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一滴淚 -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原著：巫寧坤 第二十二集 #紀實文學 #肅反 #反右 #文革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歡迎收聽長篇即時文學《一滴淚》 作者 烏寧坤 演播 雨天 第22集 1968年11月 偉大領袖連續發表了兩次最新最高指示 1、全國高等院校必須立即開展鬥批改運動 繼續鬥爭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批判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教育路線 到工人和貧下中農中去進行教育改革 2、廣大幹部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很有必要 3、安大全體革命師生照例上街遊行敲鑼打鼓 歡呼慶祝 散發小傳單 4、工人解放軍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決定 5、響應偉大領袖最新號召 6、全體師生員工三千人 老弱病殘在內 7、徒步前往三百多里外的河縣烏江公社開展新運動 出發前一天下午 牛棚放假半天 讓牛鬼回家準備行裝 我一進家門 看見家裡凌亂不堪 彷彿又被抄過家了 一村看見我就喜笑顏開地說 爸爸 我跟哥哥姐姐一起住到幼兒園 媽媽說的 多好玩啊 你們要都來就好了 我把她摟在懷裡 不知說什麼是好 我們一走 三個孩子都得交給幼兒園 倪凱正忙著給伊丁 伊毛收拾行李 他又給我看 他已經把我需要的東西放在一個小手提包裡 好像十年前那個四月的下午 我離家去充軍一樣 倪凱下了長麵條做晚餐 他苦笑說 吉祥如意 這是幾個月來全家第一次在一起喫飯 也是我們分手前最後的晚餐 還不知哪年哪月才能重聚一堂呢 然後 伊丁自告奮勇給我們蒸一鍋饅頭 讓我們帶在路上喫 等他打開大蒸鍋蓋子一看 他就傻了 哎 怎麼會都是巧克力的顏色啊 媽媽笑著說 哎呀 沒什麼 鹼放多了 幫助消化 照喫不誤 丁丁啊 別難過 你想到給我們做 就讓爸爸媽媽開心了 這時候 伊丁 伊毛就背上行李枕準備走了 伊丁說 我會照顧弟弟妹妹 爸爸媽媽放心 伊毛也說 我也會照顧村村 孩子們都那麼正經懂事 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我感到既高興 又難過 伊丁 伊毛走後 我問倪凱 你準備語錄牌了嗎 一人一塊 糊上紅紙 寫一條毛主席語錄 倪凱嗷了一聲 我都忙忘了 我到學校木工房 撿了一塊小木板 不知塞到哪兒了 紅紙是從系辦公室拿的 他們有的是 隨時準備寫最新最高指示用的 伊村倒堆在牀上的東西裡翻 找到了埋在下面的木板和紅紙 又從書桌抽屜裡拿來一支毛筆和一瓶墨汁 倪凱摟著他說 哎呀 小村村 沒有你幫忙 我怎麼辦呢 乾脆你告訴我 我們該用哪一條語錄吧 媽媽忙得暈頭轉向了 媽媽 我會老師教我們的一條容易的 說著 他就用千篇一律的唱經的調子背了起來 人民 只有人民 纔是創造人類歷史的動力 很好 說得對 村村 我們把這一條給媽媽用 現在 你能給爸爸想一條嗎 