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走出大森林》，作者：梁曉聲。 我背著她走了很久，又繞回原地。我迷路了。樹皮開裂之聲不絕於耳。大森林在呻吟。暮色扯開無形的網，將煉獄籠罩在險惡的黑暗之中。她，顯然伏在我背上睡著了，睡得很死

這裡是字裡行間故事會 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梁小生的小說 《走出大森林》 作者 梁小生 太陽萎縮到大山後面去了 白晝的光明也被滾滾濃煙逼退到大山後面去了 灰燼像黑雪漫天飄舞 勢不可當的天火剛剛從這裡笑捲而過 劫後的大森林變成了一座可怕的煉獄 一棵棵仍在燃燒的樹木不時掉落下帶火的枝丫 它們在我眼中像凹售火星的巨人 似乎都在痛苦地抽搐著扭動著 空氣中充滿嗆人的焦炭味 每一次呼吸都刺疼器官和肺膜 我背著它走了很久又繞回原地 我迷路了樹皮開裂之聲不絕於耳 大森林在呻吟 暮色扯開無形的網將煉獄籠罩在險惡的黑暗之中 我累我渴我餓我一點氣力也沒有了 我覺得我的胸膛內也燃燒著一團火 我覺得自己請客間也要呼嘀一下燃燒起來了 我覺得它像一座山崖在我身上 我再也不想邁出一步 我背著它一動不動地站立著喘息著 被燒黑的粗細不同的樹幹如綽綽歸影 在我的幻覺中周圍羣魔亂舞張牙舞爪 恐懼和強大於恐懼的孤獨感從我心底升起 我想哭我想喊叫我想僵直地倒下去 然而我並沒有倒下去 我努力使雙腿不抖站得更穩 意志警告我絕不能倒下為了我自己也為了它 我閉上了眼睛使昏眩的頭腦得到片刻休息 汗珠從額頂低下滴在我的上脣 我禁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想用自己的一滴汗潤潤自己的脣舌 舌尖舔到的卻分明不是汗而是黏糊糊的什麼 藤珠之手抹了一把睜眼一看是血 剛纔有一節帶火的樹枝掉下來砸在我頭頂 我這時才感到了傷處的疼痛 它顯然浮在我背上睡著了睡得很死 它的頭側枕在我左肩上 它的雙臂在酣睡狀態中摟著我的脖子 這場森林大火燒了兩天兩夜還沒被撲滅 火頭已翻過大山向森林的更深密處捲去 濃煙繼續從大山那面升騰到空中 火光將山那面的天穹映得一片通紅 大山像一道屏障 黑暗得意而知足地統治了山的這一面 生產建設兵團農村社隊邊防駐軍上千人聯合出動 齊心協力攪撲這場森林大火 山的那面此刻仍進行著人與火的頑強搏鬥 而我在這裡背的是她 無可奈何的近代黑夜將我和她吞沒在煉獄之中 如果我當時認出是她 我絕不會背棄她 她的臉被煙灰和汗水塗得那麼黑 只有一雙大眼睛是潔淨的 她的長辮子被火燒焦了散亂在背後 她的衣服被燒得爛裏不堪 她在我身旁揮舞著一柄大斧砍斷燃燒的樹枝 她是突然暈倒的 你照顧她 有人對我大吼一聲 那是個什麼人 我不知道 反正她當時命令了我 我當時服從了 在那種時刻 似乎誰都可以命令另一個人 誰都會像我一樣立刻服從 我甚至都沒有對命令我的人看一眼 便將手中的撲火工具扔掉 彎腰抱起了她 我將她抱到了安全地帶 撲火者們和火頭捲在一起 轉眼喧囂而過 她的頭仰垂著 我注視了她一眼 認出了她 差點一下子放開了抱住她的雙手 我和她曾在一個連隊 一年前 我們團從新疆生產建設兵團 引進了一千隻細毛羊 分配給我們連隊二百隻 我們連是全團小麥高產文產標兵連 連長對細毛羊不感興趣 他只對優良麥種和聯合收割機感興趣 而我 卻並不像許多男知青 那麼迫切地想當上拖拉機手 或聯合收割機手 我不 我希望一個人承擔某項工作 又臟又累也無所謂 只圖沒人管束我 自由自在 只圖能真正享受到一種孤寂 享受到一種使空虛的心靈 獲得寧靜和平衡的孤寂 那一時期 我不知為什麼 突然感到了一種心靈的空虛 連我一向很熱衷的宣傳隊的活動 也無興趣參加了 而這空虛又是不能告人的 我將這空虛封閉在心靈裡 祈禱它自生自滅 但被封閉在心靈裡的空虛 如瓶子裡的水 是不會蒸發掉的 我不知拿自己如何是好 我企圖靠孤寂掩飾我的空虛 放羊者活正投我意 於是我一要求 連長二話沒說 便爽快答應 我就坐立在羊邊 長了羊冠 天上飄著白雲 地上游著羊羣 在幽靜的小河邊 在溝流人的山坡下 羊貪戀的是青草 我體驗著那種 使人心靈迷醉的美妙的孤寂 在遠離連隊的地方 躺在隨便一棵什麼樹的樹蔭下 眺望著天邊絢麗的彩霞繪紫巨紅 