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史記》七十列傳·卷六十

西漢  司馬遷 著

      遊俠列傳

       韓非子說:「儒生舞文弄墨擾亂法治,而遊俠憑藉武力觸犯禁令。」韓非子對這兩種人都有所批評,但是儒生卻多被世人稱讚。至於那些用權術來謀取宰相卿大夫的地位,輔助當世的君主,功名都被記載到史書中,本就沒什麼好說的。像季次、原憲,本是平民百姓,他們飽讀詩書而胸懷君子的操守品德,堅守道義,不和世俗同流合污,當世的人也嘲笑他們。所以季次、原憲終其一生家徒四壁,身穿粗布短衣,連簡陋的飯食都吃不飽。雖然他們已經去世四百多年了,但是他們的弟子仍然堅持不懈地懷念他們。如今的遊俠,雖然他們的行為並不符合正義,但是他們說話守信,做事果斷,做出的承諾一定實踐,不惜犧牲自己,救助別人的困急,既便出生入死救助了別人,也不誇耀自己的才能,羞於炫耀自己的功德,這大概也是很值得稱讚的吧。
       
       況且緩急的事情,人們常會遇到。太史公說:從前虞舜在鑿井修糧倉時遇到危急,伊尹做過廚師,傅說隱匿在傅險當苦力,呂尚在棘津遭受困厄,管仲曾腳鐐手銬加身,百里儻餵過牛,孔子在匡地有難,在陳、蔡兩國時餓得面黃飢。這都是儒生所推崇的有道德的仁人,他們尚且遭受如此災難,何況才能中等而又生逢亂世的普通人呢?他們遭遇的災難真是不勝枚舉啊!

       常言道:「懂得仁義又有什麼用呢,已經受到恩惠就是有德。」所以伯夷認為週討伐紂是不道德的,餓死在首陽山,但是周文王、周武王並沒有因為這個原因而使王者的聲譽受損;盜蹠、襤褸,但他們的信徒一直無窮道地稱他們的信徒。由此可見,“偷衣帶鉤的人要被殺頭,偷國家政權的人卻成了諸侯,受封的諸侯之家做什麼都是符合仁義的”,這話確實有道理。
       
       如今,那些拘泥於片面道理,或是固守狹隘理論不放的人,以致於長久地孤立於世俗之外,倒不如降低論調、遷就世俗,和世俗共同沉浮而取得榮耀名聲呢!而那些平民百姓,重視自己對別人的承諾,使千里之外的人都在傳誦他們的義名,為大義而死毫不眷戀現實,這也是他們的長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所以人在處於困境時要靠他們以保全性命,他們不是人們所說的賢人豪傑嗎?如果讓民間的遊俠和季次、原憲這類人比一比權勢的大小,較量才能的高下,還有對社會的貢獻大小,那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但要是說言出必行這方面,那麼俠客式的正義行為又是不可缺少的!
       
       古時候那些平民俠客,現在已經無從得知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嘗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這些人,都憑藉著自己是君王的親屬,憑藉著自己的封地和卿相之位的富有,延攬天下的賢人,揚名於諸侯中,不能說他們不是賢才。就好比順著風呼喊,聲音並沒有加快加大,但是風勢卻讓聲音更加清晰。至於那些出身普通百姓的俠客,修養自己的行為,砥礪自己的名節,名聲遍及天下,沒有人不稱讚他們的賢能,這樣是很難做到的。但是儒家、墨家都排斥擯棄他們,從來不記載他們的事蹟。秦代以前的平民俠客已經被埋沒在歷史的塵埃中,今人無法得見,我感到很遺憾。根據我所知道的,漢朝興起以來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這些人,他們雖然時常違反當朝的法律,但是他們的個人道義,廉潔而又懂得謙讓的行為,有值得讚揚的地方。名聲不是憑空樹立的,讀書人也不會憑空去附和。至於那些互相勾結、拉幫結派,用錢財來役使貧苦人的人,專橫粗暴地欺凌弱小的人,肆意胡為的人,遊俠也認為這是可恥的。我哀傷的是世俗之人不明白其中的真意,錯誤地將朱家、郭解等人和強暴的人視為同類而一同加以恥笑。
       
