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史記》七十列傳·卷四十一
西漢 司馬遷 著
袁盎晁錯列傳
袁盎,是楚人,字絲。他的父親原本與一群強盜為伍,後來移居到安陵。高後執政時期,袁盎曾做過呂祿的捨人。等到漢文帝即位時,袁盎的哥哥袁嘩便保舉袁盎做了中郎。
當時綛侯週勃擔任丞相,每次退朝時他都快速走出來,很是得意。皇帝對他以禮相待,十分恭敬,還經常親自送他。袁盎向皇帝進言說:「陛下認為丞相是怎樣一個人?」皇帝說:「他是國家的重臣。」袁盎說:「綛侯只能稱為功臣,而不是國家的重臣。所謂國家的重臣,是指那些君主在就與之同在,君主敗亡就與之共亡的人。 ,卻無法匡扶漢室。的神色,而陛下卻對他謙虛退讓,這樣一來,臣下與主上都有失禮節,我私下裡認為陛下不應採取這樣的態度。不久之後,綛侯埋怨袁盎說:「我與你的哥哥關係很好,可是如今你小子竟然在朝廷上詆毀我!」袁盎最後沒有賠禮道歉。
等到綛侯周勃被免掉丞相返回自己的封國以後,封國內有人上書告他圖謀造反,於是綛侯遭到懲治,被囚禁在牢獄之中,各位宗室公卿沒有人敢為他求情,只有裊侯無罪指出盎綹侯無罪。後來綛侯得以釋放,袁盎為此頗費心力。從此以後綿侯便開始與袁盎親密交往。
淮南厲王劉長入京朝見,殺死了闢陽侯,他處世十分驕橫。袁盎勸諫皇上說:「諸侯如果過於驕橫,勢必會引發禍患,應予以責罰並削減其封地。」皇上沒有採納他的意見。後來淮南王變得更加驕橫。等到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謀反一事被朝廷發覺,在治罪的過程中,牽連到淮南王,淮南王因此受到懲治,皇帝就把他放逐到蜀地,用囚車傳送。當時袁盎擔任中郎將,於是進諫說:「陛下向來任由淮南王驕橫,而不稍加禁止,以致達到今天這個地步,如今陛下又突然懲治他。淮南王這個人剛愎自用,他如果遇到霧氣露水遭受風寒而病死在路上,陛下最終就會被別人認為能容天下之大卻容不得他一人,從而背負殺弟的惡名,這該如何是好呢?
淮南王抵達雍縣,患病去世,聽到這個消息後,皇上不吃不喝,哭得十分悲傷。袁盎走了進來,立刻叩頭請罪。皇上說:「由於我當初沒有採納您的意見,以至於釀成這樣的後果。」袁盎說:「請皇上自己放寬心,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又怎麼能追悔!況且陛下有三種高出世人的行為,這件事還沒有足以毀壞您的名聲。」皇上的行為:「我是什麼?年陛下在代國居住的時候,太后曾經患病,在整整三年的時間裡,陛下不合眼、不脫衣,湯藥如果不經陛下親口品嚐就不能給太后服用。 曾參作為一介平民,尚且很難做到這一點,如今陛下以君王的身份親自踐行孝道,超出曾臣當權很遠了。然而陛下卻從代國出發,乘坐六輛傳車,奔赴吉兇未卜的京城,即使是孟賁、夏育那樣的勇士,也趕不上陛下。放逐淮南王,是希望他的心志經受一些勞苦,從而使他改過自新,由於主管人員監護不夠謹慎,他才因病而死。從此以後,袁盎在朝廷當中名聲大振。
袁盎常將一些有關大局的道理說得慷慨激昂。當時宦官趙同由於多次受到皇帝的寵幸,又常諂害袁盎,袁盎為此深感憂慮。袁盎的侄子袁種擔任常侍騎一職,手持符節在皇帝車駕左右護衛,袁種勸袁盎說:「您跟他鬥,要在朝堂上侮辱他,使他的誹謗發揮不了作用。」有一次孝文帝出行,袵同陪乘,袁便伏在在哪裡發揮不了作用。車子前進言:「我聽說與天子同乘六尺高大車的人,都是天下的英雄豪傑。如今漢朝雖然缺少人才,可是陛下為何竟然與受過宮刑的人同乘一輛車呢!」這時皇上笑了起來,隨即讓趙同下車。趙同便流著眼淚下了車。
文帝從霸陵上山,打算縱馬從西邊奔馳下山。袁盎騎在馬上,靠著車邊挽住了韁繩。皇上問:「將軍害怕了嗎?」袁盎回答說:「我聽說家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簷下面,家有百金的人不倚靠樓台邊的欄桿,聖明的君主不會在危險之地希求幸運。現在陛下駕馭六匹馬,從高山上奔馳而下,如果發生馬受驚、車毀壞的事故,陛下縱然看輕自己,可是怎麼對得起高祖和太后呢?