嗯 我實在記不起來別的了 來一首杜甫的詩怎麼樣 倪凱笑了起來 哎呀 那不行 村村 必須是一條毛主席語錄 那是為什麼呢 媽媽 因為啊 規定人人都這麼做 乖乖啊 讓爸爸自己去想吧 他會背好多語錄呢 我會背的語錄確實不少 因為那是常規的功課 但是我只能用一條反映我牛鬼身份的 倪凱建議 用經常有人引用的關於人犯錯誤的一條 任何政黨或個人都很難不犯錯誤 但是我們要盡量少犯錯誤 一旦犯錯誤 我們就應當改正 改得越快越徹底越好 倪凱又說 人們可以從中看出 本人承認有罪 並願棄舊圖新 其實這只是一條常識 對任何人都適用 包括發這高論的偉人 我倆都笑了 然後倪凱用毛筆把兩條語錄抄在紅紙上 再貼在木板上面 時候已不早了 送依村去幼兒園了 倪凱問依村要不要玩陀陀臂 孩子悄悄地說 我要跟爸爸玩陀陀臂 我們好久沒玩過了 在即將長期分離的前夕 這一點要求太微不足道了 倪凱輕輕地哄他說 村村乖乖啊 爸爸得挑你的東西 讓媽媽揹你好嗎 我生怕孩子會哭鬧 可是他一聲不響就順從了 我覺得更難過 我用一根扁擔一頭挑著孩子的鋪蓋卷 一頭挑著一個裝滿他的衣服和鞋 還有零星用品的旅行包 我走在倪凱身旁 他背上背著我們的小兒子 夜晚黑沉沉的 我們沉默地走著 有一次我輕輕地喊了一聲村村 他也輕輕地回答爸爸 我們再也沒開口 我們到了幼兒園 職業般的阿姨姑弄著 怪我們來得太晚了 我們趕忙打開孩子的鋪蓋卷 鋪在地板上兩個小朋友中間 幫他鑽進被窩 臨走經過兩個大孩子睡的屋子 我們探頭看到另外兩間的地上 一釘一毛分別睡在別的孩子中間 回家的路上 我們倆挽著手默默地走著 回到屋裡 倪凱說 不早了 你該走了 以後幾天要走好多路呢 我多想知道 我們有什麼笨頭 沒關係 至少咱們走在一條路上 他把幾個巧克力色的饅頭 放進我的手提包裡 又遞給我語錄牌 我就走了 讓他孤零零收拾凌亂的家 第二天一早 我和朋友們 背上掛著語錄牌的揹包 列隊走到球場 分別插入各單位的隊伍 排在革命師生後面 成四路縱隊 倪凱和外語系女教師在一起 離我不遠 大隊走出校園 留守人員組織了家屬 在路邊列隊熱烈歡送 敲鑼打鼓 喊口號 突然間 我在人羣中 看到我們的三個孩子站在一起 身上穿著臃腫的棉大衣 在幼兒園老師們的帶領下 和其他孩子們一起 揮動著小胳膊 喊著口號 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的革命道路萬歲 打倒叛徒內奸公賊劉少奇 我們從他們眼前走過時 一釘一毛激動地喊著 媽媽再見 爸爸再見 小一村光發呆 拖著鼻涕 倪凱快步走過去 給他擦了鼻涕 又小跑著回到隊伍裡 我們已經向前走了一截路 聽見小一村 使勁用他的小嗓子喊著 媽媽再見 爸爸再見 倪凱掉過頭去向他揮手 我咬著牙 只顧向前走 眼睛盯著狗叛徒 無腦揹包上的餘露 所有反動派 都是紙老虎 響應四個偉大金口玉言的號召 全省頭號大學的師生員工 三千之眾 浩浩蕩蕩 走上新長徵的道路 人人揹包上 都掛著毛主席語錄牌 一路上 紅衛兵帶領大家喊口號 唱革命歌曲 沿途居民奉命 在馬路兩邊列隊歡送 用相同的口號 歡呼他們史無前例的革命行動 有一個老大娘 指著走在我前面的吳老和姚主任 對身邊的另一個老大娘大聲說 哎 你瞧啊 白髮老頭子 哎呦 他們也跟著跑啊 一輛大阪車 一般都是馬拉的 卻由張校長拉著 車上裝的是 資中和紅衛兵頭目的行李 一輛空蕩蕩的校車 慢慢地跟在隊伍後面 作為病號的救濟車 