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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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收聽長篇紀史文學《往事並不如煙》續集
作者 張一和 演播 宇天
葉公綽的故事 第二集
父親張伯鈞是於1948年前後與葉公綽在香港結識並往來的
喫飯、喝茶、通信、聚會 以及共同出席一些社交場合
二人常有書信往來 文革抄家大多銷毀
紅衛兵走後 父親在地板上找到零散的幾封 像寶貝一樣珍藏起來
幾十年過去 我一直不敢看 怕看到要落淚
今天動手寫葉公綽的故事 才翻檢出來
這些繽紛的民國花間和典雅飛揚的文字 讓我感慨不已
其中 唯一標註日期的信寫於1952年6月19日
葉公綽回到大陸 中共政權當然知道他的分量
1951年 任命他為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委員
同年7月 聘為中央文史館副館長
這封信顯然是在這個時間段寫的
談的是收入 態度誠摯 行文委婉 蘊含文人士大夫的溫良恭儉
信裡 葉公綽有對自己來京後生活狀況的介紹
有對張士釗的接待 及對其處境的體諒
當然 也有對張伯鈞的信任
另一封信 儘管第一頁丟失 但讀來依然有趣
老人家寫這封信 是向父親推薦和推銷胡開文舊法制墨
因為這種老墨的保留 須有一定數量的私人訂製
腦子靈活的他 想到了安徽籍貫的張伯鈞
每斤價值25萬至30萬 經試做後 如用者滿意
即可請國營百貨公司年訂數百斤 以資維持
第擬集三四十人 每人訂一斤至二斤 以成齊事
判公宣導 為吾國及貴省存此文物 以加事宜
我看到這裡 不禁為他的真摯和熱情而感動
父親與葉公綽的交往 以兩件事最為重要
一是請他參加中國農工民主黨 簡稱農工黨
另一件是共謀成立北京中國化院
葉公綽是一尊神 如能參加農工黨
對張伯鈞而言 是極榮幸 也是極不易的事
從業績到家世到為人 父親對他佩服之至
加之 二人前後同為交通部長的身份 更是關係非同一般
葉公綽來我家 父親奉為上賓 尊為貴客
一定是好茶好酒好飯菜 談天說地 講古論經
父親更多的是聽他講前朝舊事
或是向他請教對文化遺跡 古籍版本 金石書畫等具體事物的看法
在這樣的交談裡 得知國畫界趨於萎縮
國畫家生存窘困的情況
於是他們生發出要搞個由國畫家組成一個畫院的念頭
由父親疏通關係 葉氏領銜操辦
我在《往事並不如焉君子之交》一文中曾這樣寫來
父親說 共產黨可以不需要我們這些搞政治的人
但需要科學家 藝術家
五六年 因為文化部和中國美學有輕視國畫的傾向
我聯絡魯生 再拉上李任潮 向周恩來反映了這個問題
後來又與葉公綽 王慎生 王雪濤 徐彥孫等人
一道發起成立北京畫院
為的是把國畫創作和研究獨立出來
結果啊 凡是與此事有關的畫家
除齊白石外 其餘一概化為右派
葉公綽是我把他拉到北京畫院當院長的
不想給這位老先生戴上了帽子
這事讓我的最舊心情永難消卻
那是1956年 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
第二屆全國委員會上
葉公綽和陳半丁共同提出
擬請專涉研究中國畫機構的提案 並受到重視
同年6月1日 周恩來主持國務會議
通過了文化部北京與上海各成立一所中國畫院的報告和實施方案
