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了此⾝——羅隆基素描 第五集（5/5）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反右運動

第五集,在慶祝反右傾勝利的同時,所有的中國人的肚子開始品嘗飢餓。三年自然災害來了,老雷轉於勾鶴,撞者散而知四方者無數。當代社會,用蕭條恐怖的景象,來顯示民以食為天的古訓。 張羅的聚會,原本出於精神的目的,現在也被物質的欲求所充實,形式上也相應地從輕談變為聚餐。聚餐的建議是羅隆基提議的,無固定日期,時行AA制,基本成員有羅隆基、陳明德、鄧繼興、趙軍邁、康彤碧母女、父親、母親和我。 偶爾有黃紹紅、周訪文。聚餐之前,相互用電話聯繫,定下人數與時間。至於地點,就看每次是由誰做主了。如果是陳明德、鄧繼興夫婦,自然是在四川飯館。去新橋、廳裡館等供應首長的內部餐廳,則由父親出面。為此,羅隆基半開玩笑地對我說。 小魚啊,你羅伯伯後悔了。我要像你爸爸一樣,趕快認罪該有多好,能保留部長級待遇。哎呀,當時不知利何弊,現在看出德語詩,你爸爸是肉蛋幹部,我是糖豆幹部,連新橋的西餐都喫不成了。 那年頭,除居民定量供應的糧油、副食、肉類、芝麻醬、肥皂之外,其餘的東西,均以高價出售。故有高級點心、高級糖、高級手指、上茅房的名宴流行。下一次館子,花銷不菲。 我們的聚餐,常常是半月一次。八人一桌,約費八九十元。我家三人,母親每次需貸四五十元。過一段時間,母親有些不安了,對父親說,我們這些右派,常常這樣喫飯,會不會讓人家有看法呀,懷疑我們又搞什麼活動了。怕什麼,喫飯總無犯法吧。 經父親這麼一說,母親心裡不嘀咕了。電話一約,這七八個人準時到齊,事情居然有那麼湊巧。一次,約定在專門供應首長的新橋飯店六層的西餐廳喫飯。進門,見已有一桌人圍坐在那裡。再走近些,發現這些人的面孔並不陌生。 原來是史良、胡玉芝、楚圖南、周星明、高天、吳晗。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名門的左右兩派在這裡碰面了。別說是父親和羅龍基,就是我也感到十分的不自在。奇怪的是,左派先生似乎更覺得不自在。 剛才還在邊說邊喫,現在都成啞巴了,喫悶頭飯。我們選了一個和他們距離最遠的餐桌。父親挑的座位是背向他們,羅龍基偏選個位置,正對著胡玉芝。父親說:「陸生啊,我們兩個是名門的,你看,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啊?」 陸生說:「伯君,你不要動。」 父親說:「為什麼非要我們過去?他們就不能過來。」 說吧,羅龍基把身子板挺得直直的,好讓瘦小的胡玉芝能一眼瞧見自己。年過八旬的康同臂,全然不解這種緊張局勢。操起一口廣東官話,大講其父南海先生在倫敦地下餐廳喫龍蝦,因付不起錢而受窘被困的故事。 大家特別認真地聽,個個都想儘量在這樣的認真中忘掉那一桌的存在。那桌很快喫完了,周星鳴走過來和我們一一握手,左派撤離。 老羅啊,下次名門開會,又有新材料了。父親雖是笑著說的,但不無擔心。 你不是說過,喫飯不犯法嗎?羅龍基扶了扶鏡架,氣呼呼的,臉也是紅的。康同臂的女兒羅宜鳳小姐扶在我耳邊說:「小魚,你看她這時,像不像一隻好鬥的公雞?」 聚餐多了,我就發現,每次飯罷,羅龍基和羅宜鳳二人並排而行,不是快步於前,便是緩行於後。