大隊蜿蜒前進 像一條有幾千雙腳的巨龍 據說這條巨龍 正在進行一次歷史性的長徵 但是沒有人真的知道 它是奔向何方 中午 又累又餓的長徵隊伍 到達肥東縣 有大學食堂的廚師 備好的午飯 飯後 紅衛兵和革命教師 為當地居民表演忠字舞 唱敬愛的毛主席 我心中的紅太陽 牛鬼蛇神不配跳忠字舞 由紅衛兵壓戒到十字街頭 表演批鬥 由高頭大馬的張校長 扮演頭號活靶子 小城的居民 似乎欣賞牛鬼戲 遠勝過忠字舞 本省頭號大學的校長 做痛心疾首的檢討 他們聽了 都紛紛鼓掌 而不喊打倒什麼的 當天下午 又走了二三十里 日落時分到達磋鎮 在當地中學過夜 外語系十幾名牛鬼 一一間教室 暫坐牛棚 晚飯後第一件事 處理腳底上的血泡 我不知怎麼辦 郭副書記說 那是他的拿手好戲 他是當步兵時學會的 他用一根乾淨的縫紉針 挑破我雙腳上的血泡 再貼上小繃帶 明天 我就可以重上征途了 這時候 兩名紅衛兵走進來 組織我們學習 其中一名指著吳老問道 你從今天一天的新經驗中 學到了什麼 我真心相信 這是一次偉大的創舉 白髮蒼蒼的老共產黨人 非常認真地達到 在行軍的路上 我邊走邊想那些參加長徵的英雄 我從他們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中 汲取力量 他們不怕疲勞 不怕犧牲 克服一切困難 去爭取勝利 跟他們比起來 我的困難 算得了什麼 有一點疲勞 腳上打了幾個炮 算不了什麼 這趟長徵 一定會把革命 帶進我的靈魂深處 他充滿革命激情的發言 被紅衛兵打斷了 很好 你們自己討論吧 別出去 他們急急忙忙出去 和同夥們 發掘小城的夜生活了 第二天 行軍路上的情況差不多 出了一個小插曲 早上走了十來里路之後 走在我身旁的老郭 突然唉呦唉呦地身影起來 我肚子疼 肚子疼 我大喫一驚 連忙問他 老郭 怎麼了 我去找紅衛兵聯絡員 請校醫來 我看見有隨隊的校醫 不用 是我的胃潰瘍 他邊說 邊用一隻手按在胃部 我需要喫一點硬東西 把痛壓下去 自從在部隊裡得了這個毛病 每次犯病 都是這麼辦的 醫生沒用處 我突然想起 我的手提包裡 還有一丁做的 巧克力色的饅頭 我掏了一個出來遞給他 我抱歉地說 樣子難看 老郭 丁丁做的 減放多了 我不知道 你是否能喫下去 這正是我需要的呀 唉呦 謝謝老吳 謝謝 老郭痛苦的臉上 露出了笑容 簡能治我的胃病啊 饅頭邦硬 可是病人 大口大口地喫了下去 又挺起腰 繼續長徵 當晚 我們在朝鮮一個中學的 一間教室宿營 老郭又動手處理了 我腳上的血泡 晚飯後 兩個紅衛兵 又來主持我們的政治學習 吳某人 你今天覺得怎麼樣啊 長徵確實對我 對我的思想改造 非常有好處 哎呀 但是 我也得承認我累極了 腳上的血泡疼極了 哎呀 我到底上年紀了 你覺得你明天還能走嗎 我想 我想我可以試試看 老吳吞吞吐吐地達到 你不用試試看 行就行 不行就不行 你當我們是什麼人啊 啊 別忘了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 對你們牛鬼 我們也是按革命人道主義辦事的 明早再看吧 早晨開拔之前 紅衛兵通知老吳上救濟車 當晚 到寒山縣城過夜 同一個紅衛兵又問他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哎呀 好多了 我衷心感謝毛主席和紅衛兵小將們 對我這樣寬大 我一定加倍努力改造思想 很好嘛 