聆聽著林中快活的鳥千提百轉 遍聞著微風從大草墊子上 吹送過來的各種野花的鬱香 深吸著河面飄漫過來的潮濕清涼的空氣 你會覺得 你同周圍優美的景色融為一體了 你會頓感胸懷開闊而安寧 再也不負空虛 那的確是一種美妙的孤寂 但願自己永遠置身在這一般境界 你很可能會思念父母親 連那思念也轉化為纏綿而安寧的情愫 哦 那一種忘我的孤寂 一天我被一老柳坐在小河邊唱歌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親愛的媽媽 我沒有禮物送你一朵鮮花 這鮮花開放在高高的山上 我的嗓子不錯 這是我唯一值得驕傲的 在學校 在聯理 我都是宣傳隊的獨唱隊員 這支歌是我來到北大荒後 常常想要唱的歌 我唱的時候 羊兒似乎也能理解我的情懷 受到感動地停止了喫草 紛紛抬起頭憂鬱地望著我 我不禁想 他們也一定思念天山下的新疆大草原了吧 也一定思念他們昔日的主人了吧 我唱完後 羊首凝望著天空的浮雲 白色的浮雲在綠草地上 投下一片片單影 雲的影子互相誘惑著 追隨著像神祕的精靈的化身 從容而雍倦地移動著 忽然 我聽到有人在我身後低氣 我的身子離開了書桿 驚察地朝後轉過去 發現是我們連隊的北京女知青韓珍珍 站在我身後 她跨著個小籃呆呆地佇立著 小籃傾斜 籃中採的黃花 差不多撒落在地上一半 她淚眼盈盈 神中愛挽 我站起身 問她 你到這幹什麼來了 那語調很像是一位木珠審問 出現在自己牧場的陌生人 我心裡是真不願意 有第二者涉足我的領地 她用手臂輕輕拭去臉頰上的淚痕 雙眸多多地盯著我 幾乎是惡狠狠地回答 你管我呢 這裡又沒話分給你 說完轉身就走 像個撒花仙子 在綠草地上撒下一路黃花 我喊一句 你的黃花撒了 她彷彿沒聽見 頭也不揮 我一直望著她走遠 心裡有點惱怒地 腳繞了我的安寧心境 第二天 我趕著羊羣剛出連隊 身後有人叫我 回頭一看 又是她 抱著一隻小羊羔 她走近我 說 她被你關在圈裡沒放出來 急得咪咪叫 我毫無表情地瞧著她 冷冷地說 那現在就請你放下她吧 她扳下腰 輕輕將羊羔放下 看她擠進羊羣 臉上呈現出那麼一種 女孩般的天真浪漫的笑容 她支起腰 臉上仍保持那種笑容 十分認真地說 你就不謝謝我 我依舊用冷冷的語調反問 你就那麼愛聽到別人對你說 謝謝二字 說完 撇下她 吆喝著羊羣便走 她追上了我 面對面地攔住我的去路 咬著下脣 兩眼瞪視我 你這是幹什麼 我有些生氣了 昨天是我不好 我向你道歉還不成嗎 她的樣子怪兇 語調卻多少有點低聲下氣 我纔不愛聽你的道歉話呢 讓路 我用羊鞭桿將她往旁一撥 昂頭從她身邊走過 走了沒多遠 我不自主地回頭看了一次 見她仍站在原地 待望著我 像一個在體操課上被罰站的學生 待望著操練的隊列 我心中因自己的行為 舒然感到了愧疚 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一個姑娘呢 何況她是我們連隊年齡最小 同時又最受歧視的姑娘 何況我不是一向認為 對她的那種歧視是不公道的 是過分的嗎 我怎麼竟也像別人一樣 如此無理地對待她 這與欺負一個 在人格上缺乏自衛能力的姑娘 有什麼兩樣 我不是很清楚地知道 她那種在人前裝出來的 高傲和兇狠模樣 不過是一個受歧視的 姑娘的本能的自衛嗎 我又回頭看了她一次 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 第三天清晨 我從羊圈裡放出羊裙時 她又很突然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要問你一句話 她低聲說 我關好圈門 拿起羊鞭 無言地瞧著她 等待她發問 她那雙大眼睛盯住我的臉 問你一個人放羊 很快活是嗎 我點點頭 你喜歡孤獨 我又點點頭 孤獨就那麼好 她這句話使我心中怦然一動 我是一個自尋孤獨的人 而她是一個真正孤獨的人 她在全聯之清中 沒有一個好夥伴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纔好 班上苦笑了一下 說孤獨會使我感到心裡非常安寧 真的 她那長長的睫毛慢慢垂下 遮住了眸子閃亮的一雙眼睛 她輕輕閒著下脣 在私存什麼 在暗下某種決心 我不願讓人看到 