媽被趕到一間閣樓 閣樓窄得只能放下一張牀 每月發給她十五塊錢 領工資的那天 媽媽必須紅房子拿出一塊錢 挑上一塊蛋糕喫 她說呀 現在上海資本家裡 最寶貴的東西 就是裝著食品的餅乾桶了 如果紅衛兵再來抄家 她說 自己一定先把能喫的東西 都塞進嘴裡再去開門 吳小姐還說 媽媽說話常帶出英語單詞 越是著急 英語就越是要蹦出來 唉 為了這個 批鬥時喫了不少苦 她還模仿了一番 母親怎樣英漢雙語地說話 那活靈活現的表演 讓大家拂掌大笑 另一個中年女性 始終端坐在單人沙發 神情高貴 很少說話 即使對老人說上幾句 也是我一點也聽不懂的廣東話 羅一鳳告訴我 她是自己的親戚 在北歐一個國家的大使館工作 月薪高達三百 文革開始不久 上邊就命令她回家 那個國家的大使夫婦 曾手持鮮花 數次登門拜訪 一再表示 希望她能回到大使館 因為現在外交部 派了三個人來頂替她 也還沒把活幹好 在那麼一個 既瘋狂又恐怖的環境裡 大家都在苟活著 誰也談不上風景 但他們卻儘可能地 以各種方式方法 維繫著與昔日的精神 情感聯繫 去康家做客 服舊式衣冠 絕非屬於固有習癖的展示 也非富人闊老 對其佔有 或曾經佔有財富 及文化資源的炫耀 他們的用心之苦 的確體現出 對老人的尊崇與祝福 然而這種 對舊式衣冠及禮儀的 不能忘情 恐怕更多的 還是一種 以歷史情感為背景的文化表達 儘管這些人 必須聽黨的話 堅持政治掛帥 讀毛選 被語錄 去過革命化 格式化的生活 但他們骨子裡 欣賞並懷念不已的 還是風雅細膩 高度審美化 私人化的日子 而康家老宅 及舊式禮儀及衣冠 所蘊含的溫室氣息 和超凡意境 又是每個人 自動獲得了 精神歸屬 和身份的確認 感秋華於衰木 醋凝露於蜂草 想到這裡 我不由地瞧了瞧 自己身上的卡吉布制服 別看住在康家 與之相比 歸根到底 我還是個圈外人 進入高齡的康同弼 是很少生病的 只是夜間尿頻 為此 羅一鳳 每天都要給母親 砸核桃 剝核桃喫 不僅要她喫核桃肉 還要她 必須喫掉兩瓣核桃肉之間的 那片木製的衣 說這個東西 可以攔尿 老人喫得愁眉苦臉 然而企業 卻並未減少 由於我睡的房間 僅靠盥洗室 所以她每次起夜 必從我的牀邊穿過 冬天的後半夜 是很冷的 康同弼 照樣自己起身 打開牀頭燈 戴好睡帽 披上睡袍 扶著牆壁或傢俱 走進盥洗室 有一次 患有高血壓的康同弼 白天就喊頭暈眼花 夜裡 簡直就是跌跌撞撞地走路 望著老人 一趟趟地艱難挪步 一次次地頻繁往返 我對羅一鳳說 幹嘛不在臥室裡 放個高筒彈魚 偏要三更半夜地折騰老人啊 唉 哪裡是我折騰 是她自己不肯呀 羅一鳳一臉地委屈 一天 我被上海小姐 傳染上了重感冒 康氏母女 無論如何也不讓我回家了 說這裡的條件要好些 也有現成的藥 我臥病在牀的那陣子 康同弼 每天都要走到牀頭問 現在是不是感覺好些了 說吧 還伸手摸摸我的額頭 看看是否發燒 羅一鳳 只要發現她進我的屋子 就要攆她走 病生氣地說 小魚病了好辦 你要再病了 我可就麻煩了 老太太趁羅一鳳到外面張羅事的工夫 又捏手捏腳地走進來 她像個勝利者 很得意地說 女兒總要管我 我不服她管 隔了會兒 她從外屋給我端杯白開水 一路上顫顫巍巍 水也灑了一地 她還一定要站在牀前 看我喝上幾口 才肯離開 和康同弼相處 使我在不知不覺中 進入了一個高齡老人的天地 第一次體會到 人生最後階段的種種 心理及困苦 有豐富閱歷和教養的她 即使進入到老年 也竭力在維護著 人的尊嚴與自由 她懂得 失去獨立意志和自理能力的生活 是痛苦和羞恥的 所以 老人頑強地拒絕幫助和攙扶 