       魯國的朱家,和漢高祖是同時代的人。魯國人大多接受儒家的思想教育,但是朱家卻以行俠而聞名。被他隱匿、救助的豪傑之士數以百計,其他的普通人更是不計其數。但他從來不誇耀自己的本事,不為自己對別人是以恩德而沾沾自喜,那些曾經受過他恩惠的人,他也唯恐再見他們。他救濟別人,先從缺衣少食的貧賤人家開始。他沒有多餘的錢財,衣著樸素,飲食簡單,搭乘的不過是牛車。他專門去救助別人的危急,看得比自己的私事還重。他曾經暗中幫季布將軍脫離困境,後來季布發達尊貴了,他卻終身不見季布。關東的人,沒有人不渴望跟他交。
       
       楚國的田仲因為行俠而聞名於世,喜歡用劍,像對待父親一樣侍奉朱家,自認為行為比不上朱家。田仲死了之後,雒陽出現了劇孟。週地的人以經商為生,而劇孟以行俠仗義在諸侯中揚名。吳、楚發動叛亂時,條侯週亞夫任太尉,他坐著驛站的快車將要到河南的時候,就將劇孟納入帳下,高興地說:「吳楚發動叛亂,卻不延請劇孟,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有什麼作為了。」天下發生動亂,太尉得到孟劇就像得到一個敵國那麼重要。劇孟的行為和朱家很像,但是他喜歡賭博,喜歡年輕人的遊戲。可是,劇孟的母親過世時,從遠方來送喪的車大概能超過了一千輛。到劇孟過世時,家裡的財產還不到十金。符離人王孟也以行俠而在江淮一帶為世人所稱揚。
       
       當時濟南一個姓瞷的人、陳地的周庸也都以豪俠而聞名,景帝知道以後,派人將他們都殺死了。後來,代郡白姓諸人、梁地的韓無闢、陽翟的薛兄、陝地的韓孺,紛紛湧現了出來。
       
       郭解,是軒縣人,字翁伯,是著名相士許負的外孫。郭解的父親就是因為行俠義之事,在孝文帝時被殺死。郭解這人短小精悍,從不飲酒。他在少年時期就內心陰沉,如果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就親手殺死很多人。他為朋友報仇不惜性命,藏匿亡命之圖,違法亂禁,四處劫掠,無事可做的時候就私自鑄錢、盜掘墳墓,類似的事情實在數不勝數。但是郭解卻能為上天所保佑,總能逢兇化吉,犯了法就能遇到大赦。郭解長大後,就改變了性情,檢點自己的行為,能夠用恩德回報怨恨,對別人多加施予,卻很少希望對方報答。但是他喜歡行俠的思想更加強烈了。救了別人性命,但並不炫誇自己的功勞,但是,他的內心還是那樣陰沉,睚眥必報的性格還和以前一樣。當時的少年仰慕他的行為,也常為他報仇,卻不讓他知道。郭解姊姊的兒子仗著郭解的威勢,和別人喝酒,強迫對方乾杯。結果對方不勝酒量,但他強行灌人家喝酒。對方很生氣,拔出刀來將郭解姊姊的兒子殺死,然後就逃跑了。郭解姊姊很生氣地說:「憑著翁伯的義氣,人家殺了我的兒子,兇手卻捉不到。」於是,她將兒子的屍體丟在路上,並不埋葬,想藉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打探到兇手的去處。兇手害怕了,回來自首,將全部事情告訴給郭解。郭解說:「你殺他是應該的,我的外甥沒有道理。」於是,郭解就將那兇手放走了,歸罪於他姊姊的兒子,於是將他收屍、埋葬了。人們知道了這件事,都稱讚郭解處事合理,更願意依附他了。
       
       郭解每次出行,人們總是躲著他。但卻有一個人獨自岔腿、傲慢地坐在那裡,看著郭解,郭解讓人去問他的名字。郭解的門客想要殺死他。郭解說:「我住在家鄉卻不為人所尊敬,這是我的德行不夠好,他有什麼罪過呢!」於是,他暗中囑咐尉史說道:「這個人是我所關心看中的,等他服徭役的時候請免掉他。」以後每次到這個人該服役的時候,縣吏都將他跳過。這個人覺得奇怪,就問原因,對方說是郭解讓給他免除的。於是這個箕倨而坐的人就暴露上身向郭解謝罪。少年們聽到這件事以後,更加仰慕郭解的行為。
       
       雒陽有彼此結怨的人,當地幾十個賢人豪士從中調解,但是始終沒有調解成功。於是門客們就來拜見郭解尋求幫助。郭解連夜去會見結仇的人家,他們勉強聽從了郭解的勸告。郭解就對仇家說:「我聽說雒陽很多人都在這裡為你們的事調解,但是你們大多不聽從。如今有幸你們接受了我的調停,我怎麼能從別的縣奪取人家地方賢豪之士的權勢呢!
       