有一次皇上到上林苑巡視,由皇后和慎夫人陪同前往。皇后和慎夫人在宮中的時候,常常坐在同一條席子上。待到就座的時候,郎署長負責佈置座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座席向後拉了一點。慎太太很生氣,不肯就坐。文帝也很生氣,之後起身,回到宮中。袁盎於是上前勸道:「我聽說只有尊卑有序,上下才能和睦相處。如今陛下既然已經立了皇后,而慎夫人只不過是個侍妾,侍妾與主上豈能坐在同一張席子上!正是因為這樣,便失去尊卑次序了。且陛下寵愛慎夫人,便加倍賞賜她。慎夫人便賞賜給袁盎五十斤黃金。
不過,袁盎同樣由於多次直言勸諫而不能久居朝廷,後來調任隴西都尉。袁盎十分仁慈,愛護手下的士兵,士兵們都爭著為他效命。後來袁盎升為齊國丞相。朝廷又改任他為吳國丞相,在他辭行之際,袁種對他說:「吳王驕橫已久,吳國內部有很多奸邪之人。現在如果您想揭發其罪行,並予以懲治,那些人不是上書告您,就是用利劍刺殺您。
有一次袁盎請假回家,在路上遇到了丞相申屠嘉,於是他下車拜謔,而丞相只是在車上向他表示謝意。袁盎回到家中以後,面對下屬官吏感到十分羞恥。於是他親自前往丞相府遞上名帖,請求面見丞相。過了很久,丞相才接見他。袁盎見了申屠嘉便跪下說:「我希望能與丞相單獨說幾句話。」丞相說:「如果您說的是公事,就請到官署與長史屬官商議,我會把您的意見奏報上去;如果是私事的話,我是不接受私下密談的。樣? 」丞相說:「我比不上他們。宗族,從而保全了劉氏政權;而您只是一個腳踏硬弓的武士,後來升任隊長,逐漸積累功勞才當上淮陽郡守,而並沒有出奇謀妙計攻城野戰的大功。的,一天比一天聖明;可是您現在自己封閉並箝制了天下人的言路,以至於一天比一天愚昧。禍患了。
袁盎一向不喜歡晁錯,但凡有晁錯在的地方,袁盎離開;同樣,有袁盎在的地方,晁錯也會離開:他們兩個人從未一起交談過。等到孝文帝過世以後,孝景帝即位,晁錯當上了禦史大夫,就派官吏調查袁盎的事,並對他量罪定刑,皇上下詔赦免袁盎的罪行,將他貶為平民。
吳楚反叛的消息傳到京城,晁錯便對丞史說:「袁盎從吳王那裡收取了很多金錢,專門為吳王掩蓋罪行,說他不會造反。現在吳王果然反了,我請求懲治袁盎,他一定知道吳王反叛的陰謀。有人將此事告訴袁盎,袁盎十分恐懼,便連夜拜見竇嬰,向他述說吳王劉濞反叛的原因,並且希望到皇上面前親口陳述案情。竇嬰於是進宮奏報皇上,皇上就把袁盎召進宮裡見面。當時晁錯就在皇上面前,直到袁盎請求皇上讓其他人迴避,晁錯才離開,他心裡自然十分怨恨。袁盎翔實地向皇上敘述了吳王反叛的情況,並說這都是因為晁錯的緣故,只有馬上把晁錯殺掉向吳王謝罪,吳軍才有可能撤退。他的話都記錄在《吳王濞列傳》。皇上就任命袁盎為太常,竇嬰為大將軍。袁盎與竇嬰關係一向很好。等到吳王劉濞反叛,居住在諸陵的品德高尚的人以及長安城中的賢能大夫,都爭相依附他們,跟隨他們的車子每天都有幾百輛。
晁錯被殺以後,袁盎便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吳國。吳王劉濞想讓他做自己的將領,袁盎不答應。吳王想殺了他,於是派一名都尉,帶領五百士兵將袁盎圍困在軍中。袁盎過去在吳國擔任丞相時,曾經有個從史私下里與袁盎的婢女私通,後來袁盎得知此事,但沒有洩漏,對待從史還像以前一樣。有人告訴那位從史說“袁丞相其實已經知道你與他的婢女私通這件事”,從史便逃回去了。袁盎駕著馬車親自追趕從史,還把婢女賜給他,仍然讓他做從史。