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六十五
東漢 班固 著
遊俠傳
古代天子分封諸侯建立國家,諸侯建立卿大夫之家,從卿大夫到庶人,各有等級差別,因此百姓侍奉上級,下級沒有非分的企圖。 孔子說:「天下有道,政權不會落在大夫手中。 “百官各守其職、奉行法令,履行自己的職責,失職會被誅殺,越權會受懲罰。 這樣一來,上下順從,各種事務都能治理好。
周王室衰落之後,禮樂征伐的權力從諸侯手中發出。 齊桓公、晉文公之後,大夫世代掌權,陪臣執掌政令。 衰敗到戰國時期,各國合縱連橫,憑藉武力爭強稱霸。 因此各國的公子,魏國有信陵君、趙國有平原君、齊國有孟嘗君、楚國有春申君,都藉助王公的權勢,競相成為遊俠,雞鳴狗盜之徒沒有不被以禮相待的。 趙相虞卿拋棄國家君主,來解救朋友魏齊的危難; 信陵君無忌竊取兵符、假傳命令,斬殺將領、擅自調動軍隊,來解救平原君的急難:他們都因此在諸侯中獲得重視,揚名天下,遊說之士都把四豪當作首領。 於是背棄公義、結黨死友的議論形成,堅守職責、侍奉君主的道義廢棄了。
等到漢朝建立,法令寬鬆,沒有加以糾正。 因此代相陳豨的隨從車輛有千乘之多,吳王劉濞、淮南王都招攬賓客數以千計。 外戚大臣魏其侯、武安侯之流在京師相互爭逐,平民遊俠劇孟、郭解之徒在民間奔走,權勢遍及州域,力量能折服公侯。 百姓以他們的名聲事蹟為榮,心懷羨慕。 即使他們觸犯刑罰,也自認是殺身成名,像季路、仇牧那樣,死而無悔。 因此曾子說:「君主失去正道,百姓離散已經很久了。 “如果沒有聖明的君主在上,用好惡來引導百姓,用禮法來規範百姓,百姓怎麼知道禁令而回歸正道呢!
古代的正確法則:五霸是三王的罪人; 六國是五霸的罪人。 四豪又是六國的罪人。 何況像郭解之類的人,以平民的卑微身份,竊取生殺大權,其罪行已經不容誅殺了。 觀察他們溫和善良、泛愛眾人,救濟窮困、周濟急難,謙虛退讓、不誇耀自己,也都有非凡的資質。 可惜他們不遵循道德,隨意放縱於末流,殺身滅族,並非不幸。
自從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之後,天子對遊俠切齒痛恨,衛青、霍去病也改變了行為。 但郡國的豪強到處都有,京師的皇親國戚冠蓋相望,這也是古今常有的現象,不值得多說。 只有漢成帝時期,外戚王氏的賓客最為興盛,樓護是他們的首領。 到王莽時期,諸公之間陳遵最為突出,民間的遊俠原涉是魁首。
朱家是魯國人,與漢高祖同時代。 魯國人都以儒學教化,而朱家以遊俠聞名。 他藏匿救活的豪傑有數百人,其餘平庸之人不計其數。 但他始終不誇耀自己的才能,不宣揚自己的恩德,對曾經説明過的人,唯恐再見到他們。 救濟他人的困乏,先從貧賤之人開始。 家中沒有多餘的財物,衣服沒有多種顏色,飲食沒有兩樣菜餚,乘坐的不過是牛車。 專門奔赴他人的急難,比自己的私事還上心。 暗中解救季布的危難之後,等到季布尊貴,終身不再相見。 函谷關以東的人,沒有不伸長脖子希望與他結交的。
楚國人田仲以遊俠聞名,像侍奉父親一樣侍奉朱家,自認為品行不如朱家。 田仲死後,有劇孟興起。