你明天能走嗎 我很願意走啊 不過我腳上的血泡 那麼 你還想搭校車 要是紅衛兵小將批准的話 老吳陪著笑臉說 原來是這樣啊 你舒舒服服坐了一天的車 還想再想一天的服務 什麼感謝黨的寬大 什麼加強思想改造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你想糊弄誰啊 你別以老賣老得寸進尺 好好反省一下 明早交一份檢討 當夜 在我們借宿的 縣立中學禮堂的講臺上 吳老戴上老花眼鏡 在暗淡的燈光下 寫了檢討 早晨出發之前 他向紅衛兵交上家庭作業 年逾七十的老共產黨人 一拳一拐地走完了 最後兩天的長徵 這時候校車上 除了兩個生病的女教師之外 空空如也 慢得像一輛靈車 12月25日 長徵大隊到達目的地 霸王別姬的烏江 革命師生按系別 分別住在公社各生產隊 貧下中農家裡 校管專政對象 減為二十人 連我在內 被關押在鎮上一家 老當鋪的庫房裡 當上了名副其實的 抵押給命運的人質 註定以後 放假一小時 上街採購生活用品 我走進百貨公司 去找牙膏香皂 碰上宜凱 在沒人注意時 小聲說 聖誕節快了 他拼了兩眼發亮 很多天以後 我纔有機會再見到他 第二天 12月26日 是四個偉大 75歲生日 當晚 牛棚裡四名小組長 開會研究決定 為了慶祝偉人壽辰 我們除了喫長壽麵 別無良策 採購員還是我 我上街 買了十斤水麵 十斤醬肉 二十個雞蛋 四斤新鮮菠菜 朋友中 有兩位烹調能手 他們把醬肉切成薄片 在兩個洗臉盆裡 排成向日葵花瓣 當中放一個 煮熟的雞蛋黃 構成一幅羣眾心像 紅太陽的畫面 大家飽餐了一頓 準備好好睡一覺 恢復疲勞 不料 值班的紅衛兵晚飯後回來 把我們狠狠訓斥了一通 罵我們 以慶祝毛主席壽辰為藉口 滿足我們腐朽的口腹之慾 他大罵時 唾沫四濺 酒臭燻人 第二天早飯後 我們二十人分成四組 由紅衛兵押介到小鎮的大街上 為本鎮居民搞批鬥演出 校長 副校長 校工會領主席 和我為第一組 站在鎮中心的百貨公司門口 這是鎮上一天最熱鬧的時候 街上擠滿了附近地區趕集的農民 為我們提供了不少觀眾 演出還沒開始 站在前面的兩個男小夥子 拉瓜了起來 搞啥名堂 是安徽大學紅衛兵 演出批鬥牛鬼蛇神 牛鬼在大學都幹了些什麼呀 幹反革命 幹修正主義 他們搞那個幹啥呀 別犯傻 是劉少奇讓他們幹的 那毛主席怎麼不管呢 別講蠢話 他們到底幹了什麼呢 別問我 紅衛兵會讓你明白的 你好好看 好好聽 主持批鬥的紅衛兵 首先宣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意義 毛澤東思想 戰無不勝的威力 毛主席各項最高指示的絕對權威 接著 他解釋安大三千師生長徵來到農村 是為了貫徹毛主席關於鬥批改的最新最高指示 第一步 就是鬥爭隱藏在大學裡的牛鬼蛇神 然後 他從張校長開始 一一痛斥我們四人的罪行 他不時停下來 責令被批的人低頭承認自己所犯的罪行 包括藉口慶祝毛主席生日 大喫一頓 演出結束時 觀眾和革命小將牛鬼蛇神一起高呼口號 不外打倒和萬歲 如此等等 後來的幾個月裡 類似的演出成為標準的保留節目 過了幾個星期 校管的大牛鬼奉命回本單位接受管制 毛教授 孔教授和我走到離鎮四五里路的南莊生產隊 住進外語系的牛棚 這所磚瓦房的女主人 金大媽的前夫是富農成分 雖然早已去世 而且他也改嫁了一個老貧農 他卻仍算富農 革命師生主要是十幾名俄語一年級學生 都住在貧農家裡 