這種不承認衰老 不向年齡妥協的心理 其實是老人 與自己的命運 在做主動較量 她過問我的病情 遞給我白開水時 所表現出來的驕傲 溫情和快樂 一方面說明 老人以自己尚能關懷別人 照顧別人為樂事 幸事 另一方面 是她用行動證明 自己仍然可以獨立自主 進而嘗試到把握生活的滿足 總之 我在東四十條生活的日子裡 康有為這個最有才氣的女兒 特有的個性 喜好、自尊 以及某種乖僻 所合成的人生最後樂章 讓我無比的珍視與感動 以至於 這種感動和珍視 影響了我的後半生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老人 我都能體會出 落日餘暉的傷感和美麗 也就在這一年 按毛澤東的偉大戰略部署 社會總動員 開始狠挖階級敵人 抓現行反革命 我必須返回成都的工作單位 離京前夕 我去和康同臂母女告別 小魚啊 你為什麼要走呢 陪著你爸爸媽媽多好 康同臂 邊說邊搖頭 分明流露出不滿 我不知道該向老人家 如何解釋自己的危險處境 羅一鳳見我面帶難色 便對母親說 小魚的工作單位在四川 在北京住了那麼久 當然是要回去一下的 至少該把這幾個月的工資拿回來 去 把工資拿來 再回北京 回來還住在我家 我隨時都歡迎 你領回的工資 留著自己用 再不送給爸爸媽媽 我這裡仍舊是喫住免費 我這個人 是施恩不圖報 我們三個人都笑了 我答應康同臂 一旦把雜物室料理好 立即返京 並人住在他這裡 老人很滿意我的回答 隨即伸出一個手指問 你去一個禮拜 好嗎 見我沒有反應 又伸出兩個手指問 要不去兩個禮拜 見我仍無反應 便再加上一個手指 直生直氣地問 三個禮拜 你總夠了吧 羅一鳳朝我眨把眼睛 我盲說 康老 要不了三個禮拜 我就回來了 老太太樂了 高興地雙手拍巴掌 其實 我很明白 自己的反川之徒 是凶多吉少 一踏入川劇團的大門 即會被革命羣眾專政 鬥我 關我 怎麼收拾我都行 我捨得自己的命 卻捨不得父母 父母比天大 比命重 只要想到年邁的父親 我便心神不定 很悲哀 很迷茫 和康同弼的 相對寧靜安穩比較 我簡直不敢揣測 父親本已不多的未來 難以剋制內心憂傷 與恐懼的我 低聲對羅一鳳說 我這一走 不知道爸爸以後的日子 會怎麼樣 儘管把耳朵湊過來 康同弼仍然聽不清我的話 他迫不及待問女兒 小魚在說些什麼 羅一鳳用粵語 大聲地重複了我的話 他聽懂後 一隻手拍著自己的胸膛說 小魚 你放心地去吧 你的爸爸只要不生病 今後就不會出問題 我敢打包票 他的口氣堅定無比 我感謝他的快慰之語 卻情不自禁地問 康老 你憑什麼這樣說 又還敢打包票 老人說 是命運告訴我的 先父的經歷 證明瞭命運是存在的 你大概知道 戊戌變法的事情吧 我點頭道 中學歷史課就講了 大學又講了一遍 我還根據譚嗣同 獄中提筆的情節寫了一折戲呢 望門投紙 思章簡 人死須漁 待渡根 我自橫刀 向天笑 去留肝膽 量崑崙 老人隨即大聲背誦出 譚嗣同那首 寫在尖射牆壁上的絕命詩 他叫我一坐到他身邊 又叫女兒給自己 倒上一小杯水 見此情狀 估計這是要跟我認真談談了 果然 他開始了關於康有為命運的講述 戊戌年的八月 先父變法失敗 假如我還沒有 記錯的話 是初六清早發生的政變 皇上被囚 西太后臨朝聽政 下獄抓維新人士 南海先生 是秦最重大的首犯 他恰恰在 這一天的上午十一點鐘 把自己的行李 從招商局的海燕輪搬下來 改乘英國太古公司的 重慶號輪船 離開天津 榮祿派飛鷹兵艦追 飛鷹兵艦的速度 比重慶號快一倍 可是走到半路 兵艦的煤不夠了 只好折回天津 小魚啊 你說這是不是命定 