我和她這樣面對面的長久站在一起 我轉身想走 等等 她梳底抬起頭來 我聳了一下肩膀 你到底還有些什麼話呢 如果 如果我願意和你一塊放羊 你討厭我不 她臉上閃耀出某種希冀的光彩 她竟問出這樣的話 我一時鎮住了 也許她以為我不屑於回答她 臉上那種希冀的光彩頓時失去了 她又咬住了下脣 尷尬而不知所措地瞪著我 她突然猛轉身想跑掉 我抓住了她的一隻手 我一點也不討厭你 我為什麼要討厭你呢 我盯著她那雙因窘迫而勤滿淚水的眼睛 翻問她 也在問自己 我大聲對她說 我非常願意你和我一塊放羊 真的 那你不相信別人一問我的那些話 我相信 但我對她搖了搖頭 她抽出了被我攥住的那隻手 很大一滴淚珠從她眼中滾落 我忍受不了了 大家都討厭我 都歧視我 我要和一個不討厭我的人在一起幹活 幹什麼活都行 只要這個人不太討厭我 她雙手捂住臉 哭了 那一刻我的心整個被一種聖潔的憐憫之情所佔據 我真想用世界上最溫柔的語言安慰她 可是我在此之前還從來沒有想到過 為了安慰某個哀傷的姑娘 應該預先學會一兩句溫柔的話 我變成了啞巴 我只是用鞭梢挑釁一條爬到她衣襟上的小毛蟲 用鞋跟狠狠地碾進泥土裡 當天晚上 連長找我談話 連長首先對我這個陽官表示很滿意 接著說 二百隻羊 估計今年起碼會生出幾十隻小羊羔來 真不知團裡怎麼想的 咱們是農業連又不是畜牧連 分配給我們這麼多羊不是瞎添亂嗎 不過 既然強加給我們了 我們總不能越養越少是不是 你一個人肯定管理不過來 再派給你一個人吧 誰 我唯恐連長吐口派給我的不是韓珍珍 而是別人 韓珍珍 連長猶豫了一下 才說出她的名字 我暗松一口氣 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可我故意裝出一聽到她的名字 就十分反感的樣子 皺起眉頭 用很不快的語調說 連裏那麼多人 為什麼偏偏把她派給我 連長撓撓頭皮 說是她自己再三要求的 我看 暫時就是她吧 啊 今後 你要多用無產階級思想影響她 多幫助她 加強思想改造 啊 從此 我不再是一個孤獨的牧羊人了 男至青們開始在大宿舍裡取笑我 嚯 楊滋林一天比一天神奇起來了 終日有個美麗的牧羊女陪伴著 夠快活的吧 這類話 算是比較文雅的 也於中 不無別種成分 從這類話中我品味到 他們平素對她的種種議論 其實是虛偽的 如果他們有我這樣的機會 能夠天天和她在一起 大概是他們誰都不肯失去的 我因為從來沒有參加過 他們平素對她的種種褻瀆的議論 而感到心中坦蕩 我不願加入那些輿論背地裡對她圍剿 缺少我這條舌頭 她的名譽和人格所遭受的非議 也夠她承受了 何況她是我們連隊年齡最小的一個姑娘 有一次 她回北京探家 我請求她在哈爾濱轉車時 將我為母親買到的幾千鹿心血燒回家 當時我和她還不熟悉 連一句話都沒說過 我向她提出請求時 見她為別人燒帶的東西很多 一路無伴 不免感到難為情 她卻毫不猶豫 一口答應 問明我家的地址 向我保證辦到 她找到我家 我母親卻因心臟病復發 住進了醫院 家中懸鎖 全家人都陪在醫院裡 她又向鄰居問明醫院 趕到了醫院裡 她在去醫院的公共汽車上 丟失了裝有兩百多元錢的錢包 這件事她既沒有向我家裡的人講 回到連隊後 也隻字沒向我提過 那兩百多元錢 是連隊的其他知識青年 託她買東西的 每個人要買的東西 她卻都給買到了 她丟錢包的事 是之後又有北京知識青年回家 從她家裡人的口中得知 回連後轉告給我的 我因此對她既感激又負咎 在大宿舍東借西借 當天就湊足了二百元錢 親自找到她要她收下 她卻惱了 說我丟錢 是我自己不謹慎 怎麼能收下你的錢呢 我手拿二百元錢 不知如何是好 她見我一片誠意 終於轉瞋一笑 說你哪來這麼多錢 準是借的吧 借了這麼多錢 你什麼時候才能還清呀 你聽我的話 快把錢還給人家去 她說得那麼知己 那麼親近 我感動極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皺起了眉頭 你這麼小年紀 也學會了吸煙 瞧你的手指頭都燻黃了 真是惡習沒人教就會 她責備地瞧著我 輕輕嘆了口氣 又說你呀 你家裡生活那麼困難 你母親又常年生病 你多寄回家幾元錢 對家裡都是一點貼補啊 我當著她的面 從兜裡掏出犧牲的半包煙 扔在地上 她睡了 從此我不再吸煙 我和她 都是宣傳隊的獨唱隊員 每次演出 