等到袁盎出使吳國被困,那位從史恰好擔任圍困袁盎的校尉司馬,他就用自己的全部資財購置了二石醇厚的美酒,正趕上天氣寒冷,士卒們飢渴難當,便喝醉了酒,結果西南角的士兵全都醉倒了,這位司馬在夜里拉著袁盎起身,說:“您現在可以逃走了,吳王決定明天殺您。”袁盎不相信,就問:“你是做什麼的?”司瑪說:「我就是過去做從史與您的婢女私通的那個人。」袁盎這才萬分驚愕地辭謝說:「您很慶幸地有父母在世,我不能連累您。」司馬說:「您只管離開就行了,我也將要逃走,把我的父母藏匿起來,您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於是他用刀割開軍營的帳幕,帶著袁盎從那些醉倒在地的士兵所擋住的道路上徑直而出。然後,司馬與袁盎分別,兩人背道而馳。袁盎從符節上解下節旄,揣在懷中,然後拄著杖步行七八里路,到了天亮的時候,他看到了梁國騎兵,於是騎上馬飛馳而去,終於回到朝廷報告情況。
吳楚叛軍被朝廷擊敗以後,皇帝將楚元王的兒子平陸侯劉禮封為楚王,袁盎做楚國的丞相。袁盎曾上書進諫,但沒有被採納。後來袁盎因病免職居家中,與鄉里人廝混,相互往來,鬥雞賽狗。雒陽的劇孟曾拜訪過袁盎,袁盎待他很友善。安陵有個富人對袁盎說:「我曾聽說,劇孟是個賭徒,將軍您為什麼要與他來往呢?」袁盎說:「雖然說劇孟是個賭徒,但是當他母親辭世的時候,光是前來送葬的客人的車子就有一千輛,這也是孟況超過他的地方。一旦有急事的人前來叩門求助,不以家有父母親人為藉口而推脫,不以離家外出為由而拒絕,被天下人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劇孟罷了。人們聽說這件事,都對袁盎大加稱讚。
袁盎雖然閒居在家,但是景帝依然常派人向他詢問計謀。梁王劉武想成為皇位繼承人,袁盎進諫加以勸阻,此後立梁王為嗣的議論就中止了。梁王因為這件事而怨恨袁盎,曾派人刺殺他。刺客來到關中,打聽袁盎的為人,眾人都對他讚不絕口。於是刺客進見袁盎說:「我收取了梁王的錢財來刺殺您,可是發現您是個寬厚的長輩,我實在不忍心殺您。不過,以後前來刺殺您的人還會有十多批,您一定要加防範!」袁芳心裡很不愉快,家裡兇惡先生又發生了許多極夫。在他回家的時候,隨後趕來的梁國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門外攔截並暗殺。
晁錯,是潁川人。他曾在軒縣張恢先生那裡學習戰國時期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學,與雒陽的宋孟、劉禮師從同一位老師。他依靠自己的文學才能當上了太常掌故。
晁錯為人剛直而嚴厲。孝文帝在位時,天下沒有研究《尚書》的人,只是聽說濟南的伏先生是過去秦朝的博士,曾經研究過《尚書》,現在已經九十多歲了,由於年紀太大而不能應召,於是文帝就命太常派人到伏先生那裡去學習。太常派晁錯前往伏先生那裡學習《尚書》。他回來以後,就借書的機會陳述有利於國家的事情,並根據《尚書》進行論證。文帝下詔要他先後擔任太子舍人、門大夫以及太子家令等職務。晁錯憑藉著自己的辯才,得到了太子的寵幸,太子家稱他為「智囊」。在漢文帝時代,晁錯屢次上書陳述削弱諸侯王的事情,以及法令應修改的地方。他上書數十次,文帝雖然沒有採納,但驚訝他的才能,因此提升他做中大夫。當時,太子總是稱讚晁錯的計策,而袁盎和其他功臣都非常不喜歡晁錯。
