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羈旅篇 第18節 旅途中的一盞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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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旅途中的一盞孤燈
除夜宿石頭憶
戴舒侖
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
一年將盡夜 萬裏未歸人
寥落悲前世 知禮笑此身
愁眼欲衰病 明日又逢春
唐朝詩人戴舒侖晚年的名作
《除夜宿石頭憶》
被譽為《客中除夜之絕唱》
出自胡應林的詩首
當不順心的人生遇上不順心的旅程
詩歌會成為最好的寬慰
孤獨的除夕
詩題中的除夜就是除夕
石頭憶是一座驛站的名字
當時詩人在江西做官
大約要取到長江返回江蘇老家過年
時間已經到了除夕
他卻滯留在半路上
獨自在驛站裡過夜
在唐朝
官辦旅社稱為驛站
通常只接待公職人員和外國使臣
私營旅社稱為旅館
完全商業化
詩的題目需要如實交代背景
所以點名石頭憶這座具體的驛站
而到了詩的正文
詩人往往會化石為虛
所以戴舒侖用旅館這個詞代替了石頭憶
於是任何在旅途中住宿休息的人
都可以更加直接地從詩句裡找到共鳴
春節期間
大城市往往會空掉一多半
各地的旅館也冷冷清清的
唐朝的情況雖然不像今天這樣誇張
但到了除夕
該回家的人通常都已經到了家
和家人一起守歲
旅館裡也不會有幾個人
戴舒侖偏偏要在旅館裡度過除夕
當然孤零零見不到旁人
只能守著房間裡的燈火
那就是自己僅有的陪伴了
旅館誰相問
一個問句表示沒人和自己搭話
寒燈獨可親
代表茫茫黑夜裡的唯一一點光亮
一年將盡夜
萬裏未歸人
是全詩的詩也
千古傳頌的名句
除夕是一年中的最後一夜
過了夜半就是新的一年
而在團圓守歲的傳統裡
詩人卻沒能及時到家
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到家
在工整的對仗裡
忽然湧出刻骨的悲哀
其實從江西到江蘇
路途並不很遠
萬裏未歸貌似過於誇張了
但是用古漢語著成的詩歌語言
有一個明顯的特徵
模糊
一句萬裏未歸人
你既可以理解成
詩人已經漂泊了千里萬裏
至今沒能返回家鄉
也可以理解為
心裡距離上的萬裏
和家鄉的地理距離已經不遠了
但除夕會讓人傷感於天地懸隔
咫尺天涯
因為傷心
所以反思寥落悲前事
知離笑此身
這兩句是道莊句
改成正常的語序
應該是悲前事之寥落
笑此身之知離
在外做官這麼久了
種種往事
莊莊見見
沒有哪一件是順心的
身體也變得衰弱多病
自己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遠離家鄉
遠別親人
到底值不值得
這樣想來
如今的寥落和知離
豈不是咎由自取
既可悲又可笑嗎
詩的結尾兩句
貌似喚醒了一點正能量
明天起就是全新的一年了
自己應該也會從愁苦和衰老當中
振作起來吧
但全詩讀下來
我們只會覺得
所謂明日又逢春
不過是搶坐歡言
甚至是一句反諷
愁言還會更愁
衰病還會更衰
連今年除夕都不能屬於自己
來年的春意
又怎麼可能屬於自己呢
二
佛法裡的孤燈
機旅之中
最醒目的意象就是孤燈
白居易有一首
《除夜記弟妹》
用同樣的意象
寫出同樣的悲傷
敢時思弟妹
不昧百憂生
萬裏經年別
孤燈此夜情
病榮非舊日
歸思逼心症
早晚重歡會
機離各掌城
詩人和弟弟妹妹分別多年
除夕也不能團聚
對著一盞孤燈
不禁百感叢生
無法入睡
第三
四兩句
是一組很經典的對仗
經年是年復一年的意思
萬裏對孤燈
經年對此夜
用最大的數字對最小的數字
用漫長的時間對短暫的時間
彼此應稱
顯得距離格外遠
孤單格外深
如果常年機旅漂泊
浪跡江湖
和親友聚少離多
孤燈幾乎會成為
每一個夜晚的唯一陪伴
這一點光明
也就顯出無限淒涼了
宋朝詩人黃庭堅寫過一句名句
桃李春風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燈
自己和好友
曾經在桃李春風中把酒言歡
而意經分別
轉眼已是十年
兩個人在不同的軌跡上
過著同樣漂泊無定的生活
度過了多少個
只有孤燈陪伴的夜晚
孤燈在什麼時候纔不代表孤獨呢
這可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但唐朝詩人錢啟
給出了一個非常精彩的答案
他有一首紀念離別的詩
《宋僧歸日本》
為一名渡海回國的日本僧人送行
詩句裏滿是佛教意象
上國隨緣著
來途若夢醒
浮天滄海遠
去世法舟輕
水月通禪觀
魚龍聽飯聲
為憐一燈影
萬裏眼中明
這首詩裏
每一句都用到了佛教意象
但完全沒有生搬硬套的感覺
反而處處一語雙關
既可以從字面上做寫實的理解
也可以從隱喻上做佛學的理解
這是很高明的寫法
我們只看最後兩句
為憐一燈影
萬裏眼中明
憐的意思是
愛一燈字面上的意思
就是一盞孤燈
隨著僧人的船隻
漸行漸遠
船上的那盞孤燈
也讓岸邊送行的詩人
漸漸看不清了
也許你會覺得奇怪
茫茫海面
一盞孤燈
怎麼可能萬裏眼中明呢
從文學角度看
我們很容易理解
這是詩人常有的誇張
最多表示
詩人站在岸邊
望著越來越隱約的燈光
久久不忍離開
但在佛學的角度
這個意象來自唐朝很流行的
《唯摩結》所說經
簡稱《唯摩經》
經書的主角唯摩結
向一萬兩千名天女
傳授逃出魔宮的方法
這種方法叫做無盡燈
它的含義是
菩薩度化世人
就好比點燃一盞燈
這盞燈還能繼續點燃千百盞燈
使漫漫黑夜變成無盡的光明
僧人傳播佛法
就像用一盞燈點燃千百盞燈
金庸小說裡的人物
段志星的法號一燈大師
就是從這裡來的
與前起告別的那位日本僧人
又何嘗不是漂泊在機旅中呢
伏天蒼海遠
去世法州輕
渡海跨國的漂泊
又何嘗比帶書輪
白居易的機旅更輕鬆呢
僧人毫不介意旅館誰相問
寒燈獨可親
也不會在萬裏經年別
孤燈此夜情裡生出多少傷感
一盞孤燈
既可以是江湖業餘裡的淒涼
也可以是一燈燃百千燈的無盡之光
或明或暗
全在心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