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坎⾥別是⼀般疼痛 — 憶⽗親與翦伯讚的交往 第一集（1/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反右運動 #文革

第一集 1942年秋 我出生在重慶北倍裏茲壩的半山新村 新村有兩幢二層小洋房 每幢可安置兩家 第一幢裡 一號住的是莊明遠 二號住的是鄧初明 第二幢內 三號住的是我們全家 四號住的是簡伯贊夫婦 所以 張簡兩家是緊挨著的鄰居 如果說我從孃胎裡出來 第一眼是認識了父母的話 那麼我的第二眼 就是認識了簡伯贊 有一天 在溫暖的陽光下 母親 姨媽和帶書碗 即簡夫人 把我抱到院子裡 仔細端詳 母親突然發現 我的右眼角 有個小小的黑點 以為是早晨沒把臉洗乾淨 便讓姨媽抱著我 自己跑到臥室 找了塊濕毛巾給我擦洗 可那黑點 怎麼也擦不掉 簡伯母看了 立即跑回自己的房間 舉著一把 白色鬃毛的小刷子出來 對母親說 可能是毛巾太軟了 我拿乾淨刷子試試 母親用兩隻手 將我的頭固定住 帶書碗 就用小毛刷 在我的眼角蹭來蹭去 結果 黑點依舊 還是從事幼教事業的姨媽 看出來了 說 這是胎記 後來 小黑點 變成一片樹葉形狀 顏色隨之越來越淡 父親 即張伯鈞 和簡伯贊 還對他做過討論 父親說 女孩子的記掛在臉上 不如長在屁股上 簡伯贊瞪著眼睛說 小魚的記掛在臉上 有什麼不好 還不容易搞丟呢 丟了 也好認 父親笑了 以後 我長成了大姑娘 簡伯贊見到我 也還要搬起我的腦袋 辯認一番 嚴肅地說 嗯 記還在 這丫頭 是小魚 重慶 又稱陪都 黨政軍學文各界精英 於1940年前後 不約而至 天下之事 雲和霧集 起初 簡伯贊居無定所 在重慶市內搬來挪去 是父親的安徽老鄉陶行之 介紹他來半山新村的 乍一聽房子建在半山 山高陡坡 上下要走三百個臺階 體力欠佳的簡伯贊有點發怵 可陶行之說 房子雖在半山腰 但你有好鄰居啊 誰住在那裡啊 緊挨著你的鄰居 是張伯鈞 還有鄧出明 好好好 去去 我去 簡伯贊為了鄰居 而不惜爬山 立即搬了過來 新村三面環淺山 一面陵路 這條路 是由北倍至重慶的公路 四周樹木稀疏 梯田層疊 大多種植水稻和紅薯 簡伯贊給自己制定了一個 山路行走方略 即上山時 每走三十臺階歇一次 共歇十次 下山時 每走五十臺階停片刻 須停六回 經過反覆實踐 很有效 意不絕其類 於是到處推廣 父親笑法果然靈驗 儘管行走 間歇的規範性和精確度 遠趕不上簡伯贊 那時的簡伯贊和父親 都是活躍人物 父親忙著抗日民主運動 忙著把第三黨的人 拉在一起 簡伯贊除了忙於動筆 撰寫中國綱史之外 還擔任馮玉祥的歷史教員 還到陶行之的裕才學校講課 還應郭沫若主持的 文化工作委員會之邀 去做學術講演 但兩人再忙 也總要湊在一起聊天 搞政治的父親 偏偏喜好文史 簡家若有史學界的朋友來做客 父親是一定跑去摻和 適時揣上一包香煙 既不看看裡面還剩幾支 也不管煙絲有多劣質 抽到煙霧繚繞 山窮水盡時 聚會纔算結束 各自散去 1943年 簡伯贊先後出版了 《中國史綱》第一卷 和《中國史論集》第一集 簡伯贊的文好 詩也好 他常與郭沫若、劉亞子、田漢 彼此唱和 這讓站在一邊 卻不會作詩的父親 心陷不已 當然 簡伯贊也有敗筆 敗筆就是他在羣眾週刊上 發表的《杜甫研究》 此文刊出 讀者大話 對杜師的誤解 以及這樣那樣的硬傷 不勝美指 有人寫了文章 一一指出其中的失誤 簡伯贊不作答辯 始終保持沉默 1944年3月下旬 郭沫若寫出《賈申三百年記》 以紀念明朝滅亡三百週年 跟著 4月15日 簡伯贊拿出了 《桃花扇底看南朝》 他還寫了極富革命戰鬥性的 憑實驗主義的歷史觀 文章是為批判胡適而作 半山興村的房子 不但是我家的住所 