他們用英語交談,羅龍基說話的語氣柔順和穩,羅宜鳳那雙深陷的眼睛亮得發光。 我問父親:「他倆怎麼了?幹嘛老單獨在一起?」魯生在寫殷勤,宜鳳大概在戀愛。傻丫頭,已經長這麼大了,還不懂人的感情。父親雖責怪我,卻有一種欣慰在裡頭。 一日,羅龍基打來電話,對父親只說了句:「伯君啊,不要出去啊,我要馬上過來。」電話弄得父母很緊張,不知出了什麼事。父親立即讓司機開車去乃子府接他。這次談話,不像在議論時政,羅龍基的聲音很小,我怎麼聽也聽不到。 事後,我問母親,母親告訴我:「昨天是你羅伯伯的生日,上午接到羅宜鳳的電話,說有禮物送上,下午從一輛汽車裡端出四大盆花和一個蛋糕。」 老羅把蛋糕盒子揭開,呆住了,上面的奶油圖案,是一隻丘比特艦,連著兩顆星,星是紅色的,另附一封英文信。羅龍基收下禮物,怎麼也不敢給羅宜鳳回話,這不,像你爸爸,討計策來了。 我問,爸爸說些什麼?嗨,你爸爸怪老羅不該大顯殷勤,動搖了女子的春心,人家出身名門,又至今未婚,他能袒露心事,也是極果敢,極嚴肅的舉動。 如果講般配的話,羅宜鳳實在是配得過的,只看老羅,有無誠意了。那,羅伯伯又怎麼講呢?老羅說,羅宜鳳是很好的女子,但他們只能是互稱兄妹,而不可結為夫妻。為什麼?羅伯伯不是自比盧梭,風流一輩子,到頭來卻無女人相守嗎? 你爸爸一眼看透,說,你是嫌人家老了,也不夠漂亮吧?奴生啊,織物半天,說不出一條理由。我把自己所認識的羅隆基的女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的確,她們個個漂亮,這還不包括羅隆基的妻子,王宥嘉,而王宥嘉被公認是灑脫任性,眉眼如花的一個女人。 後來,葉篤遺來家小做,父親和他談及此事,說,這件事如果成功的話,奴生會幸福的。羅伯伯的修養且不說,但是那烹調,就讓老羅享用不盡,他既能做一手地道的粵式點心,又能擺出一桌精美的西式大菜。 葉篤遺卻說,老羅是無福消受,我和羅一鳳在燕京大學是同學,他的人品和成績都非常優秀,誰都知道老羅英語好,卻還趕不上他。父母一直很想從中撮合,可他們二人的關係,再沒有向婚姻之途發展,但仍是往來密切。 父親凱然道,在男人當中,恐怕只有奴生纔有這種吸附女人的魅力。 在與羅一鳳的關係陷入低谷的時候,羅隆基還真的鬧了一場戀愛。 在一個舞會上,他結識了一個風韻多姿的中年婦女,很快,他倆成了舞伴和牌友,到了週末,便同行同職。 每次約會,一般是羅隆基給他寫張便條,託專人送去,彬彬有禮,措辭千功。 處得久了,人也熟了,羅隆基寫條子,態度就親密隨便起來,他們的約會也不只是跳舞打牌。 一次,那位中年婦女在接讀條子的時候,被自己的兄長察覺,一把抓了過來。 兄長是位非常著名的科學家,中國科學院副院長。 當其發現,條子的落款竟是羅隆基三個字,頓時勃然大怒,賀令妹妹不得與大右派往來。 她嚇壞了,流著眼淚懇請羅隆基忘掉自己。 這對羅隆基來說,已不是什麼約會、跳舞或寫條子的問題,這是侮辱、羞辱和恥辱。 換了別的右派或許罷手,而她不能。 羅隆基特地從政協叫了車,找到了科學家,鄭重相告。 今日以前,我與令妹不過是朋友,此刻我與她在戀愛,將來我與她是夫妻。 我是右派,我也是公民,無人可以剝奪我的權利。 言罷,不等科學家開口,即轉身離去。 科學家也不甘示弱,卻想不出良策對應。 他找到了周恩來,請總理出面擺平。 羅隆基何以能平? 消息傳出,反應不一。 父親說,一個血性男子,當如此。 民盟中央的人說,自己是大右派,還不老實,風流成性。 羅一鳳聽說後,從下午便守著我,傷心落淚至黃昏。 