節目單上都少不了 我倆的獨唱或二重唱 《日久天長》 她這個全年齡最小的 北京姑娘 在我的尚未擺脫 少年的單純和羞澀的心靈中 佔據了重要的地位 哪一天沒見到過她 我心中便會產生一種 微妙的惆悵 後來 我們連宣傳隊 參加全團調研 她被團宣傳股長 指名留在了團宣傳隊 可是幾個月後 她被團宣傳隊開除 又回到了我們連隊 據說她被開除 是因為她作風輕浮 思想意識不良 從此 她成了我們連隊 最受歧視的 最孤獨的一個人 我雖然常常注意她的身影 可心中卻對她 一度產生過 強烈的鄙視和怨恨 我耳邊聽到 種種對她的低俗的議論時 同時也覺得 我自己的心靈 我自己的情感 受到嚴重傷害 和令人羞辱的褻瀆 我為她 也為我自己 在夜深人靜時 用被子矇住頭 暗暗地流過淚 傷心地哭過 但從她開始 一塊和我放羊那天起 我的心靈 似乎不再感到那麼空虛了 我終於明白了我自己 我是因一度 強迫自己 從心靈中病出她 而感到空虛的 要從心靈中 驅逐一個 你暗暗地深愛過的人 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甚至可以說 從她跟我一塊 放羊的第一天起 她就又回到了 我心靈中原來的位置 暗暗地寬恕 使我對她暗暗的愛情 又一如既往 有一個當上了 拖拉機手的上海小夥子 試探地問我 是不是對放羊感到厭煩了 如果我厭煩了 他肯主動向臉裡提出 願意和我調換工作 不 我剛剛開始 對羊羣真正發生感情 我的回答 令他大失所望 原來如此 他酸溜溜地一笑 他剝奪了我 自以為快樂的估計 他帶給了我 真正的快樂 快樂 但是他的天性 當我們將羊羣 趕到遠離連隊的地方 他那被壓抑的快樂的天性 就會盡情釋放 他的臉龐 就會煥發出奇異的光彩 他的毛子 就會更加明亮 他唱啊 跳啊 採花啊 往小河裡扔獅子打水漂啊 如一個貪玩的小女孩 有時 他甚至會快樂地忘乎所以 頭戴用五顏六色的野花 編成的美麗花環 披上著長髮 裝扮成神女的模樣 騎在馴服而強壯的頭羊背上 像九天神女 騎著鳳凰一樣 煞有介事 我見他這般快樂 自己也從心裡感到非常快樂 我便會想 如果誰都不必在人間 偽裝自己的性格 如果誰都能像他這樣 在缺少快樂的時候 為自己創造快樂 那麼艱苦的 枯燥的 單調的 乃至嚴峻的生活 也會變得美好一些的 大概他認為 他失而復得的快樂 是我所給予的 因此對我感激到了 懷著虔誠的敬意的程度 他快樂而盡職 生怕做錯了任何一件事 令我生氣 倘若他正在快樂之際 發現我獨自沉思默想 便會悄悄走過來 在我身旁輕輕坐下 對我察言觀色 竊竊發問 你又怎麼了 每逢這時 我都將吠一番口舌 向他表明 我並沒有什麼心事 和他一樣快樂 而心緒安寧 直至他確信無疑 方纔重展笑容 我們經常放羊的地方 是貢比拉河邊 這是一條清澈的小河 最淺的地方 踩著路在水面的 大人的卵石 可以毫不失邪地走過河 最深的地方 誰可其見 正午 陽光將河水曬溫了 在河裡游泳才美氣呢 我單獨放羊時 每天正午 都要在河裡遊一次 他跟我一塊放羊後 我就再沒下過河 我沒有勇氣 以在游泳場裡那副樣子 被他瞧著 河兩岸都是草墊子 綠草陰陰 羊兒在這裡喫草 幾乎連頭都不願抬一次 這兒幽靜極了 我們互相叮囑 絕不將這處地方告訴別人 我們發現了這美好的地方 我和他要長久 做這裡的主人 一天 我們又到這裡來放羊 我正靠在一棵樹下 為他削一根邊桿 聽到他呼喚我 循聲走到河邊 見他在河中游泳 他的衣服和鞋襪 東一件西一件 漫步驚心地扔在河邊 河水清湛地透明 他像一條體態秀美的魚兒 他忽然潛下水去 浮上水面時 以變換為洋泳的姿勢 你愣著幹什麼呀 快下來遊啊 他在水中慫恿我 這時天陰了下來 大塊的烏雲 在我們頭頂急速地匯聚 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 我對他搖搖頭 說你快上岸吧 要下雨了 下雨怕什麼呢 你沒冒雨遊過泳嗎 他在水中靈活地一側身 輕鬆自如地交體 揮揚著手臂 撿起片片水花遊遠了 我坐在岸邊一塊大青石上 欣賞著他那動人的泳姿 又一陣雷聲過後 暴雨突然下起來 我站起身 就往河邊的白化林中跑 唉 把我的衣服抱著呀 他在河中喊 我又趕快轉身跑回河邊 一件件撿起他的衣服鞋襪 枝葉稀疏的白化林 遮擋不住暴雨 暴雨漂泊式地淋在我身上 