劇孟是洛陽人。 周人以經商為業,劇孟以遊俠顯名。 吳、楚七國反叛時,條侯周亞夫擔任太尉,乘坐驛車向東進發,將要到達河南時,得到劇孟,高興地說:“吳、楚發動大事卻不尋求劇孟的説明,我知道他們成不了氣候了。 “天下騷動,大將軍得到劇孟,就像得到一個敵國一樣。 劇孟的行為很像朱家,但喜好賭博,多是年輕人的遊戲。 然而劇孟的母親去世時,從遠方前來送喪的車輛有上千乘。 等到劇孟去世,家中財產不足十金。 符離人王孟,也在江淮之間以遊俠聞名。 當時,濟南的瞷氏、陳地的周膚也以豪強聞名。 漢景帝聽說后,派遣使者將這些人全部誅殺。 之後,代郡的諸白、梁國的韓毋闢、陽翟的薛況、陝縣的寒孺,紛紛又出現了。
郭解是河內軀縣人,是善於相面的溫縣人許負的外孫。 郭解的父親以遊俠為業,漢文帝時被誅殺。 郭解為人沉靜而強悍,不飲酒。 年輕時內心陰狠、意氣用事,遇到不快之事,殺死的人很多。 不惜自身性命為朋友報仇,藏匿亡命之徒、做姦邪之事、搶劫掠奪,閒暇時就鑄造錢幣、挖掘墳墓,這類事情不可勝數。 幸好有上天保佑,陷入窘迫危急時常常能脫身,或是遇到大赦。
等到郭解年長,改變志向變得節儉,以德報怨,多施恩惠而少求回報。 但他更加喜愛遊俠之事。 救了別人的性命后,不誇耀自己的功勞,然而他內心的陰狠本性,仍然會因為小事而發作,和從前一樣。 年輕人仰慕他的行為,也常常為他報仇,不讓他知道。
郭解姐姐的兒子依仗郭解的權勢,與人飲酒時,強迫別人乾杯,對方不勝酒力,他就強行灌酒。 對方發怒,刺殺了郭解姐姐的兒子後逃走。 郭解的姐姐大怒說:「憑著翁伯的名聲,有人殺了我的兒子,兇手卻抓不到! “把兒子的屍體丟棄在路邊,不埋葬,想要羞辱郭解。 郭解派人暗中打探到兇手的住處。 兇手走投無路主動回來,把實情全部告訴郭解。 郭解說:「你殺他是應該的,我的外甥做事不對。 “於是放走兇手,歸罪於自己的外甥,收屍埋葬了他。 各位豪傑聽說后,都稱讚郭解的道義,更加依附他。
郭解外出時,人們都躲避他,只有一個人叉著腿坐著看他。 郭解詢問他的姓名,門客想要殺他。 郭解說:「在鄉里居住卻不被人敬重,是我的德行還不夠,他有什麼罪! “於是暗中囑咐尉史說:”這個人是我看重的,到他服役時免了他的差役。 “每次到該服役的時候,這個人多次錯過,官吏都不徵召他。 他感到奇怪,詢問原因,才知道是郭解讓他免了差役。 於是這個人袒露上身向郭解謝罪。 年輕人聽說後,更加仰慕郭解的行為。
洛陽有人相互結仇,城中的賢豪之士從中調解的有十幾人,始終沒有說服雙方。 門客於是去拜見郭解。 郭解連夜去見仇家,仇家勉強聽從了調解。 郭解對仇家說:「我聽說洛陽的各位豪傑都曾調解,你們大多不聽從。 現在你們有幸聽從我的調解,我怎麼能從別的縣來奪取本地賢大夫的權勢呢! “於是連夜離去,不讓別人知道,說:”暫時不要解決,等我離開后,讓洛陽的豪傑來調解你們再聽從。 ”
郭解身材矮小,恭敬節儉,外出從未騎馬,不敢乘車進入本縣的官署。 到鄰近的郡國,為人請求辦事,事情能辦的就辦; 不能辦的,也讓各方都滿意,然後才敢吃酒食。 各位豪傑因此十分敬重他,爭相為他效力。 城中的年輕人及鄰近縣的豪強,半夜上門拜訪的常常有十幾輛車,請求收養郭解的門客。