1962年9月,中共舉行八屆十中全會。 毛澤東做了關於階級、形勢、矛盾和黨內團結問題的講話。 要求對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 並說,中國人當中,有百分之一二三的人,是不想走社會主義道路的。 父親把人民日報的社論,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一文,讀了又讀。 皺著眉頭,對母親和我說,形勢不大妙啊,老毛不知又要搞什麼名堂了。 一日,統戰部叫父親去一趟。 父親進了小會議室,羅龍基已坐在那裡。 不一會兒,彭真板著臉來了,對張羅既不握手,也不問候。 父親心想,1956年,他們曾一道出國,訪問蘇聯和東歐,彼此有說有笑。 今日見面,如臨敵匪。 中共讓一個主管政法的人出面談話,肯定有了什麼嚴重情況。 彭真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兩個雖犯了嚴重政治錯誤, 但黨中央毛主席對你們是寬宏大量,仁至義盡的。 父親和羅龍基互看了一眼,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彭真繼而說,你們認為社會主義不好, 共產黨待你們不好的話,可以申請出國。 除了臺灣,你們去哪個國家都行。 如果沒有錢,我們願意送你們出國,在國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住不下去了,或又想回來看看,我們中國共產黨仍然歡迎。 必要的話,還可以派人去接你們回來。 現在就看你們的態度。 父親回答,我雖留學德國,三次暫居香港,到過十幾個國家。 但請轉告毛主席,張伯鈞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鬼。 羅龍基說,有機會,我是想出去, 不過現在不想走,我還要看看。 彭真起身,談話結束。 好幾天,父親的心情都很壞,一直在推想彭真講話的起因。 他對母親和我說,不知誰出了問題, 把亂子的責任朝我們倆人的頭上推。 與中共打了幾十年的交道,我們的愛國立場, 他們是清楚的。 現在居然由政法書記出面,提出送我們出國? 很顯然,是對我們最基本的家國觀念和愛國立場,也產生了懷疑。 一定認為我們在背後搞了什麼指動。 父親也不滿羅龍基那天的表態, 最糟糕的是魯生的表態,什麼叫有機會想出去? 人家不正是懷疑我們伺機而動嗎? 所有的聰明都擺在臉上。 其實,他處理一些問題,是傻氣十足, 可你要當面說他傻,他還要跟你吵。 停頓片刻,父親像是自言自語, 這幾天他沒有打電話來, 恐怕躺在牀上也慢慢覺察到氣味不對了。 過了段時間,馮一代來我家過週末, 喫吧晚飯,閒聊起來。 他告訴父親,傳言劉王立明的一個兒子最近在邊境被捕。 審訊的時候,他交代說有四個人要潛逃國外, 他是先行探路的,但這四個人究竟是誰,還不清楚。 馮一代講這則消息, 不過是當作社會新聞茶餘酒後的談資,說說而已。 不想,父親聽後大驚,驟然悟出彭真講話的背景。 馮一代走後,父親對母親說, 劉王立明是努生的相好,再加上我和你,不剛好四個人呢? 如果中共是這樣來推斷的話, 那一定懷疑我們有出國的企圖。 難怪彭真要找我倆談話了。 事情沒有了夏文,算是不了了之。 但父親和羅隆基的內心都更加明白, 中共對他倆的印象是越來越壞了。 