我解開衣釦 將他的衣物用我的衣襟罩住 果然 緊緊摟抱在胸前 唯恐被雨淋濕一點點 我背貼一棵白化樹站著 心中疏然產生一種 茫茫的動亂 我竟可恥地覺得 被我摟抱在胸懷中的 並不是他的衣物 而是他本人 一種奇妙的溫暖 從他的衣物 傳導到我的心靈 我的心靈 因產生了從未體驗過的蒙動 而站立不已 這站立是發自我心靈深處的 是潛在而劇烈的 我對自己心靈的這種 可怕的站立恐懼極了 我幾乎想從衣襟下 取出他的衣物 立刻扔掉 但這只是一閃之念 我反而將他的衣物 摟抱得更緊 並蹲下身去 用我的胸口擋住 可能會淋濕他們的暴雨 為了抗拒某種預念 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 反復背誦泰戈爾的詩句 雨點吻著大地 微雨道 我們是你的私家的孩子 母親 現在從天上 回到你這裡來了 暴雨過去了 我被淋得像一隻落湯雞 我開始感到有些冷 卻仍未放鬆懷抱的衣物 他不知何時走入了林中 我剛站起來 他已走至我面前 無袖無領的紅色胸衫 裹在他身上 像套在一尊潔白的石膏像上 一個身材無比美麗的姑娘的 全部動人之處 呈現在我面前 水濕的長髮 披罩著他的雙肩 晶瑩的水珠 從他皮膚光潤的裸臂上滾落著 雨後明媚的陽光 透過林間葉系 攜射在他身上 將他變身 塗上了一層金橘色 白化林中 充滿了迷醉人的清新的 帶鼓淡淡的甜味的氣息 我的衣物呢 他向我伸出一隻手 我默默地從衣巾下 取出他的衣物 遞給了他 我的心砰砰地跳動 我不敢再大膽地注視他 不自然地側過臉 呀 一點都沒濕啊 他用不無感激的語調說了一句 我突然擁抱住了他 在最初的一瞬間 他沒有反抗 他像被獵人突然帶住的小獸 一動也不動 只有他的雙大眼睛裡 流露出極端的惶恐 而那一瞬間閃逝得那麼快 啊 你 放開我 他低聲地急促地說著 開始掙脫 我竟變得那麼粗野 那麼兇暴 那麼強悍 他似乎意識到了 自己的反抗是多麼軟弱 多麼徒勞的 他終於屈服了 那是弱者絕望的 悲哀的 羞辱的屈服 你 他的全部的抗議和祈求 都凝集在這個字中 他不再掙扎 身子在我的臂膀中站立 當我的火熱的雙脣 正要吻在他額角上時 兩顆淚珠 從他的長長的睫毛下擠了出來 滾落在他面頰上 他那張秀婉的臉艙白如紙 他聽憑我百步地閉上了眼睛 他那兩顆淚珠 所表述的無聲的 強烈的詛咒和憎恨 像母親召喚孩子一樣 將我的理性召喚回來了 我小心地 輕輕地放開了他 他的衣物 踐踏在我腳下 白話林中異常寂靜 彷彿每一棵白話樹 都變成了睜大眼睛的 憤怒的目擊者 我懷著一種犯罪感 一轉身跑出了白話林 我在河邊呆呆地坐了很久 如果我面臨的 不是一條前可見底的小河 而是一條大河 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 跳進河中自閉 我想走回白話林中 向他懺悔 跪在他面前 請求他饒恕 可聽到他的哭聲 從白話林中 斷斷續續地傳出 那麼悲傷 使我連向白話林再回首一望的勇氣 都徹底喪失了 直到黃昏後 我們應該趕著羊羣返回連隊時 他才走出白話林 身上穿著被泥水弄髒的衣服 路上 他沒瞧過我一眼 我也不敢正視他一眼 喫飽了的羊兒們 祕密地叫著 對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莫不關心 羊入圈後 他將我替他坐的那桿羊鞭 插在圈門上 轉身就走 我心中曾有過的 一切聖潔的情感 和崇高的衝動 以及我對以往生活的 詩意的全部體驗 在那一天 彷彿被我自己所拿的一塊髒抹布 一乾二淨地抹掉了 第二天 我將羊羣趕出連隊 在路旁等待他 等了許久未見他的身影 路過我身旁的 女質清白的姑娘們告訴我 他病了 第三天 他仍病著 第四天 連長找到我 撓著頭皮對我說 他說他不願再和你一塊放羊了 這個韓珍珍 簡直成問題 想幹什麼 死磨活磨 非幹不可 三天新鮮 說不幹 甩手就不幹了 今後 哪個班還願意要他 誰還願意和他在一起幹活 又過了兩天 聽說他主動要求 調到山裡一個偏遠而艱苦的新建連隊去了 他調走之前那幾天中 我一次也沒有機會見他的面 他調走之後 我也再沒有聽誰嘆氣過他 我又成了一個孤獨的牧羊人 我再也不到貢比拉河邊去放羊 而此時此刻 他扶在我背上 他摟抱著我脖子的雙手 忽然鬆開了 他從疲乏的昏睡狀態中醒來了 