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史記》七十列傳·卷三

 西漢  司馬遷 著

       老子韓非列傳

       老子這個人,是楚國的苦縣厲鄉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是周朝管理藏書室的官員。
       
       孔子到週的都城,想要問老子一些關於禮的問題。老子說:「您所說的這些,它的創製者的人和骸骨全都已經腐朽,唯獨他所留下來的言論還能聽到。何況君子如果趕上了時運就出仕,若是沒有趕上時運就應該像蓬蒿一樣隨風飄行。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一個沒有趕上時運就應該像蓬蒿一樣隨風飄行。我聽過這樣的說法,一個人善於經商的人會把值錢的貨物隱藏起來,就像什麼東西都沒有一樣,君子的人品和德行盛大高尚,但他的臉色和外貌卻像個愚人。的志向,這些對您都沒有益處。獸能用網捕捉到,擅長游泳的魚兒能夠用魚竿上魚線釣到,擅長飛翔的鳥能夠用羽箭射落。

       老子研修道德,他的學說把隱藏自身不追求功名顯達當作最重要的宗旨。他長期居住在周朝京城,看到周朝衰落,就離開那裡。走到函谷關時,負責把守關口的官員尹喜對他說:「您就要隱居起來了,請勉強為我寫本書。」在這種情況下,老子寫了一部上、下兩篇的著作,主要是闡述道德的含義,共計五千餘字,之後便離開了,沒有人知道他最終去了哪裡。
       
       有人曾經說:老萊子也是楚國人,著書十五篇,主要講的是道家學問如何應用,據說他和孔子生活在同一時代。
       
       老子大概活了一百六十多歲,也有人說他活了兩百多歲,這是由於他修練道德善於養身的結果。
       
       從孔子去世算起,過了一百二十九年以後,有的史書上記載了周王室的太史儋在朝見秦獻公的時候說道:「開始的時候,秦國與周朝是合為一體的,合了五百年以後就會分離,分離七十年之後而就會有稱霸王的人出現。」有人說這位太史儋就是老子稱他是老子,這不是老子,這位太史儋的人說是老子。老子,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隱士。
       
       老子的兒子名叫李宗,李宗是魏國的一位將領,他的封地在段幹。李宗有個兒子叫李注,李注有個兒子叫李宮,李宮的玄孫名叫李假,李假做官輔佐漢朝的孝文皇帝。李假的兒子李解是膠西王劉卬的太傅,所以在齊地安了家。
       
       世人凡是學習老子的學問的,都會貶黜儒家的思想學說;而學習儒家學問的人,也會貶黜老子的學說。 “走的路不同,就不要一起謀劃事情”,難道說的就是這樣的情形嗎?李耳的主張是無為而治,百姓自然就會受到教化,清靜無為,百姓自然就能走上正道。
       
       莊子,是蒙邑人,名叫莊週。他曾經當過蒙地的漆園吏,跟梁惠王、齊宣王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他的學說包羅萬象,而其中最重要的根本觀點卻歸結到老子的學說。因此他寫了十幾萬字的文章,大部分都是寓言一類的體裁。他寫了《漁父》《盜蹠》《胠篋》這些文章,目的是詆毀孔子這一派的傳人,來宣揚老子的學說。 《畏累虛》《亢桑子》這一類的文章,都是憑空虛構的,沒有事實作為依據。但是他擅長寫文章,措詞也很有水平,以模擬的手法來描摹事物的情狀,用這些來攻擊駁斥儒、墨兩家的學說,就算是當世的博學多才之士也沒有辦法避免。他的文章風格汪洋浩渺,縱橫馳騁,都是隨心率性之言,因此從那些掌權的王公大人以下,都沒有人願意把他當成人才而重用他。
       
