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麗娟老師主講】唐詩新思路(二)美麗的錯誤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美麗的錯誤―「此情可待成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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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於這首詩的前面三年
有了這麼一個基礎的瞭解之後
下面就要進入到我們的壓軸
也就是所謂的美麗的錯誤所針對的莫連
就是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枉然
那這兩句我們先簡單說一下
一般來講我們會把這兩句詩
這份感情可以等到以後成為追憶
為什麼會追憶 因為它很寶貴
所以我們等到以後會發現它的珍貴
所以就會追思不已
只是我們當時都不知道
這個叫做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們人性不都是如此嗎
當我們擁有的時候會覺得是習以為常
會習慣成自然
所以會視之為平常
可是等到失去之後我們才發現
原來它那麼美好那麼珍貴
可惜當時並不知道
這種常見的解釋就是按照字面
一個字一個字的都照我們今天的理解
去直覺的認識它
那麼由於這兩句很有意思的是
大家再注意到一個小小的現象
就是跟前面的那六句不一樣
前面的六句幾乎都用了大量的典故
但是這兩句簡直就是像白話一樣
沒有任何的生澀難字
也沒有這個深奧的典故
幾乎所有人就是一目瞭然
就因為這個一目瞭然
以至於我們就很直觀的
就會用這樣的一個字面來理解
這個枉然就會把它解釋為是無知的樣子
只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
但是下面我們就要來正式來談一下
事實上雖然美麗的解釋
可是它到底錯誤在哪裡
首先是這樣子的
此情
這裡的此
當然由於中文它並沒有單複數的區別
所以這個此情實際上它是複數
就是指我前面所似華年所思的那些內容
所以應該用今天的語法來說
它會指的是這些感受
這些情思可待成追憶
但是這樣講還是不對
此情我們還原它作為一個複數
而因此跟前面所談的部分
成為一個有機整體了
但是什麼叫可待呢
可待不是我們今天就直接以為的
可以等到以後成為追憶的那個意思
不是
這個可待叫唐代
當然不只唐代
因為唐代有很多的那個語詞
它的用法是會延續六朝
那最好的一個做法就是
作家本身他的文本內政
什麼文本內政呢
他在別的作品裡面其實也有用到可待這個詞
那就是一個絕佳的
很扎實的一個參照
這個可待呢
它不是一個直述句
不是一個肯定句
它其實是一個疑問
也因此是一個否定詞
所謂可待的意思就是期待
期就是山跟豆
是期待
也就是哪待
哪裡要等到
就是何必等到的意思
所以它其實是一個疑問詞
也因此它所帶有的意思是否定的意義
那麼我們的文本內政在哪裡呢
李商隱在另外一首詩叫牡丹
它是一首非常華麗的詠物詩
那歌詠的就是唐代的國色天香牡丹花
那麼裡面當然為了要來呈現牡丹
那一種豔冠群芳的華貴跟這種尊貴
當然就極盡詞彙的豔麗
那典故上也都是用那種最濃豔的來渲染
那麼其中它就有提到
牡丹詩是這樣子的
它用花、葉、牡丹的靜態、動態各方面
反覆去渲染這個牡丹各色樣
各式各樣的美麗
其中它為了要來呈現那個牡丹的芳香
它用了一個三國時代的典故
那牡丹詩裡面是這樣提到的
它說尋令香爐可待薰
那什麼叫尋令香爐可待薰呢
這是三國的典故
尋令就是尋欲
尋欲呢
它是曹操的一個寵臣
那麼當然這是有政治上面的故事
我們就先不談