你是誰 你為什麼背著我 放下我 他一落地 沒等我轉過身來 又問 姨 火撲滅了嗎 撲火的人們都走光了嗎 多麼熟悉的一聲姨啊 我向他緩緩轉過身去 彷彿一個逃脫過審判的罪犯 向法官轉過身去 你 他出乎意料地後退了一步 這在他 表現出一種心理上的戒備 一種下意識的防範 而對我 意味著是多麼嚴厲的一種判決啊 我用祈求寬恕的目光望著他 說 火燒到山那邊去了 你在撲火的時候昏倒了 我的鞋呢 他咄咄地盯著我 冷冰冰地問 沒消除戒備心理 沒鬆懈一絲防範 我這才發現 他赤著雙腳 他的鞋不知我背著 他在大森林中瞎闖時 丟到哪兒去了 把鞋還給我 我彎下腰 從自己腳上 脫下我的雙跑丟的鞋帶的翻毛皮鞋 扔在他腳旁 他對我的舉動和我的雙鞋不予理睬 他朝山那邊望了一眼 山那邊的火光已經暗淡 大火燒向更遠處了 他又低頭瞧著自己的赤腳 撕損了一刻 已然轉身朝山那邊走去 我跑到他前邊 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一隻手 緩慢地伸到燒破了的衣襟下 鎮定地閉起眼睛 瞪視著我 你追不上撲火的人 我說著 向他走近一步 別靠近我 他嘀嚇一聲 那隻探在衣襟下的手 迅速抽了出來 手中攥著一柄匕首 自慰地反我胸前 立一封對我 我鎮住了 我早就聽說 山裡連隊的男女至親 每人都有護身的匕首 用除板 鐮刀頭 或山林堆遺留下的廢炮蛋皮鍛造的 想不到他會以匕首與我相對 我向他伸出手 儘量用平靜的語調說 把它給我 它戴在我身上 會比戴在你身上更有用 他卻分明將匕首握得更緊了 我又說 不管你如何對待我 我們兩個都只有在這裡過夜了 聽了我的話 他似乎開始意識到 在此過夜是唯一理智的 表情終於略有緩和 他握著匕首 一步步向後退 退到一棵大樹下 身子緊靠樹幹站定 抬頭朝樹上看了一眼 見樹火已完全死滅 才慢慢坐在樹下 目光仍盯著我 匕首仍反腕握在胸前 我轉身走到一棵和他相對的大樹前 也癱軟地坐了下去 濃煙仍不肯放棄 對空間的肆無忌憚的佔領 與幸災樂禍的黑暗結成聯盟 繼續領主著大劫後的森林 夜晚潮濕的霧氣封鎖在森林上空 濃煙被霧氣壓低 油竄在林間 呼吸變成一種痛苦 我和他相聚時餘不遠 從他的身影可以判斷 他依然警覺地盯著我 我暗自憂傷地望著他 心想 如果他能像白天一樣 看到我的眼睛 我眼中的憂傷 也許會打動他的心吧 然而 黑暗已使我們都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當我醒來 曙光已開始續尾森林 我一睜開眼睛 首先向對面望去 他不見了 我立刻站起 旋轉著身子 目光四處尋覓 終於發現他了 他在象山外面喚醒 如果他不是赤著雙腳 也許已走得很遠了 我想喊他 張開的口又違心地閉上了 他不需要我 被傷害過的心靈 竟這一般冰冷 這一般吝嗇寬恕 我哀怨地望了他一會兒 穿上我那雙他不屑於接受的鞋 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各走各的路吧 走出幾步 我又站住了 我不由自主地轉過身 再次望著他的背影 森林上空已經澄清 只有山內面積遙遠的地方 仍瀰漫著薄煙 大火分明已經撲滅 他不會在那裡遇到一個撲火的人 走向那裡 等於走向大森林的腹地 他會在林中迷失方向 何況他赤著雙腳 我不再猶豫 向他追去 我氣喘吁吁地趕上他 對他說 不能朝那裡走 為什麼 他目光中 不再罕有敵意地看了我一眼 對我說出了第一句平和的話 我知道 他對我的防範 遺留在我們共度的和平的昨夜了 我心頭的重負頓時雪化冰消 我說 我們必須反身朝回走 否則 我們會迷失在大森林中的 他固執地搖搖頭 不 我絕不朝回走 朝回走 起碼要走一百多里 纔可能走出森林 我已經沒有足夠的氣力了 向前走 在大火撲滅的地方 我們準會碰到護林隊的人 我竟那麼輕易地 就被他說服了 我又從腳上脫下鞋遞給他 他不接 說 反正我們倆總得有一個光著腳走 是你 是我 都一樣 我說 我們輪換著穿 要不 我就將這雙鞋扔掉 一道異樣的眼波 在他雙眸中一閃 那是我很熟悉的眼波呀 我們輪換地穿著一雙鞋向前走 走走停停 我們的雙腳都被滿地的斷樹殘枝所傷 歇一會兒吧 他突然就地坐下了 我坐在他對面的一棵島樹上 我發現 他的雙腳磨起了許多血泡 我的鞋 