       楚威王聽說莊週是賢能的人,於是派遣使者帶著豐厚的禮物去迎請他,許諾要任命他做楚國的國相。莊週笑著對楚國的使臣說道:「千金,的確是豐厚的禮物;卿相,也確實是尊貴的權位。可是,您難道沒有看見那些用來做郊祀祭祖的犧牲的牛嗎?他們被餵養幾年的食物以後,身上就會披上繡著精美紋飾的彩廟,被趕進太彩廟之中。
       申不害,是京邑人,原本只是鄭國的低階小吏。學了刑罰法律之後求見韓昭侯,韓昭侯任命他為相。他在國家內部修整政令教化之事,對外能應付各國諸侯,共計十五年。一直到申子過世的時候,韓國都治理得很好,軍事實力也非常強大,沒有侵犯韓國的諸侯。
       
       申子的學問主要來自黃老學說,但主要是研究刑罰法律的學問。他的著作有兩篇,題目叫《申子》。
       
       韓非,是韓國公子之一。他喜好研究刑罰法律的學問,他的學問的理論根本根源於黃老學說。韓非有口吃的毛病,不是那種能言善道的人,但他善於書立說。他跟李斯都拜荀卿為師,李斯自認為在學問方面比不上韓非。
       
       韓非眼看韓國的國勢日漸衰落,曾多次上書勸諫韓王,可是韓王卻沒有採納他的意見。在這種情形下,韓非痛恨君主在治理國家的時候不去努力地修整明確法律制度,不能用手中掌握的權力去駕馭統率他的臣子,不能使國家變得富有,不能使軍事力量變得強大,也不能好好地任用賢德的人才,相反,國君只提拔那些輕浮、誇誇其談,就像那些蛀蟲一樣的小人。韓非認為儒生利用他們所寫的一些文章詞句來幹擾法制的正常運行,而那些自命俠義的武人則使用武力觸犯國家的禁令。法令寬鬆的時候就寵幸那些享有名譽的人,法令嚴格的時候就重用那些渾身穿著鎧甲的勇士。現在,國君所供養的人派不上什麼大用場,堪當重用的人卻沒有得到供養。韓非對那些清廉、方正的人士不被姦佞邪祟的大臣所容而感到悲傷,於是他觀察以往成敗得失的變化,因此創作出了《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等十幾萬字的著作。
       
       但是韓非知道遊說有多麼困難,他所寫的《說難》對此進行了完備的論述,韓非最終死在了秦國,沒能免於遊說帶來的災難。
       
       《說難》寫到:
       
       但凡遊說的困難,並不是說我所擁有的智慧在說服對方的時候有困難;也不是說我分辨解析事理的能力在表明我的意圖的時候有困難;也不是說我在無所顧忌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事理全部說出來的時候有困難。但凡遊說,它的困難在於能夠明白自己所遊說的對象內心的真實想法,然後拿我的說辭來滿足他的心願。
       
       所遊說的對象追求高尚的名聲,卻用豐厚的財利去遊說,就會被對方看成一個志向和氣節低下的人,進而遭受卑微低賤的待遇,最終一定會被拋棄得遠遠的。所遊說的對象追求豐厚的財利,卻用高尚的名聲去遊說,就會被對方認為是一個沒有心機的人,做事情脫離實際的情理,也一定不會接受你的意見。所遊說對像其實想要追求豐厚的財利,表面上卻裝出一副追求高尚的名聲的樣子,這時如果以高尚的名聲來遊說他,那麼對方只會在表面上接受你的建議,但實際上卻在疏遠你;假如你以豐厚的財利來遊說對方,那麼對方會暗中採用你的建議,但你在表面上拋棄對方。這些都是不能不懂的道理。
       