還是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 中央機關之所在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 即是中國農工民主黨前身 又稱第三黨 許多第三黨骨幹分子 來這裡街頭工作 開會議事 母親大鍋大鍋地煮飯 請嬌小玲瓏 卻能幹萬分的代書碗 過來幫著燒菜 可到了晚上 住宿便成了問題 像楊議堂 郭澤成 張雲川這樣一些朋友 就跑到簡家或鄧家去住 周恩來有要事相商 會跨過三百臺階到我家 那時的周公 與民主人士在一起 說到高興的事 他要哈哈大笑 遇到麻煩 他會緊鎖濃眉 言至傷心處 他要落淚 重慶只待了數月 身體一向欠佳的林彪 也會登門 態度謙和而禮貌 徐冰即邢熙平 則是常客 也是時客 你再操 菜再次 他都不計較 有酒即渴 如無 他便要瞪眼 還時不時罵上一句王八蛋 你怎麼又喫又罵 這王八蛋是指誰啊 母親問 邢熙平笑著解釋道 我罵東洋鬼子呢 都是他們 搞得大家喫不上一頓好飯 飯菜做好 父親就要對母親說 快去把老簡叫來 總之 那個時候 中共和民主黨派之間的關係 才叫肝膽相照 榮辱與共 在半山新村 父親創辦了 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中央刊物 中華論壇 且自任主編 在發刊詞裡 他闡明尊重思想言論自由 維護和發展民主的信念與態度 這個半月刊 既是第三黨的輿論宣傳工具 又具有面向社會的學術性質 為此 父親常常是自己出面 向學者約稿 其中 最踴躍的投稿人 就是隔壁鄰居 簡博在 他的《南明史上的永歷時代》 《論王芒改制及其失敗》 《學術與暴力》 《春秋之役》 《兩漢的上書臺與宮廷政治》 《略論蒐集史料的方法》 等學術論文 皆經父親之手 刊於中華論壇 每次交稿 簡博在一定要讓父親審閱 父親則必拱手相謝 每期刊物出來 父親定拿述冊給簡博在 請他轉送學界朋友 簡博在中華論壇 還讀到鄧初明的 《歷史》 《歷史記載》 《歷史科學》 《略論清代的文風與士氣及其文化政策》 《中國民主運動的兩條路線》 周古成的 《論民主政治之建立與官僚主義之肅清》 《英國民主運動之發展》 侯外廬的 《康有為在民國初年的反民主理論》 《五四文化運動與孫文學說的關係》 《我對亞細亞生產方式之答案與世界歷史家商榷》 胡省的 《猛回頭,警世中及其作者》 施富量的 《撲滅烽火求生路》 朱世康的 《當前的經濟問題,戰後經濟民主化管理的我見》 陳家康的 《真知與真情》 慕澤的 《明教的叛徒李卓吾》 劉伯溫《論原末》 《個人領袖英雄的歷史作用論》 石孝聰的 《環繞地中海的蘇美鬥爭,看國際形勢》 《國會選舉的美國政治動向,憑印度局勢》 吳晗的 《論中立》 夏康農的 《正是彌天的戰火,論中美商約棒喝下的第三方面》 毛頓的 《關於呂梁英雄傳》 秦暮的 《牛羊鎮》 《西元安的掛綠》等等 幾期下來,中華論壇很受知識界的中上層的歡迎 稱它是 《民主政治的號角》 許多史學家不僅和父親相識,且為好友 他們發表的新作,在送給簡博讚的同時,也必送父親 記得文革抄家後,父親從地板上撿起一本侯外廬的書 《船山學案》 灰色封面上毛筆楷體寫著 《伯君兄教政》 封底註明 重慶三友書店發行 中華民國三十三年四月 以後的二十年間,這本書連同簡博讚、郭沫若等送的書 經重慶帶到上海 從上海轉至香港 由香港運回北京 文革中,父親拿出被抄家紅衛兵遺失的這本書對我說 人看不到了 只有看書 山色入江流不盡 古今一夢莫思倆 我想,父親定是回想起 在重慶北倍和簡博讚等朋友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 1944年的7月 日軍攻陷了圍困47天的衡陽後 直逼長德、桃園 11月19日 桃園淪陷 那是簡博讚的家鄉 26日 長德一失守 