文化部中國畫院籌備委員會經過一年時間籌備完畢
成立時 周恩來做長篇講話
規定了畫院是創作、研究、培養人才、發展美術事業
加強對外交流的學術機構
入院畫家由文化部直接聘任
被聘任的著名畫家有齊白石、葉公綽、陳半丁
餘飛岸、徐燕孫、王雪濤、胡佩衡、吳敬廷、秦仲文、王慎生、關松房、惠孝同、吳光宇等
齊白石任名譽院長
葉公綽任院長
陳半丁、餘飛岸、徐燕孫任副院長
出版大型學術刊物《中國畫》
至今我還記得父親參加畫院成立大會後返回家中情景
那一臉的得意和喜悅
高聲說:「哎呀,這件事總算辦成了!」
手裡舉著《中國畫》創刊後
翻過年就是1957年
在中共二百方針和大鳴大放的誘導下
民主黨派傻傻地以為迎來了知識分子的春天
在鳴放中
民盟農工兩黨一馬當先決定大幹一場
大大的發展組織好好地幫助中共整風
意氣風發的張伯鈞要求農工民主黨大量發展黨員
特別提到要多發展畫家、醫生以及藝人
尤其注意發展他們當中的頭麪人物
醫生裡面的李宗恩
畫家裡面的葉公綽
二人很快被吸收進來
此後,農工民主黨陸續召開的醫藥界和美術界整風座談會
都由他們二人出面主持
場面宏大,氣氛熱烈
這些文人、醫生、教授、畫家
懷著真誠和期待
將寄予在心頭的看法及不滿
以提意見的方式儘可能地表達出來
以中國農工民主黨北京市委會為例
從五月至六月的一個月時間裡
分醫藥衛生、工程技術、文教、農業、文藝五個界別
馬不停蹄地召開了二十幾次座談會
與會者都是農工黨內外高級知識分子
他們鼓起勇氣,充滿熱情地提出意見
表達觀點和自己的觀察思考
發言的目的與動機很簡單
就是幫助中共整風
希望它好
只有它好了,別的才能好
中國農工民主黨北京市委會
五月二十六日舉行文化藝術界人士座談會
與會者眾多,由葉公綽主持
會上,名畫家發言踴躍
因為他們對國畫的處境和自身際遇有太多的感受
王雪濤說
最近才成立國畫院
但國畫院一成立,就有溝有牆
這是國畫界的外圍高牆
多少年來,國畫界敢怒而不敢言
中央美術學院有人記國畫如仇
願領導不重視國畫呀
徐燕孫說
由於中央美術學院的黨員領導幹部輕視國畫
於是在青年畫家和老畫家間產生了矛盾
輕視國畫的思想已經深入散佈到各個角落
國畫家王慎生說
宗派主義把國畫送到茅房裡
使我們走投無路,精神上感到痛苦
我們國畫界的條件很壞
需要的東西,例如紙、顏料的,卻買不到好的
現在中國畫院成立了
希望為我們創造好的條件
使國畫放出鮮花來
一百多位國畫家還出席了在文化部和美協聯合召開的座談會
他們沉痛地揭發激烈的批評多年來
在美術界佔統治地位的宗派主義和教條主義
對國畫家的打擊、排擠和摧殘現象
畫家李苦禪說
學校領導不僅輕視國畫
而且一直把國畫家和落後分子的概念聯繫在一起
在各方面給他們不平等待遇
他陳述了在美院的情況
說自己在學校是教國畫的
後來把他改為兼職教育
每月工資只按十個月計算,每月八元
在福利方面連公費醫療也沒有
由於生活困難
有一個很長時期完全靠賣東西度日
他的席座掛在牆上
葉淺瑜看見了,把他扯下來,扔了
誰是李苦禪呢?
齊白石的高徒啊
其花鳥寫意為徐悲鴻讚不絕口
收藏其佳作多幅
認為白石翁之後筆墨運用
當推李苦禪為罪
聘為國立北平藝專教師
沒想到中央美院剛成立安排課程
美院黨委書記江峯說
李苦禪的話是喫了飯幫助消化的
書記一句話
教務部門不安排課了
說他的話用不上
弄得他一家人生計都成了問題
這時擔任院長的徐悲鴻想到
只是安慰不能解決燃眉之急
李苦禪夫人李惠文不是懂醫科嗎?