初八船過煙臺 先父上岸買了水果 榮祿向上海道 煙臺道 發出截搜重慶號 密拿康有為的密電 恰好煙臺道有事外出 隨手把電報 塞進了口袋 等他掏出一看 馬上返回煙臺時 重慶號已經開走 小魚 你說這又是不是命定 上海道得到密旨 連日親自坐鎮無松 凡來自天津方向的 輪船都要上去搜查 上海的維新黨人士 看見許多兵勇守在那裡 以為康有為 這一回是死定了 大家痛哭而返 可就在這個時候 船上一個叫普蘭德的英國人 用對照片的方法 找到先父 把一道皇上已崩 擊捕康有為 就地正法的電紙 拿給他看了 然後這個英國領事館的人 讓先父馬上和自己 一起坐小輪船 登上英國兵艦 剛上了兵艦 上海道派來搜拿的小船 便靠了重慶輪 小雨啊 這又是不是命定 先父在船上 情緒很壞 以為皇上已被 西太后和榮祿殺掉了 便也想去死 在船上他寫了一首詩 我現在還能背出來 先父做完詩 又寫家書和大家絕別 那個英國人 看到這個樣子 就說皇帝的死訊 還沒有證實 請康先生人死須渝 在英國兩艘兵艦的護送下 先父到了香港 知道了皇上 還活著的消息 所以啊 後來先父對我們家人說 這次脫險 他有十一個可死的機會 只要碰上一個 就沒有性命了 講到這裡 康朋弼舉起手指 像數數一樣的說 小雨啊 你看南海先生 有多少可死的機會 如果皇上不催 他立即離京 那一定是死了 假如西太后的政變 早一天發生 那一定是死了 假如遲一天出京 那就會在南海會館被捕 一定死了 假如在天津住客棧 搭不上輪船 那一定死了 假如乘的是招商局的海燕輪 英國領事館的人 就無法救他 那一定死了 假如追他的非英兵艦 不是因為缺煤折回天津 那一定死了 假如煙排到不外出 接到電報 就派兵截拿 那一定死了 假如那個英國人 不派兵艦護送 半路被劫 那一定死了 小雨 你看先父就有這樣多的可死機會 而不死 不是冥冥中有鬼神護佑 是什麼 我說這就叫命運 叫命定 每個人 都有自己的命 接著老人豁得起來 站到我跟前說 不要看現在你爸爸倒黴 他的命 終歸會好 別看紅太陽現在紅 連他的夫人也紅 將來這一家人的命 都不會好的 小雨 你不要笑 我說的是真話 老實話 正經話 我的確笑了 卻笑得有些勉強 康彤碧覺得 我似乎不大相信她的斷語 便神色嚴肅 拍著胸口大聲地說 你爸爸命中註定 不會有事的 除非張先生 他自己不想活了 你放心地去成都吧 不要擔心也不要害怕 你遇到困難 還有我呢 顯然 老人說這話的時候 已經忘記了 終日喫豆腐乳的處境 忘記了夜間起身 艱難挪步的年紀 更忘記了外面的紅色恐怖 我流著眼淚 撲在了他的肩上 彷彿在惡風撲面 星雨滿地的時候 有人護衛我 向我張開了雙臂 是的 一切死生之說 任何存亡之難 每個人 都有自己的認識 卻又難以預知 後來的事情 恰如康彤碧所言 一年之後 父親死於病 終極原因 是自己不想活 是包括親人在內 都難以理解的心靈創痛 精神孤獨 以及恥辱 疲憊消沉 這使得她決意告別這個 已是一無所求的紛繁世界 生命至於父親 真是一個 過於奢侈的字眼 胸中填滿了痛苦與悲憤 走了 而這 不正是康彤碧所說的命運 或命定嗎 我返回成都 即被革委會關押 失去了行動自由 1969年秋 已是現行反革命分子的我 抱定最後 能看上母親一眼 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裡的決心 半夜翻牆 逃出川劇團私設的牢房 縱身跳上 開往北京的火車 站在車廂廁所過道 兩天不喫不喝不合眼 回到了北京 當晚 母親告訴我 在父親去世後的三個月 即1969年 8月17日 