他穿著太大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低聲問 你餓嗎 飢餓會使人希望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吞食的 我早就餓到了這般程度 昨天中午 林業駒的直升機投下了幾袋麵包 我喫到了半個 不知他喫到沒有 他沒得到我的回答 似乎意識到 自己向我問了不該問的話 臉上浮現出窘色 用舌尖舔著乾燥的嘴脣 我首先站了起來 他也軟弱無力地站了起來 我們又拖著餓得虛浮的腳步向前走 我欲攙扶他 他剛強地拒絕了 他沒帶手錶 我的手錶在鋪火時丟了 太陽沉沒在西方的臨海時 我們終於走到了森林大火熄滅的地方 大火將這兒的森林 燬燒得更加慘不忍睹 我們沒有在這裡遇到護林隊的人 喂 有人嗎 他雙手攏在嘴邊 接連大聲喊 我也接連大聲喊 我們只聽到了 自己飄蕩在山林間的迴音 我們茫然地默默地對視了一陣 突然 他像被子彈擊中一樣 雙膝向前一彎 跪倒在地上 他的雙手也同時撐在地上 頭 低低地垂下了 幾乎垂到了地面 你怎麼了 我大喫一驚 他非常緩慢地抬起了頭 我從他臉上閱讀到了 比基可更加可怕的 人內心絕望時的表情自白 我上前扶起他 儘量用充滿信心的語調說 別泄氣 我們往回走吧 我們一定能走出大森林 他說 你受我連累 才會落到這種處境 我有些生氣地大聲回答 我心甘情願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他對我苦笑地搖搖頭 那種我所熟悉的奇異的眼波 又在他雙眼中 飛快地閃現了一次 我們互相依附著 向來路走 忽然他擺脫開我 獨自向前走了兩步 從地上撿起什麼 那是半塊麵包 上面爬滿了螞蟻 他用衣巾 將那半塊麵包撫了幾下 立刻塞進口中 狼吞虎嚥下去 我背過身去 咽著口水 我估計 他已吞光的那半塊麵包時 才轉過身 他乾燥的嘴脣上 粘著麵包屑 失神地看著我 我想 他的飢餓感 定會被胃中那半塊麵包 刺激得更加強烈 他一下子 用雙手捂住臉哭了 我 真自私 他羞慘地哭著說出這句話 我並不怎麼餓 真的 我們又互相依附著 繼續向前走 我把那雙鞋扔掉了 他對於我們倆 傷痕累累的腳 已經是毫無價值了 天又快黑下來了 我們走出還沒有一百米 他突然尖叫一聲 與此同時 我發現了一頭大雄 立在我們對面十幾米遠處 雄眼淡淡地瞪著我們 一陣恐懼像高壓電流 頃刻遍佈我的全身 然而那一瞬間產生的恐懼 雖然巨大 卻立刻消失 受一種突發的勇敢的驅使 我一把將他扯到我身後 緊握雙拳 預備跟雄進行一場殊死搏鬥 用生命保護他 雄和我們對峙了一刻 像一個狹路相逢的陌生人似的 大搖大擺地走了 我望著的黑色的軀體 消失在樹林中 心裡還來不及為我們感到清醒 冷汗便從額頭上躺了下來 我精神地 身體的全部餘力 在那短短的幾秒鐘內 消耗盡盡 我幾乎癱倒 身子搖晃了一下 被他扶住 同時 他將什麼東西 交在我手中 我低頭一看 是那柄匕首 我緊緊地握住匕首鞘 在心裡對自己說 從現在起 我要具備一個 真正的堂堂男子漢的勇敢 我一定要帶著他走出大森林 我們在大森林中度過了第二夜 我們沒有再離得像昨夜那樣遠 我們坐在同一棵大樹下 互相緊緊地依偎著 為了從對方身上獲得溫暖 也為了從對方身上獲得一種安全感 我們在黎明時分被同時凍醒了 然後羞澀地發現 彼此竟擁抱得那麼近 羞澀時我們都不免有點神色慌亂 我們迅速分開了 雨 不知從什麼時候下起的 我們的衣服都淋濕了 只有我們的衣襟是乾的 保持著對方的體溫 消消的秋雨 耐心地洗刷著結後的大森林的瘡傷 雖並不極臭 但更加使我們感到了處境的淒慘 我們的衣襟 頃刻也被淋濕了 我們都冷得嘴脣青紫 瑟瑟發抖 我們必須繼續向前走 沒有第二種選擇 於是我們又向前走 我們已經迷失了方向 我們不過是在盲目地走 但是我沒有把這一點告訴他 一具動物的屍還橫在我們眼前 令人噁心的臭皮囊下面的腐肉 已被山鷹和其他動物喫盡 一羣活躍地在骨架上忙亂 死亡呈現著它極其醜惡的面目 我們都打了一個寒顫 彼此看一眼 默默地繞過去 它滑倒了 我 不能再走了 真的 你撇下我 自己走吧 別管我了 我成了你的累贅 我扶起它時 它說出這話 我不能用任何語言強迫它 就是死 我也要陪著你死 我一字一句地回答了它 