       事情往往是因為事先保密而最後成功的,也往往是因為秘密洩漏而失敗的。也不一定是遊說的人故意洩露秘密的,而是因為天下之事大多相同,當談到相同之事時,別人會覺悟,這樣事情有所洩漏,而遊說者就會遭遇危險。國君犯了過錯,可是遊說的人非要明明白白地引用一些美善之議來推導出他的過錯,這樣也會遭遇危險。君主賞賜給遊說者的恩澤還達不到豐厚的程度,而遊說者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如果遊說者提出的建議被採納施行,並且獲得了成效,那麼君主就會忘掉他的功德;如果遊說者的主張沒有被採納施行,並且最終歸於君主,那麼就會遭遇危險,那麼遊說的人就會遭遇危險,那麼失敗君主自以為自己的計策很成功,想把它當作自己的功勞,遊說者預先知曉而告訴了君主,這樣也會遭遇危險。君主表面上做著一件事情,但實際上卻是為了另一個目的,遊說的人事先知道並且參與進來,這樣也會遭遇危險。勉強君主去做一定不願意做的事情,竭力製止君主一定不會罷手的事情,遊說的人都會遭遇危險。因此說:與君主議論大臣的短處,就會被君主認為你在訥刺他;與君主討論地位低賤的小人物,就會被君主認為你在挾詐弄權;議論君主愛惜寵幸的人,會被君主認為你是在攀附靠山;議論君主厭惡的人,就會被君主厭惡認為你在試探他。遊說的言辭過於直接和省略,就會被當作一個不明智的人,從而被斥退;言辭氾濫、冗長,就會被當作是一個繁冗長的人,從而被長久地擱置起來。根據事情的實際情況來陳述,則會被認為膽小怯懦、不敢暢所欲言;思考事情的範圍過於寬泛恣肆,則會被認為鄙陋、倨傲。這都是遊說的困難之處,不能不事先有所了解。
       
       遊說君主的關鍵之處,在於知道君主所敬之事,並用言辭加以修飾,對於君主認為的醜陋之事,要加以遮掩而不言。君主自知失誤之事,就別再把他失誤的地方拿出窮究到底;如果君主認為自己的武斷決定是勇勐、果敢的表現,那就不要用令他產生敵意的話語激怒他;如果君主炫耀自己力大無窮,那就別找什麼令他覺得困難的事情來為難他。要為君主謀劃另外的事情,但要正好與君主所想的相同,讚譽別人的品行,但要正好與君主的品行相同,用言辭來美化那件事、那個人,不能對其進行中傷。如果有人犯了和君主相同的過失,就要表面美化那個人,說他身上沒有過錯。等到遊說者的忠心不再讓君主感到忤逆、反感,言辭也不會遭到打擊和排斥,這之後就可以盡情施展自己的辯才和智慧了。這裡說的就是讓遊說者得到君主的親近和信任,不讓自己受到懷疑,智慧盡情施展的困難。能夠歷時非常久遠,而且得到的恩澤非常優厚,遊說者的深遠計謀就不會受到懷疑,與君主爭論交鋒而不被怪罪,那麼他就能夠公開地與君主討論利害得失,來成就功業,直接指出君主的對和錯,以此令其糾正過錯,用這樣的方法來輔佐,這就可以說是輔佐,這成功了。
       
       伊尹曾經當過廚師,百里傒曾經做過俘虜,都因此求取君主的信任。因此這兩個人都可以說是聖人,他們尚且不得不奴役自身,經歷如此污濁的世事,那麼這也就不算是賢能人士所覺得恥辱的事情了。
       
       宋國有一個富人,因為下雨導致牆壁損壞。他的兒子說“不把牆修好就會有盜賊出現”,他的鄰居的父親也這麼說,到了夜裡,果然丟失了大量財物,這家人都認為兒子非常聰明,卻懷疑鄰居的父親是小偷。過去,鄭武公想要討伐胡國,於是把他的女兒嫁到胡國。趁機問眾位大臣說:「我想發動戰爭,可以討伐哪個國家?」關其思說:「可以討伐胡國。」鄭武公於是殺死了關其思,並且對外宣稱:「胡國,跟我們國家的關係就像兄弟一樣,你說要討伐胡國,因為什麼?」胡國的國君聽了這不再親近國當成家。結果鄭國人偷襲,佔領了胡國的土地。這兩件事情中的遊說者,他們透過才智做出的判斷都是正確的,可是後果嚴重的遭到了誅殺,輕的也受到了懷疑。這說明不是明白事理有多困難,而是怎樣處理已經知曉的事理才是困難的。
       
