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羈旅篇 第19節 徵人思婦的經典主題

第十九節 《徵人斯賦》的經典主題 關山月 李白 明月出天山 蒼茫雲海間 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裏 吹渡玉門關 漢下白燈道 湖窺青海灣 遊來徵戰地 不見有人還 數客望鞭翼 思歸多苦言 高樓當此夜 嘆息未應閒 中唐詩人 戴舒倫 幾履飄泊 雖然除夕仍然滯留在回家的中途 但畢竟可以依從自己的意願一路返程 還有很多人遠遠沒有他這樣的幸運 連返程的路都不能踏上一步 最後也許橫死異鄉 家人連音訊都得不到 這些人就是束手邊疆的戰士 他們既是被政府徵調入伍的 又連年遠徵在外 所以被稱為徵人 而他們留在家鄉的妻子 因為年復一年的思念著遠方的丈夫 所以被稱為私婦 歷代詩歌裡邊 以徵人私婦為主題的作品相當常見 李白的《關山月》就是這個題材當中 最出色的名作之一 唐朝的盛衰樞紐 你也許會想 說什麼徵人私婦 這不就是正常的服兵役嗎 哪有那麼多離愁別緒可寫 但我們必須想到 古人結婚很早 男人在服兵役的年紀大多都已經成家了 甚至有了孩子 並不像今天很多人服完兵役才開始戀愛結婚 唐朝建國在全國設置了幾百個軍區 稱為折衝府 每個折衝府招募殷實家庭的子弟入伍當兵 稱為府兵 每個府兵家裡都是有田有地的 農忙時節要幹農活 農閒時節就跟著折衝府的長官 操練軍事技能 正因為這種半農半兵的身份 府兵完全可以自給自足 連武器都是自備的 政府只要給足優惠政策就可以了 並不產生多少軍費開支 那麼當發生戰爭的時候 府兵們會在折衝府長官的帶領下開赴前線嗎 不會 怎樣徵兵 練兵 統兵 用兵 這是帝制時代最棘手的幾大管理學難題 在冷兵器 低科技水平的社會裡 造反是很容易的 一把鋤頭也許拼不過一把制式軍刀 但十把鋤頭對一把制式軍刀的話 勝算顯然很大 如果是一支高度組織化的軍隊造反 對朝廷的威脅就更大了 而朝廷既控制不住輿論走向 又監控不了龐大帝國裡的各種密謀 到底能有怎樣的對策呢 換句話說 軍隊是一把雙刃劍 朝廷既要靠它打仗 又要防著它造反 怎樣一種軍事體制 才能同時滿足這兩點要求呢 唐朝的制度設計相當高明 折衝府的長官不是軍官 而是教官 只負責軍事訓練 無權帶兵打仗 所有的軍官都集中在首都長安 安置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隸屬於中央直轄的十六衛 每到打仗的時候 折衝府出兵 十六衛出將 兵和將彼此陌生 不容易勾結謀反 等打完了仗 府兵回到折衝府 軍官回到十六衛 沒有軍官的兵和沒有兵的軍官 對朝廷來說都是很安全的 而且就算有哪個折衝府的府兵 和教官勾結造反 全國有幾百個折衝府 一兩處出問題 完全動搖不了大局 這樣一種組織結構 看上去相當穩妥 但為什麼還會出現安史之亂呢 為什麼安祿山可以掌握那麼多的軍隊呢 答案是 戰爭年復一年 又是邊防 又是開疆拓土 府兵往往超期服役 人熬不住了 制度也熬不住了 杜甫的《兵車行》有這樣的描寫 或從十五北防河 變至四十西營田 去十里正與果頭 歸來透白環戍邊 這就是當時府兵的遭遇 從青春到白髮 服了一輩子的兵役 常年在邊境駐守 回不了家 家鄉的情形是 縱有賤婦把廚離 何生龍母無東西 即便有女人來做男人的活 下地耕田 但畢竟勞力不足 何苗亂生 怎麼能有好的收成呢 所以爭人私婦兩地相思 不但有情感上的迫切感 同樣也有現實生活上的迫切感 這樣的遠方沒有半點失意 隨著府兵制的瓦解 牧兵制取而代之 所謂牧兵就是用錢來招募職業軍人 這件事太費錢 朝廷就算財大氣粗 也終究吃不消 於是權力下放 給了軍區大員相當程度的自治權 讓他們全權處置轄區之內的軍政 民政和財政 久而久之 帝國格局就變成了外實內虛 尾大不掉的模樣 兵制的變遷 就是唐王朝由盛轉衰的樞紐 我們可以參考一下南宋的歷史 宋高宗趙構雖然退縮在江南 但即使徵糧徵稅再不容易 即使糧草的千里轉運 會產生很多的損耗 也不肯鬆口 讓軍隊指揮官自己籌錢籌糧 這就是充分吸取了唐朝的歷史教訓 你在千年之後讀歷史 也許會覺得以嶽飛 韓世忠的人品 他們怎麼可能背叛宋朝呢 這明明就是宋高宗小肚雞腸嘛 但站在宋高宗的角度 制度的口子絕對不能放開 因為一旦放開 就很可能再也收不住了 安史之亂就是活生生的歷史教訓 李白詩歌的渾然天成 當局者迷 詩人們未必能把時局看得那麼清楚 但爭人私賦的長久離別 是最容易打動他們的眼前實景 漢朝岳父描寫《離愁別緒》 最常用的標題是《關山月》 李白沿用了這個題目 寫出了詩歌史上 所有《關山月》題目下的最有名 最雄渾卑涼 也最能代表李白寫作風格的一首詩 每一句詩 彷彿都是不假思索 脫口而出的 讓人完全看不出冥思苦想 千錘百煉的痕跡 每個字 每個詞 每個意象 單獨來看都普普通通 甚至給人陳詞爛掉的感覺 沒有半點新意 但連貫地讀下來 你一下子就能體會那種渾然天成 大巧若捉的味道 明月出天山 只是平鋪直敘 再也找不到哪個動詞 比這個出字更平常了 但就算你想破腦袋 也找不出哪個動詞比它更合適了 幾萬裏的長風吹來 也只是吹渡玉門關 再也找不到哪個動詞 比這個吹字更平常了 但你還是找不到更合適的字來替換的 這首詩站在邊疆軍人的視角 因為在內地 只能看到明月落天山 只有天山已息的人 才能看到明月出天山的景象 玉門關在天山已東 吹渡玉門關的萬裏長風 對於束手邊疆的軍人來說 是從故鄉吹來的風 幾萬裏就是與遠方故鄉的心理距離 風可以從故鄉吹來 也可以從天山已息一路向東 吹回故鄉 但玉門關對於軍人來說 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一旦過關西行 就再也難有東歸的希望了 這裡暗用漢武帝封鎖玉門關的典故 漢夏白燈道 湖窺青海灣 白燈山是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困過的地方 青海灣是唐朝和吐蕃常年交戰的地方 兩個地名都不是實質 而是代指一切塞外惡戰的所在 因為戰爭太殘酷也太漫長 所以由來徵戰地不見有人還 幾乎見不到能夠從戰場上倖存下來 生還故鄉的人 軍人望著邊塞的風光 想到的不是寧為百夫長 盛作一書生 不是 但是龍城飛將在 不叫虎馬渡陰山 內地詩人想象中的豪情壯志 在這裡早已經被雨打風吹盡 只剩下思歸多苦言 高樓當此夜 嘆息未應閒 軍人在內地的妻子 一定也在思念著他們 發出和他們同樣的嘆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