夜不成寐的他 含淚寫下了著名的 《長德桃園淪陷記》 桃園 這個具有神奇傳說的地方 是我的家鄉 在這裡 我度過了我的幼年時期 長德 這座洞庭湖西岸的古老的城市 在這裡 我度過了我的中學時代 靜靜的原江 灰色的城牆 古舊的廟宇 舊式門面的商店 各式各樣的手工業作坊 用石板鋪成的大街小巷 自有城市以來 也許沒有什麼改變 如果說 這裡也有近代的裝潢 那就是有一座 西班牙天主教堂的鐘樓 聳立在這個古城的天空 然而 這兩個小縣城被攻陷時 死者兩萬有餘 傷者五千 被強姦的婦女七千多 財產損失不計其數 父親看後很激動 對簡博讚說 把稿子給我吧 把它登在中華論壇上 在重慶 父親穿著件舊長衫 白天東奔西跑 搞社會活動 夜裡扶案糞筆 寫政論文章 凡是由父親署名的文章 不求他人代筆 簡博讚很佩服 對母親說 博君是個幹大事的人 那時還真有件大事 就是成立民主政團同盟 即中國民主同盟之前身 它由三黨三派 即無黨派民主人士組成 醞釀籌建其中 針對同盟的綱領 章程 領導人選等諸多棘手的事 只能以溝通 調停 甚至妥協的方式去解決 在這個過程裡 父親是個中堅力量 每遇難題 常和簡博讚研究商量 而簡博讚 在應對現實政治方面 表現出謝禮陰陽的智慧 父親非常佩服 嘆道 說老簡是個歷史學家 那是低估了他 1946年1月 舊政協在重慶國民政府禮堂召開 出席會議的 有國民黨 共產黨 民盟 青年黨 和無黨派人士 共38人 民盟由張瀾 羅隆基 張軍邁 張東孫 沈君如 張申甫 黃炎培 梁淑敏 張伯鈞 九人組成代表團 父親與羅隆基兩人 是憲法草案組成員 他還擔任國民大會組成員 在22天的會議期間 工作量大 要動腦筋的事情多 及時建立一條和中共的聯絡渠道 於是 身為民盟中央常務委員 兼組織委員會主任的父親 提議聘請簡伯贊 擔任民盟出席政協的顧問 此意立即獲得通過 在1月10日 給他發了聘書 應該說 簡伯贊從重慶的半山新村起步 長期周旋於民盟中共之間 成為一個統戰高手 也就從這裡開始 他既要徘徊於歷史科學的殿堂 又要穿梭於現實政治的廟廊 且於同一時刻 進入兩個不同的社會文化圈子 為靠攏聯絡中國的名流 高士 賢達 俊傑 一起抗日 並對付老蔣 當時的中共 要的就是像簡伯贊這種 複合式應用型的高級人才 但對簡伯贊而言 身為史家 而心繫革命 或者說 心為史家 而身系革命 無論判定為前者 還是判定為後者 其性格的複雜性 也就此註定 其未來命運 也就此註定 在中國 歷史和現實的分歧 學術和政治的衝突 由來已久 在國民黨統治時期 這個分歧和衝突 或許還難以凸顯 可到了人民當家 做主的年月 簡伯贊則無時無刻 不再體會這種分歧和衝突了 隨即也陷入了 不可排遣 更不可抵禦的思想矛盾 和現實擠壓之中 我覺得 共產黨對中國文化學術圈的 思想滲透 對中國思想文化精英的政治梳理 是從陪都重慶開始的 而這種滲透與梳理 既通過中共的直接宣傳 以及毛澤東 周恩來等負責人的 直接出面進行 也是靠簡伯贊等統戰高手 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來操作 父母在半山新村 過著又窮又忙的日子 哪裡顧得上姐姐和我 常常是白天 把我倆放在紅薯地裡 餓了 兩人就用手挖紅薯喫 一直待到天黑 眼巴巴望著通向公路的石階 淚汪汪地等著等著 時近黃昏 身軀瘦弱面帶倦色的母親 出現在遠處 我立刻舉著沾滿泥巴的手 哭個不歇 我人小肚皮大 一天到晚 總有飢餓感 跑到廚房去翻 什麼也沒有 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 我偷偷溜到簡家的廚房 呵 居然讓我發現一婆羅的鍋巴 鍋巴又硬又冷 可我瞧著它就要流口水 用手掰了一小塊 塞進嘴裡 天哪 又香又脆 實在是太好喫了 我又掰 再掰 反復地掰 且越掰越大 後來 索性就拿了一整塊了 