等到遷徙豪強到茂陵時,郭解家貧窮,財產不夠遷徙的標準。 官吏害怕,不敢不遷徙他。 衛將軍為他求情說:「郭解家貧,不符合遷徙的標準。 “漢武帝說:”郭解是平民,權勢卻能讓將軍為他說話,這說明他家並不貧窮! “郭解被迫遷徙,各位豪傑送給他的錢財多達一千多萬。 躘縣人楊季主的兒子擔任縣摻,阻止遷徙之事,郭解哥哥的兒子砍下了楊摻的頭。 郭解進入關中后,關中的賢豪無論是否認識他,都聞聲爭相與他結交。 軀縣又有人殺死了楊季主,楊季主的家人上書告狀,又有人在宮門前殺死了上書的人。 漢武帝聽說后,下令官吏逮捕郭解。 郭解逃走,把母親和家室安置在夏陽,自己逃到臨晉。 臨晉人籍少翁向來不認識郭解,説明他出了關。 籍少翁送走郭解後,郭解輾轉到太原,所經過的地方都把自己的住處告訴主人。 官吏追蹤到籍少翁,籍少翁自殺,斷絕了線索。 過了很久才抓到郭解,徹底追查他的罪行,而郭解所殺的人,都在大赦之前。
軀縣有位儒生陪侍使者坐著,門客稱讚郭解,儒生說:“郭解專門以奸邪之事觸犯公法,怎麼能算賢能? “郭解的門客聽說后,殺死了這個儒生,割掉了他的舌頭。 官吏以此責備郭解,郭解確實不知道殺人者是誰,殺人者最終也沒人知道是誰。 官吏上奏說郭解無罪。 御史大夫公孫弘議論說:「郭解以平民身份行遊俠、擅權勢,因為小事就殺人,郭解雖然不知道,但這種罪行比他自己殺人還嚴重。 應當判大逆無道之罪。 “於是誅殺了郭解全族。
從此以後,遊俠非常多,但沒有值得稱道的。 然而關中長安的樊中子、槐里的趙王孫、長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翁中、太原的魯翁孺、臨淮的皃長卿、東陽的陳君孺,雖然是遊俠卻謹慎謙遜,有君子的退讓之風。 至於北道的姚氏、西道的諸杜、南道的仇景、東道的趙佗羽公子、南陽的趙調之流,不過是像盜跖一樣在民間作惡的人罷了,不值得稱道! 這些人都是從前朱家所不齒的。
萭章字子夏,是長安人。 長安人口眾多、非常繁盛,街巷各有豪俠,萭章在城西柳市,號稱“城西萭章子夏”。 他擔任京兆尹的門下督,跟隨京兆尹進入殿中,侍中、諸侯、貴人都爭相想要與萭章行禮,沒有人理會京兆尹。 萭章惶恐不安。 之後京兆尹不再讓他跟隨入宮。
萭章與中書令石顯關係友好,也得到石顯的權勢支持,門前的車馬常常絡繹不絕。 到漢成帝初年,石顯因專權擅勢被免官,遷徙回原來的郡國。 石顯家產萬萬,將要離去時,留下價值數百萬的床席器物,想要送給縋章,縋章不接受。 門客有人詢問原因,萭章歎息說:“我以平民身份得到石君的憐愛,石君家破人亡,我不能讓他安定,卻接受他的財物,這是石氏的災禍,萭氏反而當作福氣嗎! “各位豪傑因此佩服並稱讚他。
河平年間,王尊擔任京兆尹,抓捕打擊豪俠,殺死了萭章及箭張回、酒市趙君都、賈子光,這些都是長安的著名豪俠,專門報仇怨、養刺客的人。
樓護字君卿,是齊國人。 父親世代行醫,樓護年輕時跟隨父親在長安行醫,出入貴戚之家。 樓護背誦醫經、本草、方術等數十萬言,長輩都喜愛器重他,一起對他說:“以你的才能,為什麼不學習做官呢? “於是樓護辭別父親,學習經傳,擔任京兆吏數年,獲得了很高的名聲。
當時,王氏正興盛,賓客滿門,五侯兄弟相互爭名,他們的門客各有依附,不能同時討好各方,只有樓護能出入五侯之門,都得到他們的歡心。 樓護結交士大夫,沒有不傾心相待的,與長輩交往,尤其親近敬重,眾人因此佩服他。 他身材矮小但善於辯論,議論常常依據名節,聽的人都很敬佩。 樓護與谷永都是五侯的上客,長安人稱“穀子雲的筆札,樓君卿的唇舌”,說的是他們受到信任重用。 樓護的母親去世,送葬的車輛達到二三千輛,鄉里歌頌說:“五侯治喪樓君卿。 ”