我動手用匕首削砍樹枝 費了很大功夫 擱上了手 才撐起一個 可以避雨的小小的圍蓋 我喫力地抱起它 坐到圍蓋下 它一動也不動地 微躺在我懷裡 它的身子那麼燙 它在發燒 我緊緊地 將它摟抱在我的胸懷裡 希望我的體溫 能減退一些它的燒寒 它喃喃地說 你 撇下我吧 我沒有回答 只是把它摟抱得更緊 你 真 愛我嗎 它的聲音極其細微 它說是 微微揚起了臉 我俯視著它的臉 無言地點了一下頭 我又回想起了 貢比拉河畔百花林中 那永遠令我感到羞恥的往事 此刻我真想親吻它的臉 親吻它那發紫的嘴脣啊 然而我如今已經學會了 剋制我的情感 我只是用手輕輕梳理著 它那凌亂的頭髮 我的臉很髒濕薄 你替我用雨水洗一洗吧 我用一隻手 接著為蓋地毯的水 認認真真的 替它將臉洗得非常清潔 它的臉上呈現著 玫瑰紅色的燒暈 它抓住我的一隻手 輕輕握著 又喃喃地說 我有一種預感 我們走不出大森林了 我們會餓死 或者被野獸喫掉 我們都這麼年輕 我們都沒有真正愛過 我從來沒有允許一個男人 像你現在這樣對我 那些傳言都是鬼話 宣傳股長太卑鄙 他對我懷有歹心 我沒順從他 還打了他一記耳光 他懷恨在心 就給我加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吧 我相信 除了這三個字 我那時再找不出一句 別的話對他說 你如果真心實意愛我 你就愛吧 現在生命和情感還屬於我 我允許你愛 我此刻願把自己給予你 報答你這兩天內對我的照顧 我也早就喜歡你 淚水從我眼中刷刷地淌下來 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並不真正愛我 我的話令你鄙視我了嗎 那就求你用匕首殺死我 把我埋了 自己走吧 被你殺死 總比被野獸 我情不自禁地 用雙手捧住他的臉 含著滿框熱淚 大聲對他說 不 你別這樣胡思亂想 我愛你 我發誓永遠永遠愛你 我們一定要活著走出大森林 我們要堅強 我們誰都不能死 我要你將來做我親愛的妻子 他像個被我摟抱在懷中 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嗚嗚地哭了 我摟抱著他 在大森林中 在冷雨中 度過了又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拂曉 雨停了 他的高燒一點也沒減退 開始陣陣昏迷不醒 時不時發出我聽不清的抑鬱 我背起他 盲目地走 太陽出來了 我們身上的衣服 漸漸被照射進森林的陽光曬乾了 我終於背著他 走出了森林 我在路上意外地 撿到了一個打火機 不知是撲火者 還是獵人失落的 按動一下 還燃著火苗 我驚喜極了 我又背著他走了一段路 走到了一處盆地 四周都是山 山上都是林 盆地野草齊搖 這裡是人跡罕見的地帶 我實在太累了 便輕輕放下了 暖和的陽光將他曬醒了 他發現 我們已走出了森林 便一下子坐了起來 但四周觀望一陣 毛子又被絕望罩住了 我們會得救 我掏出打火機給他看 又說 你別動 我攏一堆乾草 點慌火 慌火一定會引起護林隊的注意 他兩眼立刻明亮起來 也動手幫我攏乾草 我們很快就攏了一堆乾草 我正要按打火機點燃乾草堆 他突然一把 從我手中奪下了打火機 不 我們不能點慌火 四周都是森林 慌火會燒到山上去 引起第二次森林大火的 他的提醒 使我呆愣住了 我從他手中拿過打火機 看了一會 甩手遠遠地扔出去了 就在這時 天空傳來飛機聲 我們不約而同地 抬頭望著天空 一架直升機從我們頭頂飛過 一會又飛回來 降低了高度 在我們頭頂盤繞 我們都看到了飛機上的標誌 是林管局的飛機 我們揮舞手臂 大聲喊叫 飛機卻顯然並沒有發現我們 他忽然脫掉了上衣 沒等我理解到他要幹什麼 他已連胸衣都脫了下來 就是我所熟悉的那件紅色的胸衣 他赤裸著上身 揮舞著紅色的胸衣 飛機又降低了高度 機艙門打開了 旋梯垂下來了 他扔掉胸衣 反身無比激動地擁抱住了我 我撿起他的上衣 披在他身上 我雙手捧住他的臉 狂吻起來 淚水同時從我們眼中湧流不止 從那一天開始 我覺得我真正長大了 我覺得我懂得了生命 愛和其他的許多許多 那一年我二十一歲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