再後來 就幾塊幾塊地拿 這樣 我每天都要溜到簡家的廚房去 看看有沒有鍋巴 如果有 就必偷 必喫 一天 母親叫我到她和父親的臥室去 進門 就見帶書碗坐在藤椅上 平時的她 總是笑瞇瞇的 今天的臉上 怎麼一絲笑容也沒有了 鍋巴 忽然想到了鍋巴 那萬惡的鍋巴 害得我去偷喫它 還沒開始 我的臉就紅了 母親向帶書碗擼擼嘴 原來捧著臉的她 笑著問道 小姨啊 我放在廚房的鍋巴 是不是你偷喫了呀 我站在她跟前 羞得抬不起頭 你說 是不是偷喫了 母親的追問 比帶書碗的聲音 嚴厲多了 我點點頭 眼淚就流了出來 母親立聲再問 你為什麼要去偷喫 別人家的東西啊 我餓 簡伯母的鍋巴 又太好喫了 說到這裡 我放聲大哭 帶書碗 我的簡伯母 一把將我摟在懷裡 母親的眼圈 也是紅紅的 抗戰勝利後 我們一家去了上海 住漁人路連安坊 簡伯在一家 先去南京 後到上海 住漁人路中石新村 因國共內戰爆發 政治形勢緊張 張簡兩家 雖住同一條馬路 但不能像重慶那樣 朝夕相處 隨意走動了 簡伯讚與妻子 食宿於陡市 樸素簡單 而工作 卻是千頭萬緒 作為中共黨員 簡伯讚 和中共上海工委書記華崗 保持聯繫 參加各種祕密活動 傳達黨的指示 執行黨的任務 作為史學家 在坐黃包車 到大學授課的同時 繼續寫著《中國史綱》 1946年下 他出任 大幅出版公司總編輯 出版了《中國史綱》第二卷 和《中國史論集》第二集 他撰文 繼續批判胡適 發表 正在氾濫之 史學的反動傾向本文 對北平一些 注重考證 潛心學問的老史學家 也做了批判 提出 在今天的形勢下 研究與運動不可偏廢 即要把學術研究 和反內戰 反獨裁 反老蔣的政治運動 緊密地結合起來 不知道別人怎樣看待他 而雙重身份的簡伯讚 是必須這樣去做 一心二勇 年過半百 頭髮半白 忙 窮 累 病 他都齊了 1947年 中國學生對社會動盪局勢的 關注和參與 成為一種 以學潮為形式的鬥爭事態 4月 簡伯讚和張志讓 周谷成 夏康農 吳澤 鄧出明等名教授 發起成立 上海市大學教授聯誼會 5月初 他在父親創辦的 現代新聞第一次座談會上 以現階段的民主運動為題 做了發言 正在這個時候 發生了震驚中外的 520血案 國民黨政府使用暴力 對付請願遊行的學生 義憤填膺的簡伯讚 連續寫出 學潮平易 為學生變污 陳冬與靖康元年的 《太學生的浮雀》三篇文章 陳冬與靖康元年的 《太學生的浮雀》一文 說的是北宋末年 發生在京城汴梁的 一次太學生運動 那時京兵南下 包圍了汴梁 宋清宗準備投降 大赤主戰派李剛 2月初五 即京都被圍的第29日 陳冬率太學生 和京城居民十萬餘人 拜服於公雀 向皇帝上書 要求革除奸印 啟用主戰派李剛 清宗迫於壓力 恢復了李剛等人的職務 京兵撤退 簡伯讚在分析了 這場古代學運的起因 經過與結果之後寫道 學生在請願的當時 總算平安度過 但當時的權奸 並沒有忘記昨天的仇恨 當請願隊伍解散以後 他們便開始對付學生 太學生率眾拂闕 亦在生變 不可不治 結局是顯然的 也是必然的 此後 不斷發生迫害太學生的事情 陳冬被殺 簡伯讚最後是這樣總結的 靖康元年的太學生拂闕 已經是八百年前的歷史 但2月5日 卻是中國知識青年 應該紀唸的一個日子 陳冬也是八百年前的人物 但是這個人物 也是中國知識青年 應該學習的人物 文章登在7月1日出版的 《大學閱刊》上 刊物一出 夏康農就趕忙拿著它 跑到連安坊 叫父親先睹為快 好文章啊 父親睹後 連聲稱讚 感懷舊事之際 上海已是一片白色恐怖 民主人士成為迫害目標 據說單在十月份 上海杭州北平等八個城市 就有兩千多人被殺 六萬人列入黑名單 危險似乎比死亡還要可怕 民盟中央常委 西北總支負責人杜冰成 遇害的消息傳來 父親徹夜無眠 他把形勢估計得很嚴重 立即命令母親 把我和姐姐終日關在家中 不準出門 經驗老道的父親 一向認為 在中國 進步是點點滴滴的 艱辛又緩慢 