康彤碧病逝 老太太最初 不過是患感冒 先在家中調養 不想病越來越重 便送進醫院 擱在了觀察室 窄窄的牀舖 正好對著門口 穿堂風吹個不歇 過往之人走個不停 羅一鳳一再懇求 是否可以轉到病房 院方的人 白了她一眼 回答說 你母親不就是個社會名流嗎 這麼待著就行了 幾天後 康彤碧死在了觀察室 記得一次閒聊 羅一鳳對我講起西方的一則故事 她說 在一座大樓裡 住著許多國家的人 有英國人 法國人 猶太人 德國人 還有中國人 一天夜裡 大樓忽然起火 只見英國人去救妻子 德國人去救女兒 法國人去找情人 猶太人去拿錢袋 而中國人呢 卻背著老母親 向樓下快跑 她的故事惹得我哈哈大笑 笑後 忽然覺得我的羅一 不正是在中國政治風暴中 拖著母親疲勞奔跑的人嗎 現在 母親從她的背上滑落下來 她或許可以喘口氣 歇歇腳了 然而 事實並非如此 在我潛逃回京的短暫日子裡 經母親周密安排 我見到了羅一鳳 時隔一年多 她形容靜變 變成了一個老婦 兩鬢和眼窩深陷 臉孔呈鉛色 本已瘦弱的她 彷彿全身僅由骨頭 和神經構成死的 特別是那雙 曾經美麗的眼睛 像廖荒百年的土坡 全無潤澤之光 算來她恐怕還不到六十歲 這歲數 在國外正是好喫好玩的好時光 革命之餘 她真的如自己所言 可謂經脈竟斷了 她直勾勾地 看著我說 笑語 我們見面了 可你沒了爹 我沒了娘 我倆抱頭痛哭 她只坐了半個時辰 即起身告辭 母親留飯 她謝絕了 說 走這一趟路 只為看看小魚 母親執意要送羅一鳳 到公共汽車站 回來後對我說 可憐一鳳 走路比我還要慢 說話的精神也沒有了 讓我不解的是 羅一鳳本人 好像未受到什麼政治迫害 怎麼變得如此孱弱淒涼 母親說 康老死後 一鳳的哥哥 還是杳無音信 革命政權規定 所有私房的產權一律交公 那麼 租給外交部官員的房租收入也沒了 斷了經濟來源的他 粗茶淡飯 節儉度日 在辭退幫工的時候 家裡的男傭老郭和二陳提出 要一鳳每人 給三千元安置費 否則就鬧到居委會去 康家哪有錢啊 一鳳膽小 不敢得罪工農兵和街道的人 明知是敲詐 也只得忍氣吞聲 為了湊這六千塊 他都快急瘋了 白天找人破賣傢俱 衣物雜物 夜裡焦慮失眠哭泣 泡在這樣的苦日子裡 他能不老嗎 到了冬季 一鳳自己已經燒不動鍋爐 只好燒壺開水 灌個暖水袋抱在懷裡 過著這樣的窮日子 他能不老嗎 再說 以往所有的生活內容 及全部的社會關係 都斷了 好比終日坐在一口枯井裡 所以啊 一鳳的老 是從新老開始的 母親的話 像一根根鋼針 刺痛著我的心 而此刻的羅一鳳 可能坐在電車裡 躲避著別人的注視 把臉朝著車外 死寂般的眼睛 望著變幻的街景 想著渺茫的未來 整個晚上 我都在竭力思索 力圖給我的羅一 尋出一條新的生路 結果 什麼也沒有想出 舊夢已逝 新夢不來 其實 在我們的這個環境裡 他是做不出新夢的 他的處生之道 為新社會所不容 而新政權所倡導的 整齊劃一的生活 觀念及思維方式 又把他的心靈最後一條縫 都封沒塞絕 這樣的特定人物 及其生存情境 不禁使我聯想 中國歷史上的移民 難怪研究明清之際 士大夫問題的學者說 中國歷史上 移民多有 其死待死 以生為死者 而父親說 康氏母女是中國最後的貴族 看來也是不錯的 我不知羅一鳳 什麼時候去世的 後來得知 在文革後期 因街道積極份子和男傭的減職 羅一鳳 曾被關押 令其交代與司徒雷登的反革命關係 因為他 16歲考入燕京 年紀最輕 功課最好 深得這位楊校長的賞識 羅一鳳早就說 自己是驚弓之鳥 怕的就是政治 我想 正是中國酷烈的政治 折了她的壽 況且靈魂高貴的人 往往脆弱 