那李商隱用尋欲的典故
主要是在於這個尋欲很特別
它身上帶有奇香、濃香
據說它這個香既持久又廣延
怎麼說呢
好幾個故事提到
說他到了某一個人家家裡面做客
做了一會兒之後就離開
那個香氣據說在那個人家裡面
留了三天不散
所以那個香是很持久的
不可思議
然後另外一個故事說
他從一個橋走過
偏然走過
遠遠望去如神仙中人
但是還不只視覺的美感而已
他是走過之後
那個香是香聞十里
那這個已經什麼
十里稻花香的那一種了
非常特別的一個人
所以李商隱用這個典故
其實就是要來渲染
烘托牡丹的那一種香氣的迷人
好
那我們瞭解到這個故事之後
再來看文字馴鼓上面的含義
李商隱說
馴令香爐可待馴
那就是說
牡丹本身就有那麼濃烈
那麼持久
那麼樣子可以擴延的香氣
就跟尋欲一樣
所以呢
尋欲家何必還要再去燃香爐呢
對不對
因為只要請他到我們家來坐一會兒
就可以三天有香氣
所以他們家根本就不必再燃香了嘛
所以呢
馴令香爐可待馴的意思就是說
馴令家的香爐
何必要再去燻它呢
就是不必燻香的意思
那麼這個內政呢
明明白白
跟這個景色的此情可待
重追憶是一致的
那當然李商隱會這樣用
也是那個時代使然
所以我想每一個時代對那個語詞的用法
事實上是有它的獨特性的
我們不能夠妄聞生意的
你要回到那個時代背景
然後就馴鼓上面去爬梳他們的文獻
然後掌握他們的含義
我想這樣子纔不會去誤解
過去的這個文獻
那釐清這一點之後
那就有趣了
此情可待重追憶呢
剛好相反
它的意思是
這些感受何必等到追憶
才知道它很珍貴呢
那這個很明顯啦
意思就是說
我在當時就知道它很珍貴
這纔是重點
這纔是李商隱的獨特性格
那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原來在他經驗這些世界
有過這些喜怒哀樂
酸甜苦辣的經驗的當下
他其實已經深深的
視之為珍貴不已的生命的寶藏
所以他當下就用無盡的心靈
去感受它
去記憶它
去讓它刻在自己的心靈上
換句話說
這個人跟我們一般不一樣
我們一般人是百姓任而不知
所以我們就
反正人生給我們什麼
我們就這樣子的去實踐
去體驗
然後經過了以後
再來檢驗一下
再來反思一下
可是李商隱不是
他是每一個當下
都那麼清醒的
自覺的要努力捕捉當下
那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覺得非常特別
我認為有兩個可能
有一個可能
應該說有一個可能
這個可能是
他深刻知道
這一切都將成為過去
所以他比我們一般人
更瞭解
壞病的本質
跟失去的必然
以至於呢
他就這樣清醒的意識到
這些都會成為過去
可是成為過去
是多麼可怕的一種悔意
一種失落
所以呢
我每一個當下
當我還擁有的時候
我就要拼命的握住它
我要拼命的擁抱它
讓它緊緊的
在他的生命裡面
留下不滅的印記
不滅的刻痕
我覺得
就是因為他太瞭解
幻滅的本質
跟失去的必然
以至於呢
每一個當下
他都已經準備
迎接他的失去
可是他又不能忍受這樣的失去
於是他又反過來
努力的要來
更加的緊緊的握住那個當下
以至於就形成這樣一個辯證
可是這樣的一個辯證呢
當然又必然帶來另外一個後果
那就是
你越知道幻滅的本質
跟失去的必然
你越想要緊緊握住
必然失去跟幻滅的當下
你不是更感覺到
失去的必然跟幻滅的本質嗎
所以
這就是一種
很獨特的心理循環
可是也就更讓李商隱
更推到一個
眼睜睜看著他
必然幻滅的那一種痛苦
所以
我們說他的心
是一直在遭受到凌遲的原因
就在於這裡
他跟我們不一樣
我們就是當下就當下嘛
實實在在的當下嘛
可是李商隱不是
他在面對當下的時候
他就知道他一定會失去
然後他又拼命抓住他
可是越抓住他
越知道他在流失
於是他又更悲哀更痛苦
所以呢
我們下面這一句
就是要在這樣的背景下
才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