他就提出建議
把李惠文安排到學校醫務室
可以領一份薪水貼補家用
李苦禪自然感激
但富賢在家苦悶一場
日子有傷心靈有痕
後被分配在工會
具體工作是賣電影票
賣不完的剩餘電影票
還要自己到電影院門口
像票販子一樣把票賣掉
老友許玲如曾撰文講述過
她坐在中央美院樓梯口
銷售電影票的情景
眼見中國傳統文化受到的歧視和否定
又傾睹她的傳承者
身處的困境和備受排擠
坐不住的葉公錯站了出來
這個從北洋就踏入仕途的人
顧不了仕途險惡
這個深諳政治的人
顧不上政治狂濤
有可能迎面襲來
他要出面
用一己之力去挽回
去遏制國畫與國畫家的下滑與墜落
於他而言
中國文化及其傳統
已融於血脈
住於靈魂
這是命
比命還重要
還要緊
孤月當空
似水無窮
葉公錯是決絕的
決絕到不計利害
不問前景
他認為
這是比編一部全清辭抄
比修一座萬松塔更重要的事
成立畫院事關重大
葉公錯找了個助手
這個助手叫啟公
清朝皇族後裔
仁厚又有才
啟公對葉公錯佩服得五體投地
非常樂意給他刨腿打砸
當個下手
葉公錯曾向啟公了解具體情況
問北京的畫家
哪些人可以談談
哪些人有才幹
哪些人性格怎樣
啟公談了對老畫家的許多看法
自然提到徐彥孫
王雪濤等人
畫院決定出版大型圖文刊物
《中國畫》
葉公錯請啟公草擬刊物的計劃草案
並說
刊物應該是純技術的
資料性的
考據的
純國畫的
又說不要新派畫
沒有辯論性
接著
葉公錯派啟公到上海聯絡上海的國畫家
他連寫五封信
給吳胡帆
楊寬
蔣大義
謝志柳
錢君陶
聯絡他們
請他們提供古畫圖片的資料
准予拍攝
同時討教上海畫院的經驗
上海畫家收到信
熱情地接待了啟公
還介紹他會見了其他一些畫家
如劉海素
馬公餘
唐雲
王各怡
陸嚴紹
白嬌等
他們都羨慕北京
說上海沒有葉玉湖這樣的人
白嬌說
你請玉老
要照顧全面
照顧南方啊
這一趟上海行
用啟公後來的交代材料裡的話來說
是代葉招兵買馬
替葉吹捧
而當時的啟公
是很高興做這樣的事
還說
做美術界的領導
葉公錯
正是藝術界最有資格的人
一定要他掛帥纔行
要知道
啟公的積極態度的另一個原因
是葉公錯有恩於己
正義眉
在正義眉筆下的議壇儀式裡
有所記述
一次啟公母病
無醫藥費
難以物資典
恰途遇公錯
公錯之啟公守雲
我亦孤耳
言下類為詹經
立出資築之
保護國畫
首要是保護國畫家
消滅國畫
就要先消滅國畫家
據調查
北京能畫的有四百多人
畫院雖說只能擱幾十個人
那也是好呀
葉公錯心裡清楚
我們都不是改變乾坤的人
但我們能否守住一些東西
所以
他向文化部要求畫院早點開幕
為此
請啟公代他寫信給文化部領導
以求儘快辦理
啟公寫了
葉公錯看後
嫌口氣不夠硬
要他重寫
重寫後
葉公錯還是不滿意
最後自己動手寫了
柔可致無風
柔可致大風
年邁瘦弱的葉公錯
真的在1957年夏季
帶頭給中國美術界
吹起了保護國畫
珍愛傳統
復興文化之風
豈料
陡然間
風向變了
180度大轉彎
整風變為反右
即從幫助中共整風
轉為打擊知識份子
及其民主黨派
在反右運動中
戲曲界的張伯駒
美術界的葉公錯
醫藥界的李宗恩是重點
葉公錯地位高
名氣大
影響深
所以批鬥他的會
次數多
時間長
場面大
見過袁世凱
黎元洪
孫中山的葉公錯
從未見過
這樣殘酷的鬥爭場面
76歲的他
兩腿顫抖著
站立在會場中央
聲討
逼問
咒罵
羞辱
一切從剝奪尊嚴開始
起功
也參加了對葉公錯的
揭發批判大會
他在交代材料中說
葉公錯的所作所為
也包括葉
只派自己做的事在內
是借話院
排斥文化部和美院
各方面的領導
這讓葉公錯
很傷心
一次一次寫交代的起功
後來也很為這些後世的
揭發材料揪心
一直希望能找回來
但每每落空
文革結束後落實政策
北師大其他教授的黑材料
都退還本人
唯獨他的找不到
原因很簡單