       昔日,彌子瑕受到衛國國君的寵愛。根據衛國的法律,偷偷地駕駛國君的馬車的人將會被砍掉腳。沒多久彌子瑕的母親生了病,有人聽到了這個消息,在夜裡就到彌子瑕那裡告訴了他,彌子瑕謊稱是衛君的命令,駕著衛君的馬車出了王宮。衛君聽到這件事後認為他很賢德,說:「真是孝順啊,因為探望母親的緣故甘願犯下砍腳的罪行!」跟衛君一起遊覽果園,彌子瑕吃桃子覺得甘甜可口,於是沒有吃光,轉而送給了衛君。衛君說:「真是愛護我啊,忘了他的嘴卻只是想著我!」到了彌子瑕姿容衰老時,國君對他的寵愛也疏遠了,卻得罪了衛君。衛君說:「他曾經假借君主的命令駕駛我的馬車,還讓我吃他吃剩下的桃子。」因此,儘管彌子瑕的品行與當初相比並沒有變化,可之前被認為是賢德,之後卻獲罪,是因為衛君的愛憎改變了的緣故。所以受到君主寵愛時,所做的都是適當的,因此備受親近;受到君主厭惡的時候,所受之罪也是應得的,因此更加疏遠。因此進諫遊說的人們不能不仔細體察君主的好惡愛憎,然後再進行遊說。
       
       龍作為一種動物,它可以被馴服,也可以與它嬉戲,而且還能乘坐。但是它喉部下方有一尺多長的逆鱗,人如果伸手觸碰,龍就一定要殺人。國君也長著逆鱗,遊說的人能夠做到不觸碰國君的逆鱗,幾乎就可以說是善於遊說的人了。
       
       有人把韓非的著作帶到了秦國。秦王看了《孤憤》《五蠹》等文章之後,說道:「哎呀,寡人如果能夠見到寫書之人並且和他交遊往來,那麼死了也沒什麼遺憾的了!」李斯對秦王說:「這是韓非所寫的著作。」秦王於是派兵緊急地攻打韓國。韓王起初不能重用韓非,等到情況變得緊急,才命韓非作為使者到秦國去。秦王見到韓非之後非常高興,可是卻不信任也不重用他。李斯、姚賈因為忌妒而陷害韓非,毀謗他說:「韓非這個人,是韓國王室的公子。現在大王您想吞併各個諸侯,韓非最終只會為韓國效力,卻不會為秦國效力,這是人之常情。現在大王不想重用他,雖然可以長久地把他留在秦國,但最終還是要把他放回韓國的,這是自己給自己留下隱患,不如找個過錯把他殺了。李斯讓人給韓非送去毒藥,令他自殺。韓非想要親自向秦王陳述,卻見不到秦王。秦王后來後悔了,趕緊派人去赦免韓非,可是韓非已經死了。
       
       申子、韓非子都寫了書,這些書也流傳到了後代,學者大都藏有他們的著作。我只是悲嘆韓非寫了《說難》這樣的文章,但自己卻不能免於厄運。
       
       太史公說:老子最重視的是道,道是一種空虛縹緲的東西,主張以無為來順應自然的變化,因此他所寫的書籍措辭微妙,難以理解。莊子四處宣傳道德,盡情地張揚自己的言論,他的學說的要義也是歸結為自然無為。申子勤奮不息,把自己的學說和主張實施在法學中。韓非子把法度當作規範行為的繩墨,決斷事情,明析對錯,它的極致就是冷酷刻薄、絕少施以恩德。他們的學說都是源自道德的義理,因此老子的思想可以說是非常深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