牛鬼就都住在全村唯一的富農家裡 湊巧也只有這一家有一間大屋子 容得下十二名牛鬼 牛鬼組長是一位俄語教師 本來是個積極分子 由於歷史問題也被圈了起來 鋪著稻草的土地上 已經有九名牛鬼的鋪位 組長把我們新來的三個插在他們中間 每人鋪位不到一米寬 兩名紅衛兵睡在廚房裡一張竹牀上 正對著無門的牛棚就近看管 我們每天清早 首先列隊走到村子中心的中字牆 牆上會有四個偉大的巨幅肖像 十二人在牆前站成一排 大聲背誦集體認罪書 懇求大救星寬恕 並保證徹底改造思想 重新做人 牛鬼和革命師生在同一個火房用餐 做飯的是學校學生食堂的一位中年男廚師 胖得流油 咽不離口 每天有兩名牛鬼幫廚 他用一個長柄大勺從大鐵鍋裡 把菜舀到我們碗裡 可是 每餐前 人人都得先向毛主席請示 對掛在牆上的毛主席向鞠躬 背一條毛主席語錄 喫完飯後 再回到巷前彙報 高呼毛主席萬歲 南莊有二十多戶人家 由於地理位置好 水稻旱澇飽收 小山上還有一座桃園 每年可以收幾百斤大田桃 另外 每年養幾百隻鴨子 中秋節前後 就沿江而下 趕到九十里外的南京去銷售 全村絕大多數人家都是貧農 只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大家笑稱地主 因為他父親當年是個地主 解放後被鎮壓時 他還是個小孩 正是這名地主 被共產黨員生產隊長 委以統帥鴨子大軍的重任 樓隊長 四十來歲 身材短粗 話不多 受到全體社員的敬愛 因為他有能耐 保證他們有較好的收入 他尊重打著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旗幟 下來的工人師傅 常和他們一起喝酒 有一次 三杯下肚 工人師傅老李 念念不忘階級鬥爭 問他 怎麼能把這麼重大的任務 交給一個地主分子 隊長直接了當地答覆了他 他在行 幹得好 他對大學來的人都很客氣 不管是革命的 還是不革命的 每逢紅衛兵為生產隊 舉行牛鬼批鬥演出 他硬要發言 就批評挨鬥的牛鬼 不重視農民的艱苦勞動 你能喫你在一張紙上 圈圈畫畫的字嗎 他總這麼問 挨鬥的 也總回答說 不能喫 但是 儘管他的兒子 如果上工 可以和其他小青年一樣掙錢 他卻堅持讓他繼續上學 好學會 在一張紙上圈圈畫畫 因為他自己由於不識字 上過當 受過騙 社員們 不明白大學的師生所謂何來 因為他們好像啥也不幹 儘管工人師傅和紅衛兵 一再宣稱 他們是來進行教育革命 同時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每次大會上 都高呼向貧下中農學習 和貧下中農萬歲的口號 但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南貧農 以講老實話聞名的 卻對紅衛兵說 萬歲的好 若是沒有世世代代的農民萬歲 誰能讓一朝又一朝皇帝 做金龍寶座 又讓你們小少爺們鬧革命啊 有些紅衛兵在背後罵他思想反動 但是他們拿他沒辦法 因為他們下來 是向貧農學習的 農曆新年快到了 社員們忙著準備過年 本村的裁縫挨家挨戶 給孩子們做花花綠綠的新衣服 屠戶給每家殺一口豬 石磨日夜不停地磨黃豆做豆腐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玩鬧 嘴裡嚼著新做好的花生糖 芝麻糖 炒米糖 家家戶戶大門上 貼上了寫在紅紙上的春聯 文革以前 