1978年春 我平凡出獄 回到了北京 一年的除夕 母親帶我去新元裏 涅槓儒家 給涅老作壽 中午喫罷壽滅 母親即刻告辭 我很納悶 母親往常要待很久 今天為什麼例外 離開涅槓 母親便告訴我 託人找到了羅一鳳後來居住的地址 好像就在這附近 今天咱們 一定要去看看 母親一路走一路問 根據字條上寫的樓號 單元號及門牌號碼 我們倆 終於來到了一棟 普通居民住宅樓的底層 這個樓很舊 公共通道裡的光線暗淡 按動門鈴後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玉 開了門 我驚呼 這不是林女士嗎 你是小魚吧 除了滿頭白髮 林女士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變 那時她不顯年輕 現在也不覺衰老 她對我母親禮貌又謙恭 猶如當年對待康同臂一樣 她告訴我們 康老和羅小姐 所有的東西 都在這裡保存著 說吧 轉身打開房間裡面的一扇門 原來這是一個兩居室的單元房 裡面的這間屋子 比外屋略大一些 傢俱、皮箱和雜物 堆滿了整個空間 一直堆到天花板 我仔細辨認這些舊物 想找到一件小東西 留作紀念 突然我看到了那張 黑褐色菲律賓木製圓形餐桌 那曾經擺著豆腐乳和烤饅頭片的餐桌 那放著一小碗燕窩 等著我去喝的餐桌 木的 一陣癮痛浮上心來 你今後怎麼處理這些舊物啊 母親問林女士 她答 不處理 我等著 等著康家的親屬 康家的人不來 我就這麼守著 和林女士分手的時候 她向我們伸支義弓 並連連道謝 回到家中 心情無論如何也好不起來 晚上 全家喫過年夜飯 圍著九寸黑白電視機看節目 我的眼睛在看 心卻飛到了東四十條和家口 汗海漂流雁 乍歸來 依依難認舊家庭院 我想起了那裡的柴飛 石板路 玉次太平花 被挖走的漁業煤 被開水澆死的玫瑰 還有我睡的宅宅小木牀 夜裡我和母親並排躺下 母親累了 可我毫無睡意 我問母親 那東四十條和家口的大宅院 是康同弼自己的房子 屬於私產 林女士應該在那裡 替康老和羅姨守護遺物啊 母親說 那宅院 早讓別人佔了 誰佔了 我問 葉道英 是葉劍英的弟弟嗎 是的 我喊道 他憑什麼佔康家的私房 江山都是人家的 還說什麼房子 混賬 我翻身爬起 在監獄裡學會的髒話 不知怎的竟脫口而出 母親吝嗇呵斥 命令我改掉獄中惡習 我乖乖地躺下 望著漆黑的天空 最後一次見到的羅姨鳳 那燈乾油淨的樣子 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我心想 如果羅姨鳳 像我能學會罵人 她一定會像我一樣活著 我曾打聽 康氏母女骨灰的下落 得到的信息是 由康同弼兒子出資 由鄭邪出面 將康同弼母女 安葬在福田公墓 那時兒子 已經坐上了輪椅 無法漂洋過海 參加母親和妹妹的葬禮 而他們母女所保留的 康有為的遺墨、手稿、藏書 其中包括那套 珍貴的大葬金 按照康同弼生前的遺願 全部無償地交給了國家 事情到此 總算有了一個 入土為安的結局 但我轉而又想 康同弼在 北平和平解放 和中國婦女解放運動中 是有貢獻的 再說,人家母女 把上等宅院和珍貴藏書 都上繳了、捐獻了 怎麼一塊不足 三尺建方的墓穴 加兩個骨灰盒 還要遠在美國的兒子出資 難道康同弼的資歷和貢獻 還抵不上 我們的一個副局級幹部 在已無神聖與純粹可言的 今天 受人敬重的康同弼 是一種絕想 我能去敬重並感受它 是一種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