       郭解態度恭謹,不敢坐車進入縣衙裡。他去附近的郡和王國,替別人辦事,事情可以解決的,就解決;不能解決的,也要使各方滿意,然後才敢吃飯。所以大家都很尊敬他,爭相為他效勞。城中少年還有附近縣的賢人豪士,常常半夜到郭解家來,用十多輛車把郭解的門客接到自己的家裡去供養。
       
       後來到了將各郡國的豪富人家遷徙到茂陵居住時,郭解家裡貧窮,不夠遷移的資財標準,但是又在遷徙的名單上,官吏害怕上級怪罪,不敢不將他遷徙。衛青將軍替他向皇帝請求道:「郭解家裡貧困,不夠遷徙標準。」皇上說:「一個平民的權勢大到將軍都替他求情,這表示他家不窮。」於是郭解家就被遷走了。人們出了一千多萬錢為郭解送行。軒縣人楊季主的兒子任縣掾,就是他提名要郭解家遷往茂陵的。郭解哥哥的兒子砍掉了楊縣掾的頭。從此楊家和郭家就結下了仇。
       
       郭解遷到進關以後,關中那些賢人豪傑無論之前認識或不認識郭解的,聽到他的名聲,爭相前來和他結交。郭解矮小精悍,不飲酒,出門也從不騎馬。後來他又殺死了楊季主。楊季主的家人上書告狀,又被殺死在宮門前。皇帝聽說這件事後,便下令讓官吏捉拿郭解。郭解逃走了,將他的母親安置在夏陽,自己則到了臨晉。臨晉人籍少公與郭解素不相識,郭解假冒別人的身份,求他幫自己出關。籍少公幫郭解出了關,郭解輾轉來到了太原,無論他走到哪裡,總會將自己的行蹤告訴留宿他的人家。官吏追捕他,追尋蹤跡追到了籍少公家中。籍少公自殺,線索斷了。很久以後,才抓到郭解才。官府深究郭解所犯的罪行,發現被郭解所殺的人,都在大赦之前。軒縣有一位儒生陪坐在來查辦郭解案件的使者旁,郭解的門客稱讚郭解,那儒生卻說:「郭解向來都是狡邪地觸犯國法,怎麼可以稱為賢人!」郭解的門客聽到這樣的話,就將這個儒生殺了,還割斷了他的舌頭。官吏就此事責問郭解,郭解確實不知道殺人的是誰。殺人者最後也沒有查出來,沒有人知道。官吏判決郭解沒有罪。禦史大夫公孫弘評論道:「郭解以平民身分行俠,行使權勢,睚眥必報,雖然郭解自己不清楚,但是這罪過比殺人還嚴重。判他大逆不道的罪。」就這樣郭解一家被滅門。
       
       從這以後,行俠義的人特別多,但是都很傲慢而不值得稱讚的。但是關中長安的樊仲子、槐裡的趙王孫、長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滄公孺、臨淮的兒長卿、東陽的田君孺,雖然行俠,但是卻有著恭敬謹慎的謙卑子風範。至於像北道的姚氏,西道的一些杜姓諸人,南道的仇景,東道的趙他、羽公子,南陽的趙調這些人,不過是些老百姓中的盜蹠而已,根本不值得一提呢!他們是過去朱家人的恥辱。
       
       太史公說:我看郭解,相貌還比不上一般人,語言上也沒有什麼可取的地方。但是,天下之人,無論好人或壞人,無論是認識他或不認識他的人,都很仰慕他的名聲,談到遊俠的時候都提到他。諺語說:「人以美名為容貌,難道有衰亡的時候嗎!」唉,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