過了很久,平阿侯舉薦樓護為方正,擔任諫大夫,出使郡國。 樓護外出時借貸了很多財物,帶著大量幣帛,經過齊國時,上書請求祭掃先人的墳墓,趁機會見宗族故友,根據親疏關係贈送束帛,一天的花費就有數百金。 出使返回后,奏事符合漢成帝的心意,被提拔為天水太守。 幾年後被免官,在長安家中居住。 當時成都侯王商擔任大司馬衛將軍,退朝後,想要去探望樓護,他的主簿勸諫說:“將軍地位尊貴,不應該進入民間街巷。 “王商不聽,於是前往樓護家。 樓護的家狹小,王商的官屬都站在車下,停留了很長時間,天快要下雨,主簿對西曹的各位搗吏說:“不肯極力勸谏,反而在雨中站在街巷裡! “王商返回后,有人把主簿的話告訴了他,王商很生氣,借其他事情免去了主簿的官職,終身不再任用。
後來樓護又因舉薦擔任廣漢太守。 元始年間,王莽擔任安漢公,專擅朝政,王莽的長子王宇與妻兄呂寬謀劃用鮮血塗抹王莽的府門,想要恐嚇王莽讓他歸還政權。 事情敗露后,王莽大怒,殺死王宇,呂寬逃走。 呂寬的父親向來與樓護相識,呂寬逃到廣漢時拜訪樓護,沒有把實情告訴他。 幾天后,追捕呂寬的詔書到達,樓護逮捕了呂寬。 王莽非常高興,徵召樓護入朝擔任前煇光,封息鄉侯,位列九卿。
王莽居攝期間,槐里的大盜趙朋、霍鴻等人聚眾起兵,蔓延到前煇光的轄區,樓護因罪被免為庶人。 樓護在位期間,得到的爵祿和賄賂財物隨手就花光了。 退居街巷後,當時五侯都已經去世,樓護年老失勢,賓客日益減少。 到王莽篡位后,因舊日的恩情召見樓護,封他為樓舊里附城。 成都侯王商的兒子王邑擔任大司空,地位尊貴,王商的舊友都恭敬地侍奉王邑,只有樓護像從前一樣安然自若,王邑也像對待父親一樣侍奉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有時宴請賓客,王邑坐在酒樽之下,稱“賤子上壽”。 在座的有數百人,都離開座位伏地行禮,只有樓護面朝東正襟危坐,稱呼王邑的字說:“公子現在尊貴了啊! ”
起初,樓護有個老朋友呂公,沒有兒子,投靠樓護。 樓護與呂公、妻子與呂婆一起吃飯。 等到樓護在家居住,妻子兒女很厭煩呂公。 樓護聽說后,流淚責備妻子兒女說:「呂公因故友的情誼、窮困年老投靠我,從道義上來說我應當奉養他。 “於是奉養呂公終身。 樓護去世后,兒子繼承了他的爵位。
陳遵字孟公,是杜陵人。 祖父陳遂,字長子,漢宣帝微賤時與他有舊交,一起下棋,陳遂多次輸棋欠帳。 等到漢宣帝即位,任用陳遂,逐漸升任太原太守,於是賜給陳遂璽書說:“詔令太原太守:官尊祿厚,可以償還下棋所欠的賬了。 你的妻子君寧當時在旁邊,知道情況。 “陳遂於是謝罪,趁機說:”這些事都在元平元年大赦之前。 “漢宣帝對他的厚待到了這種地步。 漢元帝時期,徵召陳遂擔任京兆尹,官至廷尉。
陳遵年少時父親去世,與張竦伯松一起擔任京兆史。 張竦博學通達,以廉潔節儉自守,而陳遵放縱不拘,兩人操行雖然不同,但相互親近友好,漢哀帝末年都聲名顯赫,成為後輩中的佼佼者。 一起進入公府,公府的撅史大多乘坐簡陋的車馬,不講究光鮮,唯獨陳遵極力追求車馬衣服的奢華,門前車騎交錯。 又常常白天醉酒歸來,公府的事務多次荒廢。 西曹按照舊例彈劾他,侍曹就到寺舍告訴陳遵說:“陳卿今天因某事被彈劾。 “陳遵說:”滿一百次再告訴我。 “按照舊例,被彈劾一百次的人會被斥退,滿一百次后,西曹上奏請求斥退陳遵。 大司徒馬宮是大儒,優待士人,又器重陳遵,對西曹說:“這個人是大度之士,怎麼能因小事責備他? “於是舉薦陳遵能治理三輔的難治之縣,補任郁夷令。 過了很久,因與扶風太守不和,自行免職離去。