這從明蒙中央的每次學習會, 胡玉芝必罵張羅的行為中獲得印證, 兩人的情緒很消沉。 不過,他們也有喜悅歡欣之事, 儘管它短得只有幾分鐘,卻刻骨銘心。 博君,今晚我到你家,有個消息告訴你。 羅隆基在電話裡的口氣清揚, 連站在一邊的我都聽見了。 晚飯後不久,羅隆基來了。 這是一個初春,父親還穿著藍色薄絲棉襖, 而他已換上了淺駝色西裝, 精心梳理的頭髮整齊地披向腦後。 神情含蓄的羅隆基讓父親猜猜, 他帶來一條什麼樣的消息。 父親說:「統戰部對我們有什麼新的處理?」 他搖搖頭說:「比這個重要。 是不是周恩來找你談話,要你做些事啊?」 他又搖搖頭說:「比這個重要!」 父親不猜了,帶著一種譏諷的口氣說, 當今的民主黨派再沒有比中共的召見更重要的事了。 羅隆基說:「伯君,我倆上了大英百科全輸了!」 父親豁得從沙發上站起來, 走來奪去,情緒很不平靜。 他叫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早點睡覺。 當晚,他倆談得很久, 第二天,父親精神很好, 走到我的書房先和我掰腕子玩, 然後對我說:「我想,有些事情, 現在可以跟你講一講了。」 我說:「這和羅伯伯昨天帶來的消息有關嗎?」 他說:「是的,父親讓我把他的小茶壺拿來, 他似乎要認真地和我談談了。」 他說:「前兩年,爸爸還期待著摘帽子, 現在帶不帶,摘不摘,均無所謂, 只是連累了你們啊。 小魚,我向你鄭重宣佈, 反幼時的爸爸並沒有錯, 兩院志一定會在中國實現。」 說到這裡,父親的聲音很高, 拳頭攥得緊緊的, 父親看到我喫驚的表情便儘量控制自己的激動, 語調也放平緩。 繼續說道:「這話現在聽起來很反動, 你不必害怕,女兒,將來你就會曉得, 它是正確的。 1957年5月,在統戰部的座談會上, 我提出國家體制改革, 關鍵是從中央到地方的分權問題, 因為從集權到分權是社會發展的進步, 任何國家都如此。 女生欣賞西方的三權分立是分權, 我說的兩院志實際也是分權, 不管兩分、三分、四分, 怎麼分都可以。 總之,集權在當今世界是行不通的, 今後國家的大政方針還是黨內一決定, 全民都擁護。 我敢斷言, 老毛繪製的共產主義美好理想, 永遠是藍圖,是幻想。 昨天魯生講,最新的大英百科全書 已經上了中國1957年反右運動的條目, 他們的基本解釋為, 張伯鈞、羅隆基是在社會主義國家制度下 要實行民主政治。 這樣一個簡單的條目內容, 讓爸爸激動徹夜, 覺得自己一輩子從事愛國民主運動, 能獲得這樣一個歸納,也很滿足了。 爸爸能被歷史記上一筆, 還要感謝老毛, 要不是他搞反右, 把我倆當作一二號右派分子, 我們啊,始終不過是個內閣部長或黨派負責人罷了。 幾十年的光陰似雲煙一般飄散而去, 果然,父親和羅隆基 以未獲改正的右派身份被歷史銘記, 我始終且永遠為這個身份而自豪。 1963年秋,我畢業了, 由於家庭出身不好, 政治表現不佳,被分配到西南邊陲。 羅隆基說, 小魚啊,你走時,羅伯伯給你踐行, 父親聽罷,翹起大拇指稱讚道, 哎呀,你能讓他請客,很不簡單吶, 共產黨說我倆個是政治上, 思想上,組織上的聯盟, 可是啊,他從來沒有請我喫過飯吶。 9月下旬,羅隆基興沖沖打來電話, 說踐行的事已經辦妥, 在和平賓館預訂了西餐, 那時的金魚衚衕多為庭院式的四合院, 精緻又氣派, 而和平賓館是那裡唯一的洋樓, 西餐做得不錯, 初秋的夜空疏闊清朗。 