起功的交代材料
從頭至尾都是親筆手書
早已成為別人手中的
拍品和藏品
在中共的安排下
讓藝人批判張伯駒
叫畫家批判葉公錯
畫家們分組揭發
美術界右派的罪行
董受平有篇文章
比較詳細地
記述了當時的情況
他說
在國畫界批判啟功是一個攤
批判徐彥孫是一個攤
批判王雪濤又是一個攤
白天如果畫家們有事
就晚上開批鬥會
他被分到徐彥孫那組
他後來撰文說
這個組是活受罪
連續三個晚上
集中到滴安門附近的雨兒衚衕
讓搞徐彥孫問題
晚上快沒車了才讓走
其實
董受平從心裡同情徐彥孫
夏日如沸
冬日如灰
運動由夏到冬
如沸如灰
1958年
反右進入後期處理階段
鄧小平親自領導擬定處理方案
百萬以上的知識分子
分別受到代貿
降職
降薪
開除
遣返
勞教
勞改
判刑等處理
儘管輕重不同
但好端端的人生就此結束
家庭隨之瓦解
有人還搭上了姓名
在政協禮堂舉行的大會上
公佈美術界代貿右派名單
葉公綽是頭名
啟功聽到宣佈自己的名字時
如五雷轟頂
不能自持
是董受平和邵雨兩人一左一右
把啟功攙出會場
文人的命運
就攥在卑鄙而瘋狂的人手裡
父親至死
對楚安平和葉公綽等心懷愧疚
覺得萬分對不住他們
請楚安平做《光明日報》總編
如果不當這個總編
他就不會在全國人大發言提出黨天下
拉葉公綽參加農工黨組織座談會
害得人家成為美術界向黨進攻的總頭目
1959年
紅色政權立國十年大慶
為表示政權穩固寬大為懷
中共搞了特赦
特赦範圍包括就政權裡的黨政軍特人員和服刑戰犯
接著又傳出最高當局要給一批右派分子摘帽的消息
父親覺得
如果要摘帽
那麼給葉公綽摘帽的可能性最大
毛澤東這點聰明是有的
果然
葉公綽列為第一批摘帽的高級知識分子
父親好高興
10月1日晚上
天安門廣場舉行焰火晚會
父親和葉公綽意外地在城樓相會
二人熱烈握手寒暄續談
臉上都是笑
心裡埋著痛
見時任交通部長
中共黨員的王守道從身邊經過
父親一把拉住
向他介紹葉公綽
隨後把掛著照相機的新華社記者也拉過來說
請你給我們三個人照個相
記者很樂意
父親特意向記者介紹
我們是三朝交通部長
葉公綽站在當中
左邊是王守道
右邊是張伯鈞
這張照片應該保存在新華社
如果他還在的話
葉公綽晚年生活不幸
自1966年文革抄家後
他和張伯鈞一樣
每月領取30元生活費
我懷疑這個錢數是毛澤東親自定下的
張士釗有時接近一些
但始終生活在困苦之中
健康狀況也在惡化
哪有什麼就醫條件可言呢
就這樣掙扎著活了兩年
經過風華走過空際
1968年8月6日病逝於家中
熟悉葉公綽的人都知道
儘管和許多大人物都有往來乃至深交
但他內心崇拜和立志追隨的是孫中山
他曾在中山陵東側小婦上捐款修建一座羊脂亭
取高山羊脂之意
以致孫先生知遇之恩
他病重之時曾託人向宋慶齡懇請
準其死後將骨灰掩埋於羊脂亭之前
以示對孫中山先生的生死追隨
葉公綽與宋慶齡有長期的交往
也深受宋慶齡的器重
宋慶齡同意他的請求並轉國務院辦理
入葬之事由他的門生毛以生多方奔走
並得到周恩來的支持
時值文革混亂時期
為這件事毛以生不知付出多少辛苦才得以辦成
在南京羊脂亭下葬時
無葉氏親屬朋友參加
如此冷落
毛以生曾非常痛心地與人言及
很快墓碑被推倒
成為過往遊人休息的坐凳
悲傷自己也模糊不清
葉公綽自摘的梅花也枯死殆盡
現在我們看到的葉公綽先生之墓是重新修建的
墓地的修整和花木的補栽等項開支
均由葉公綽之女葉崇泛自行負擔
寫到這裡滿眼是淚
西方哲人說
死並不是死者的不幸
而是生者的不幸
感謝您收聽有聲紀實文學
往事並不如煙續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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