槐里的大盜趙朋、霍鴻等人起兵,陳遵擔任校尉,攻打趙朋、霍鴻有功,封嘉威侯。 在長安居住期間,列侯、近臣、貴戚都很敬重他。 州牧、太守赴任,以及郡國的豪強到京師,沒有不順便前往陳遵門下拜訪的。
陳遵嗜酒,每次大宴賓客,滿堂賓客時,就關閉大門,把客人車上的車轄扔進井裡,即使有急事,也終究不能離開。 曾經有部刺史上奏事務,路過陳遵家,恰逢他正在飲酒,刺史非常窘迫,等到陳遵大醉時,突然進入拜見陳遵的母親,叩頭說明自己要應對尚書有期限的情況,陳遵的母親才讓他從後閣離開。 陳遵大多時候都處於醉酒狀態,但事務也沒有荒廢。
陳遵身高八尺多,頭長鼻大,容貌非常魁梧。 粗略涉獵傳記,文辭豐富。 擅長書法,給人寫的書信,收信人都珍藏起來當作榮耀。 有人請求他辦事,不敢違背,他所到之處,人們都心懷仰慕,唯恐落在後面。 當時有位列侯與陳遵同姓同字,每次到別人家門前,通報說“陳孟公到”,在座的人沒有不震動的,等到看清不是陳遵後,就稱這個人為“陳驚坐”。
王莽向來賞識陳遵的才能,在位的人多有稱讚他的,因此起用他擔任河南太守。 到任后,將要派遣從史向西出發,召集十位擅長書法的官吏到面前,寫私人書信感謝京師的故友。 陳遵靠著幾案,口授官吏書寫,同時處理官府事務,寫了數百封信,對親近疏遠的人各有不同的心意,河南的人非常驚訝。 幾個月後被免官。
起初,陳遵擔任河南太守,他的弟弟陳級擔任荊州牧,赴任時,一起拜訪長安的富人、前淮陽王的外家左氏,飲酒作樂。 後來司直陳崇聽說后,彈劾上奏:「陳遵兄弟有幸承蒙恩寵越級任職,陳遵封列侯、任郡守,陳級任州牧、奉命出使,都以舉薦正直、糾察邪惡、宣揚聖化為職責,卻不端正自身、謹慎行事。 陳遵剛任職時,乘坐藩車進入街巷,拜訪寡婦左阿君,擺酒唱歌,陳遵起舞亂跳,摔倒在座位上,傍晚趁機留宿,被侍婢攙扶著入睡。 陳遵知道飲酒宴樂有節制,禮儀規定不進入寡婦之門,卻沉溺飲酒、混雜菜餚,擾亂男女之別,輕視侮辱爵位,玷污印绶,惡行令人忍無可忍。 請求將他們都免官。 “陳遵被免官後,返回長安,賓客更多了,飲食像從前一樣奢華。
過了很久,陳遵又擔任九江及河內都尉,總共三次擔任二千石的官職。 張竦也官至丹陽太守,封淑德侯。 後來兩人都被免官,以列侯的身份返回長安。 張竦家境貧窮,沒有賓客,時常有好事的人跟隨他質疑問難,只是談論經書而已。 而陳遵晝夜宴飲呼叫,車騎滿門,酒肉不斷。
在此之前,黃門郎揚雄作《酒箴》來諷諫漢成帝,文章中酒客責難法度之士,用器物來比喻,說:“你就像瓦瓶。 看瓦瓶的住處,在井邊,處於高處、面臨深淵,行動常常接近危險。 酒漿不入口,裝滿清水,不能左右移動,被繩索牽制。 一旦被阻礙,就會被井壁撞擊,墜入黃泉,骨肉化為泥土。 這樣自以為是,不如酒囊。 酒囊圓滑,腹部像大壺,整天裝滿酒,人們還來借酒。 常常被當作國器,依附於侍從車輛,出入皇宮,為公家操勞。 由此說來,酒有什麼過錯呢! “陳遵非常喜歡這篇文章,常常對張竦說:”我和你就像這篇文章里說的一樣。 你誦讀經書,苦心約束自己,不敢有差錯,而我放縱任性,沉浮於世俗之間,官爵功名卻不比你少,反而唯獨我更快樂,難道不是更優越嗎! “張竦說:”人各有天性,長短各自裁定。 你想成為我不可能,我效仿你也會失敗。 雖然如此,學習我容易把握,效仿你難以持久,這是我常說的道理。 ”