七點整,父母帶著我準時進了餐廳, 身著灰色西服的羅隆基 已在那裡等候, 他起身拉著我的手, 一定讓我坐在他的旁邊, 桌上的刀叉杯盤在燈光下熠熠發光, 寒暄幾句之後,羅隆基說, 這裡的西餐很豐盛, 一個人一份是喫不完的, 所以啊,我已經點了菜, 訂的是三份, 四個人喫也是足夠的。 父親不吭聲,母親忙說, 啊,可以,可以, 上菜的時候,我發現羅隆基點的, 幾乎全是牛排豬排一類, 而且,哪裡是他所說的一個人喫不完一份? 肚子尚未填飽, 冰冰有禮的服務員即上前輕聲問道, 飯後要不要咖啡紅茶冰淇淋? 不等羅隆基開口, 我搶先喊著,要,要,我要雙份冰淇淋。 在飯桌上,羅隆基講了很多清熱的話, 希望我長寫家姓, 信中勿忘對他的問候, 希望我每年能回北京探望父母, 希望我歸來時身旁能有個如意郎君, 希望能惦念著北京城裡一個孤苦伶仃的羅伯伯。 原本,飲食聚會是件歡悅的事, 經他這麼一說,變得慘兮慘兮, 父親的話就更少了。 飯畢,我再三道謝, 大家步出賓館, 穿過有假山水池點綴的中式花園。 時近中秋,冷的月色和黃的路燈 透過凌亂的葉片把斑駁的光影投灑在地面, 晚風已分明帶著涼意。 父親用車先送羅隆基回乃茲府, 到了他家門口,羅隆基問父親, 要不要進來坐坐。 父母連連擺手, 其實,我是很想進去的。 羅隆基府身汽車的窗口對我說, 小於,再見,羅伯伯祝你一路平安。 不想,月下的一聲再見,竟是絕別。 回到家,父親讓廚師馬上給他煮一小鍋稀飯, 說,哎呀,奴生太小氣, 我根本就沒有喫飽。 此後,外地工作的我給父親寫的信, 在末尾從未忘記問候羅隆基, 父親的父信對他的情況卻隻字不提。 1964年,姐姐結婚,母親來信說, 婚禮在家舉行,父親大宴賓客, 請了以羅隆基為首的八個大右派。 那時,羅隆基非常高興, 席間談笑風生,還問起了遠在天邊的我。 1965年12月,我在鄉下參加社教運動。 一日,進縣城開會, 在社教工作團團部的辦公桌上 放著剛到的《光明日報》, 打開一看,發現刊登著這樣一條新聞, 全國政協委員羅隆基去世, 文字簡短,平淡如水。 當夜,我回到茅草棚, 流著眼淚給父親寫信追問, 我親愛的羅伯伯是怎樣的去世? 父親沒有回覆。 1966年春節, 因批評單位領導而人身已不自由的我, 沒有向組織請假,跟人家借了八十元, 偷偷買了張機票,悄悄溜回北京。 父親高興地親自到機場去接, 我坐進老別客車裡便問, 爸爸,羅伯伯是怎麼死的? 父親不作聲,司機不作聲,警衛不作聲, 車外是一片殘雪和雪後的嚴寒。 第二天用過早飯, 父親把我叫到他的臥室對我說, 昨日,你剛從飛機下來, 就打聽了武生的情況。 你要知道,現在的北京, 政治空氣很緊張, 這些話題都不宜在公開場合談論。 現在,爸爸可以告訴你, 他是害心臟病突然去世的, 據說, 武生白天還給相好的女人打過電話, 晚上又請別人喫飯, 夜裡老病突然發作, 想叫人來救助, 伸手去按牀頭的小鈴, 只差半尺的距離, 就斷了氣了, 財如江海,命如絲。 這句詩,用在武生身上, 是合適的。 我去過羅隆基的臥室, 潔淨,有序,貴族氣息, 我能想像出他臨終的樣子, 掙扎,痛苦,死不瞑目。 父親嘆息兩酒又道, 如有一鳳在, 武生當不死, 後更正說, 所幸一鳳未嫁奴生啊。 爸爸,死後你去看了他嗎? 我這樣問父親, 或許因為我們是聯盟, 也通知了我, 我到乃子府的時候, 一切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也空空蕩蕩。 我問民盟的人, 老羅寫的那些東西呢? 