景帝即位以後,任命晁錯為內史。晁錯曾多次請求與景帝密談政事,景帝總是會聽從,對他的恩寵甚至超過了九卿,國家法令也多被他修改。丞相申屠嘉雖然心裡很不滿,卻又無力傷害晁錯。當時,內史府建在太上皇廟內外牆之間的空地上,府門朝東,人們進出非常不便,晁錯就命人鑿開兩扇朝南的大門以便人們出入,結果鑿開了太上皇宗廟外面空地上的那道圍牆。丞相申屠嘉聽說這件事以後大怒,想藉此上奏皇帝請求誅殺晁錯。晁錯得知這一消息,當夜便進宮請求單獨面見皇上,並且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報告給皇上。丞相申屠嘉上朝奏事,藉機上奏說晁錯擅自鑿穿太上皇宗廟的圍牆作為內史府大門,並且請求把他交給廷尉處死。皇上說:「那不是宗廟的牆壁,而是宗廟外面空地上的圍牆,晁錯並沒有觸犯法令。」丞相連忙謝罪。退朝以後,申屠嘉怒氣沖沖地對長史說:「我本應該先殺了他再奏報皇上,可是現在卻先奏請,反而被這小子出賣了,實在是失誤。」丞相很快就生病死了。晁錯由此更加尊貴。
晁錯升任御史大夫之後,便陳述諸侯王的罪過,請求削減他們的封地,收回封國邊境的郡城。他的奏章送了上去,皇上便命令公卿、列侯以及皇室成員一起商議,沒有人敢非難晁錯,只有竇嬰與他爭論,從此以後,竇嬰與晁錯之間便有了隔閡。晁錯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諸侯王一片嘩然,都憤世嫉俗。晁錯的父親聽說以後,便從潁川趕來,對晁錯說:「如今皇上剛剛即位,你執掌大權,削弱諸侯,疏遠人家的骨肉關係,人們在議論此事的時候都埋怨你,這是為什麼呢?」晁尊錯說:「本來就是這樣。如果此事的時候都埋怨你,這是為什麼呢?」晁尊錯說:「本來就是這樣。如果此事的時候都埋怨你,這是為什麼呢?」晁尊錯說:「本來就是這樣。如果此事的時候都得如此。不到安寧。等到竇嬰、袁盎進言,景帝就讓晁錯穿著上朝時的禮服,在東市將其斬首。
晁錯被處死以後,謁者僕射鄧公擔任校尉,在攻打吳楚叛軍的時候擔任將領。他回到京城長安,上書報告前方的軍事狀況,並進見皇上。皇上問:「你從軍中回來,是否聽說晁錯死後,吳楚兩國就退兵了?」鄧公說:「吳王謀反已經數十年了,他是由於被削減封地而發怒,因此以誅殺晁錯為名義起兵造反,但是他的本意並不在於殺死晁錯。諸侯勢力強大了以後朝廷無法控制他們,因此請求削減封地以尊崇朝廷,這是關乎萬代的好事。 ,對外則替諸侯王報了仇,我私下認為,陛下的做法是不可取的。
鄧公,是成固人,他有許許多多奇妙的計策。建元年間,皇上招攬賢良的人才,各位公卿都推舉鄧公,當時鄧公已經被免職,於是皇上就從平民直接起用他做了九卿。一年以後,鄧公又稱病免官回家。他的兒子鄧章由於研習黃老之學,在王公大臣之中頗有名氣。
太史公說:袁盎雖然並不好學,但他也善於穿鑿附會,以仁愛為本,稱引治理天下的大道理,慷慨激昂。趕上文帝剛即位,他的才智正好遇到了適宜的時代。時局變化不定,等到吳楚等國造反時,他曾提議誅殺晁錯,這個建議雖然施行了,但此後他在朝中就再也沒有順利成事。喜歡名聲,誇耀才能,終於因為追求名聲的緣故而敗亡。晁錯在擔任太子家令的時候,屢次進言都不被採納;他後來專權,修改了很多法令。吳楚七國作亂,晁錯不急於匡扶朝廷、挽救危機,卻只是想報一己私仇,最終反倒因此而喪命。俗語說:「更改古制,擾亂常規,不是身死,就是逃亡。」這難道就是針對晁錯之流而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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