等到王莽敗亡,兩人都客居在池陽,張竦被賊兵殺死。 更始帝到達長安后,大臣舉薦陳遵擔任大司馬護軍,與歸德侯劉颯一起出使匈奴。 單於想要脅迫陳遵屈服,陳遵陳述利害,分辨曲直,單於非常賞識他,遣送他返回。 恰逢更始帝敗亡,陳遵留在朔方,被賊兵打敗,當時因醉酒被殺死。
原涉字巨先。 祖父在漢武帝時期因是豪強從陽翟遷徙到茂陵。 原涉的父親在漢哀帝時期擔任南陽太守。 天下殷實富足,大郡的二千石官員去世,賦稅斂集的送葬財物都在千萬以上,妻子兒女共同接受,用來奠定產業。 當時又很少有人守三年喪。 等到原涉的父親去世,他退還了南陽郡的送葬財物,在墳墓旁的廬舍守喪三年,因此在京師顯名。 守喪結束后,扶風太守請他擔任議曹,士大夫仰慕他,紛紛前來歸附。 被大司徒史丹舉薦能治理難治之縣,擔任谷口令,當時二十多歲。 谷口人聽說他的名聲,不用下令就治理得很好。
在此之前,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的秦氏殺死,原涉在谷口居住了半年左右,自行彈劾離職,想要報仇。 谷口的豪強為他殺死了秦氏,原涉亡命在外一年多,遇到大赦才出來。 郡國的各位豪強及長安、五陵的有氣節之人都歸附仰慕他。 原涉於是竭盡全力接待他們,無論賢能與否都接納進門,所居住的街巷都住滿了賓客。 有人譏諷原涉說:“你本是二千石官員的後代,從小修身,以守喪推財、禮讓為名,即使報仇,也還不失仁義,為什麼竟然放縱自己,成為輕俠之徒呢? “原涉回應說:”你難道沒見過平民寡婦嗎? 起初自我約束時,心意仰慕宋伯姬和陳孝婦,不幸一旦被盜賊玷污,就放縱,知道不符合禮儀,卻不能自拔。 我就像這樣啊! ”
原涉自認為之前退還南陽的送葬財物,自身獲得了名聲,卻讓先人的墳墓簡陋,這不符合孝道。 於是大規模修建墳墓祠堂,四周有樓閣、多重門戶。 起初,漢武帝時期,京兆尹曹氏埋葬在茂陵,百姓把他墳墓前的道路稱為“京兆仟”,原涉仰慕,於是買地開闢道路,立碑署名為“南陽仟”,人們不肯跟隨稱呼,稱它為“原氏仟”。 修建的費用都依靠富人長者,但原涉自身的衣服車馬僅僅夠用,妻子兒女生活困窘。 原涉專門以救濟貧窮、奔赴他人急難為要務。 有人曾經擺酒宴請原涉,原涉進入里門後,有門客說他認識的一位母親生病,在里宅中養病。 原涉立即前往探望,敲門。 家中有人哭泣,原涉於是進門吊唁,詢問喪事。 家中一無所有,原涉說:“只需打掃乾淨、沐浴更衣,等待我。 “返回宴請的主人家,對賓客歎息說:”別人的親人躺在地上不能入殮,我怎麼有心思在這裡飲酒! 希望撤去酒食。 “賓客爭相詢問需要準備的東西,原涉於是側席而坐,削木簡寫清單,詳細記錄衣服、被褥、棺木,下至飯含之物,分別託付給各位賓客。 各位賓客奔走購買,到日落時分全部聚集完畢。 原涉親自檢查後,對主人說:“願意接受你的宴請了。 “一起飲酒後,原涉唯獨沒有吃飽,於是裝載棺木等物品,跟隨賓客前往喪家,為死者入殮、慰問家屬後安葬。 他周濟急難、對待他人就是這樣。 後來有人詆毀原涉說“他是之雄”,喪家的兒子立即刺殺了說話的人。