他們說,組織上拿走了。 羅伯伯寫了什麼書? 不,不是書,是日記。 幾十年,老羅一向有記事的習慣, 他留下這些文字, 讓統戰部的人看看也好。 武生陛下一定罵我不少, 這起碼能叫他們知道, 張伯鈞和羅隆基到底有無聯盟。 父親說到這裡, 不知為什麼臉上浮起一絲苦笑。 母親還告訴我, 羅隆基家中藏有一箱子 女人寫給他的情書, 裡面還有青絲髮, 這些屬於隱私的物品也被拿走。 返幼時,民盟的人罵他是 一日不可無女人的流氓, 可他化幼以後,依然顧我。 那時,我不大能理解男人的這些事, 便去問父親, 你說羅伯伯是流氓嗎? 你要知道,武生是獨生, 他有權談情說愛。 他的這種頗為浪漫的生活態度, 與其說是品格沉淪, 不如說是在壓抑猥瑣的現實中, 唯一可以表現自己, 表現活力的方式。 當然,他也用這個方式, 擺脫精神孤獨。 再說,交往的女友, 都知道羅隆基身邊, 還有其他女友的存在, 但仍然願意保持交往。 他們覺得,老羅是有真感情的, 不搞什麼欺騙, 像與流亡利民的親密關係, 就伴隨弩生半輩子。 所以,有人是流氓, 但武生不是。 父親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 口氣幾乎是惡狠狠的。 當時我不知, 父親所講有人是流氓, 指的是誰。 不管別人怎麼罵他, 官方怎麼說他, 羅隆基的滔滔雄辯和男男情誼, 在我心中, 都是無比的美好和珍貴。 英雄無後,天才無種, 羅隆基無妻又無後, 他的弟弟與侄子, 繼承了他的財產, 拿走了他全部的字畫, 賣了所有的青花瓷器, 接手了數千元的現金, 兌換了從前的美國朋友 送他的六百元美鈔, 大概他還留有極少量的黃金。 叔侄倆把他的書籍捐給了民盟中央, 獨獨甩下骨灰, 羅隆基的骨灰, 走了。 1983年一個冬日的晚上, 由羅隆基供養讀完大學學業的侄子來京出差, 提著個大蛋糕,探望母親。 他喜洋洋美滋滋地告訴母親, 前不久挑了十八幅齊白石的畫, 以三萬元的價格賣給了省博物館, 現在自己是個萬元戶了。 母親送走客人後,哀嘆不已, 說自己要有三萬塊錢就好了, 可以留住姥姥的藏畫。 1985年是父親誕辰九十週年, 我們一家人在母親的帶動下四方奔走, 不斷請示,終被官方批准, 搞了一個座談會。 民盟中央是主辦單位之一, 這次活動使民盟的人受到啟發, 決定也照這個樣子, 給羅隆基舉辦九十週年誕辰紀念活動。 1986年10月14日, 民盟中央召開了紀念民盟創建人、 著名愛國主義戰士和政治活動家 羅隆基誕辰九十週年座談會。 我對母親說, 即使民盟中央不請我參加, 你也要帶我去。 母親同意了。 在會上,統戰部部長閻明富 做了總結性、評估性的發言, 而給我印象最深的, 卻是千家居的即興講話。 他坦言, 從前自己一向看不慣羅隆基, 所以反右時很積極, 大德不予嫌,小德出入可以。 如今才認識到, 羅隆基在大街上始終是沒有錯的。 為此,他一直愧疚。 我們全家每年都要給父親掃墓, 我第一次掃墓是在1978年平反出獄, 返京後,有母親帶我去的。 祭掃完畢,我問, 羅伯伯的骨灰也在這裡嗎? 我想看看。 母親答, 她的親人都不保留, 民盟的人還會保管嗎? 我仰望浮雲,滿臉淚痕, 古來何物是金輪, 一片青山潦此身。 從父母雙亡,寡嫂收養, 到孤妻而死,屍骨無存。 羅隆基始終是個漂泊無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