大家往往選用吉祥如意的對聯 現在報紙上 推薦了符合時代精神的新春聯 我們的女主人不識字 又不放心自己的階級成分 找我給她選一幅無人可以挑錯的 為了讓她放心 我選了萬無一失的口號 共產黨萬歲和毛主席萬歲 又請茂教授用他那精湛的書法 寫在紅紙上 再貼在大門上 也許可以避邪吧 與此同時 據說為了嚴防階級敵人在節日期間搗亂 紅衛兵不時舉行批鬥牛鬼大會 打亂了社員們準備過年的熱鬧活動 也更加襯托出我們賤民的處境 春節前幾天 倪凱來看我 他住在鄰近的生產隊流莊 每月一次來送生活費 這時候已減到15元 他告訴我 有規定節日期間 每個系可以放一名 有孩子留在學校的女教師回家過節 我們的三個孩子都留在學校 舉目無親 他認為他最有資格回去一下 但是 這個機會卻給了小辣椒 其實小辣椒的兩個孩子 由他母親住在一起照料 倪凱嘆了一口氣 唉 正直寡帥 連這件事也不例外 然後 他給我看伊丁寫來的信 是用鉛筆寫在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上的 他的字體比櫻桃還小 密密麻麻 我仔細琢磨了一會兒 纔看明白 原來 他等我們走了一週之後 纔有機會回家 不料 學校已經派人用一根大釘子 把大門釘死 據說是怕小偷撬門 幸好鄰居有人在家 他們家的涼臺和我們家相接 他就從鄰居家的涼臺翻過去 一進門 他就發現 媽媽特地從室內長江飯店 為他們買的小蛋糕都壞掉了 他只好忍痛扔進垃圾箱 又過了三天 他再回家 哪知道更壞的事情在等著他 屋子裡滿地是水 是樓上人家留下來的 他們白天外出 忘了關水龍頭 他好不容易纔把水掃到樓梯上 然後 他一個人使出喫奶的力氣 從牀底下 把幾個泡在水裡的重箱子 搬到了牀上 他又用陽輝 在大門口外面 築了一道小小的防洪堤壩 伊丁這時剛十三歲 身材矮小 不過是個大孩子 卻被時代逼上梁山 為父母分憂了 伊丁又講了幼兒園裡的情況 廚師劉叔叔讓他幫廚 給他一些額外的東西喫 妹妹和弟弟都很好 只出過一個小事故 也不知是喫的東西不合適 還是夜裡著了涼 一村夜裡拉肚子 把牀單和褥子搞得一塌糊塗 阿姨罵了他一頓 嚇得他直哭 又讓伊毛把牀單和褥子 抱到廢棄的游泳池去洗 褥子在水裡變得很沉 伊毛被拽下水 幸虧有一個過路的人把他救出來 不過現在都好了 媽媽不用煩心 李凱被這小故事嚇了一大跳 就把信拿去給公宣隊師傅看 滿心以為他有充分的理由 在節日回家一趟 你能想像 那傢伙看過信說什麼嗎 他激動了 他說 李凱 你聽我說 你兒子確實把家庭瑣事 給你寫得很詳細 但是沒有一個字 講他怎麼學習毛主席著作 最要緊的是 不是和他們一起過年 而是在他們腦袋裡 裝滿毛澤東思想 可是第二天 他自己就帶著幾隻活雞過江 回馬崗和家人一起歡度春節去了 伊丁的另一封信 也使我們捏了一把汗 信中寫道 樓下鄰居吳阿姨 也和你們一道去烏江了 留下兩個男孩子讓老人帶 老人不識字 所以吳阿姨有信來 由我念給他們聽 回信也由我寫 後來有一個同學對我說 吳阿姨已經在烏江被揪出來了 是歷史反革命 而你還為他們家通風報信 家屬委員會已經提出你的問題了 後來 我就沒再去過吳家念信寫信 媽媽放心吧 天哪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差點也會掉進 無產階級羣眾專政的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