原涉的賓客多有犯法的,罪過多次上報到朝廷。 王莽多次逮捕想要殺死他,卻總是又赦免釋放他。 原涉害怕,請求擔任卿府的撅史,想要以此躲避賓客。 文母太后去世時,原涉擔任守復土校尉。 後來擔任中郎,之後被免官。 原涉想要去祭掃墳墓,不想會見賓客,秘密地只與老朋友約定會面。 原涉獨自駕車前往茂陵,傍晚時分,進入里宅,於是藏匿起來不見人。 派遣奴僕到集市買肉,奴僕依仗原涉的氣勢與屠夫爭吵,砍傷屠夫後逃走。 當時,茂陵的守令尹公剛上任,原涉沒有去拜見他,尹公聽說后大怒。 知道原涉是著名的豪強,想要以此警示眾人、整頓風俗,派遣兩名官吏逼迫看守原涉。 到中午時分,奴僕還沒有回來,官吏想要趁機殺死原涉後離開。 原涉窘迫不知該怎麼辦。 恰逢原涉約定一起祭掃墳墓的幾十輛車到達,都是各位豪強,一起勸說尹公。 尹公不聽,各位豪強說:「原巨先的奴僕犯法抓不到,讓他袒露上身、自己捆綁,用箭穿透耳朵,到廷門謝罪,對你的威嚴也足夠了。 “尹公答應了。 原涉按照他們說的謝罪,尹公釋放了他。
起初,原涉與新豐縣的富人祁太伯結為朋友,祁太伯的同母弟弟王遊公向來嫉妒原涉,當時擔任縣門下撅,勸說尹公說:“你以守令的身份這樣羞辱原涉,一旦真正的縣令到來,你又要獨自駕車回去擔任府吏,原涉的刺客多得像雲一樣,殺人都不知道主謀是誰,實在令人寒心。 原涉修建墳墓祠堂,奢侈僭越超過制度,罪惡明顯,主上知道這些情況。 現在為你謀劃,不如拆毀原涉的墳墓祠堂,逐條上奏他過去的罪惡,你一定能得到真正的縣令職位。 這樣一來,原涉也不敢怨恨你了。 “尹公按照他的計策行事,王莽果然任命尹公為真縣令。 原涉因此怨恨王遊公,挑選賓客,派遣長子原初率領二十輛車去劫持王遊公的家。 王遊公的母親就是祁太伯的母親,各位賓客見到她都下拜,傳話說“不要驚嚇祁夫人”。 於是殺死了王遊公的父親和兒子,砍下兩顆頭顱離去。
原涉的性情略像郭解,外表溫仁謙遜,內心卻隱藏著好殺之心。 因小事產生怨恨,被他殺死的人很多。 王莽末年,東方起兵,各位王子弟大多舉薦原涉能讓士人拼死效力,可以任用。 王莽於是召見原涉,責備他的罪惡,赦免了他,任命他為鎮戎大尹。 原涉到任不久,長安敗亡,郡縣中各種自立名號起兵的人攻打殺死二千石長吏來回應漢朝。 各種自立名號的人向來聽說原涉的名聲,爭相詢問原尹在哪裡,前來拜見他。 當時依附原涉的王莽州牧、使者都得以活命。 原涉被輾轉送到長安,更始帝的西屏將軍申徒建請求與原涉見面,非常器重他。 從前拆毀原涉墳墓祠堂的茂陵令尹公擔任申徒建的主簿,原涉本來不怨恨他。 原涉從申徒建那裡出來后,尹公特意攔住拜見原涉,說:“時代變了,不應該再相互怨恨了! “原涉說:”尹君,你為什麼要如此欺負我! “原涉因此發怒,派門客刺殺了主簿。
原涉想要逃走,申徒建內心既怨恨又羞恥,表面上說“我想要與原巨先一起鎮守三輔,怎麼會因一個小吏改變心意呢! “門客傳遞消息,讓原涉自己關進監獄謝罪,申徒建答應赦免他。 賓客幾十輛車一起送原涉到監獄。 申徒建派兵在途中從車上逮捕了原涉,送他的車輛分散逃走,於是斬殺原涉,把他的頭顱懸掛在長安市上。
從漢哀帝、漢平帝年間,郡國到處都有豪強,但沒有值得稱道的。 那些名聲傳遍州郡的,有霸陵的杜君敖、池陽的韓幼孺、馬領的繡君賓、西河的漕中叔,都有謙遜退讓的風氣。 王莽居攝期間,誅殺鏟除豪俠,公開懸賞捉拿漕中叔,沒有抓到。 漕中叔向來與強弩將軍孫建關係友好,王莽懷疑孫建藏匿他,泛泛地詢問孫建。 孫建說:「我與他相識,如果殺了我能足以塞責,就殺我吧。 “王莽性情果斷殘忍,沒有容忍之心,但很器重孫建,沒有深究,於是沒有抓到漕中叔。 漕中叔的兒子少遊,後來又以遊俠聞名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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