但要倒退起來 那肯定比坐飛機還要快了 別說是百姓 頭腦聰慧的知識份子 也多被搞得措手不及 果然 十月二十二日 民盟總部被特務包圍 二十三日 中共上海地下黨 通知簡博讚轉移香港 父親走得晚些 怕我扭住他不讓走 走的當日 特意帶著我去看電影 《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電影 興奮萬分 看到電影裡的好人 受氣受苦 我又流淚不止 完全忘記了身邊的人和事 等出了電影院 竟發現父親沒有了 我嚎啕大哭跌坐於地 誰勸都不行了 天氣更冷的時候 母親帶著我們 也偷偷去了香港 1947年至1948年 中國當代政治文化精英 數百人雲集香港 我們一家 先住科師店道 後搬至勝利道 簡博讚先住在山林道 後遷居尖沙咀 防海道 一到香港 他急於湖神會面 接上組織關係 在繼續統戰工作的同時 他在香港達德學院 講授中國歷史 並兼任文匯報 《史蒂週刊》的主編 父親到了香港的頭等大事 就是為恢復名門而忙碌 幾乎天天不見人影 那時的我 做了培政中學的一名學生 那時的培政中學 也建設小學 1948年4月30日 中共中央在發布紀念 五一勞動節口號中 向各民主黨派 各人民團體 及無黨派民主人士提出 召開新政協 籌備建立民主聯合政府 5月5日 民革的李繼昇和鄉營 民盟的沈君如 張伯鈞 民進的馬旭倫王紹敖 農工的彭澤民 志工的陳其由 舊國會的李彰達 以及蔡廷凱 譚平山郭沫若等 聯合致電毛澤東 表示擁護口號裡的號召 共商建國大計 月光 斟滿了志士的酒杯 詩情激盪著文人的胸懷 他們已然望見了光明 5月8日 簡博讚在香港華商報 舉辦目前新形式 與新政協座談會上 做了題為 擁護新政協的召開的發言 出席的民主人士 和有聲望的文化人 多達數十人 這是中共香港工委展開 新政協宣傳活動的一個重要內容 在中共南方局的 運籌下 簡博讚和父親在這一年 乘船離開香港 等我再見到 簡博讚夫婦的時候 已是在1949年的北京了 兩家均住在 北京飯店的二層 我家住214號房間 是套間 簡氏夫婦住 201號房間 是單間 大叔晚見到我 劈臉急問 小魚 我家的鍋巴好不好喫啊 好喫好喫 我還要偷喫 我這樣嚷嚷著 一頭扎到他的懷裡 全家大笑 簡博讚剛安頓下來 即讓吳晗陪同 拜訪北京大學的相達 於平博 輔仁大學的於家希等著名學者 教授 這是禮節性的拜訪 彼此客客氣氣 但父親說 這是老簡的高明之處 你為什麼說他高明呢 母親有些不解 當然高明 你想 他從前批判那些不問政治 專心學術的人 現在這些人 都要和自己共事了 再說 他的史綱被不被這些人承認 還是個問題 簡博讚從香港 轉來北京 並沒有進入北大 清華 北師大輔仁的歷史系任教 是被燕京大學的社會學系 聘為教授 那時的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有 鄭天亭 相達 楊仁萍 朱慶勇 張政朗 餘迅 鄧廣明 胡忠達 楊義香 汪簡 等十餘人 這些人聚攏起來 即為胡氏校長在任時的全班人馬 分散開來 個個皆為保學之士 1949年前 這些人不喜歡國民黨 也不想沾共產黨 現在共產黨來了 為了保住飯碗 恐怕也得湊上去學學馬列主義吧 於是 決定讓時任北大歷史繫系主任的 鄭天亭 去請馬列主義史學家來校座談 應邀而來的賓客 是郭沫若 簡博讚 杜國祥 侯外廬 來聽講的是 北大歷史系全體教師 賓客本該主講 胡氏舊部 理應公聽 誰知半路殺出一個青年教師 對這四位來賓的學識 頗不以為然 便針對奴隸制社會問題 引出對西方史學的 長篇論述 竟徬若無人地講了一個多小時 會後 簡博讚大怒 出門即憤然道 北大的會 是在唱鴻門宴 幕後導演則是向達 這事 的確深深傷害了 簡博讚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