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六十四

 東漢班固 著

       貨殖傳

       從前先王的制度,從天子、公侯、卿大夫、士到奴僕、守門人、打更人,他們的爵祿、奉養、宮室、車服、棺槨、祭祀以及死生的禮儀制度都有等級差別,地位低的不能僭越地位高的,身份賤的不能逾越身份貴的。 這樣一來,上下秩序井然,百姓的心意就安定了。 於是分辨土地、川澤、丘陵、肥沃平原、低窪濕地的適宜用途,教導百姓種植樹木、飼養牲畜; 五穀、六畜以及魚鱉、鳥獸、蘆葦、木材、器械等物資,凡是用來養生送死的器具,沒有不加以培育的。 按照時節培育,使用時有所節制。 草木還沒落葉,斧斤不進入山林; 豺獺還沒舉行祭祀,漁網不布設在沼澤; 鷹隼還沒開始捕獵,弋箭不施放在道路。 既順應時節獲取物資,還規定不砍伐山上的幼樹,不捕撈沼澤中的幼獸,幼蟻、魚卵都有固定的禁令。 通過這些來順應時節、調和氣息,使萬物繁衍茂盛,儲備充足的物資,準備得如此完備。 然後士、農、工、商根據土地的適宜性,各自發揮智力體力,早起晚睡,治理自己的產業,相互交換產品、互通有無,互利共贏、都能富足,不需要徵召聚集,遠近各地都能物資充足。 因此《易經》說「君主順應天地的適宜規律成就萬物,來輔助百姓」,「備齊物資、發揮效用,製造器物為天下謀利,沒有比聖人更偉大的了」。 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管子》說古代的士、農、工、商不能混雜居住。 士在閒暇時相互談論仁義,工匠在官府中相互商議技藝,商人在市井中相互談論財利,農民在田野中相互謀劃農耕,早晚從事本職,不會因見到其他事物而改變志向。 因此父兄的教導不用嚴厲就能成功,子弟的學習不用費力就能掌握,各自安於自己的居所、樂於自己的職業,滿足於自己的飲食、喜愛自己的服飾,即使見到奇麗繁華的事物,因不熟悉而不會動心,就像戎狄與於越,風俗不同互不相容。 因此慾望少而行事節儉,財物充足而沒有爭鬥。 於是在上位的人用道德引導百姓,用禮儀規範百姓,百姓有廉恥之心且恭敬順從,重視道義而輕視財利。 這就是夏、商、週三代能行正直之道,不施嚴刑而天下大治的大致情況。
       
       等到周王室衰落,禮法崩壞,諸侯的房屋雕刻房梁、彩繪立柱,大夫的房屋有山形鬥拱、彩繪短柱,在庭院中演奏八佾之舞,在廳堂中演唱《雍》詩撤祭。 這種風氣蔓延到士人和庶人,沒有人不背離制度、放棄本業,從事農耕的百姓減少,經商的百姓增多,糧食不足而貨物有餘。

        衰敗到齊桓公、晉文公之後,禮義徹底敗壞,上下相互冒犯,各國政令不同,各家習俗各異,慾望不受約束,僭越等級沒有極限。 於是商人販賣難得的貨物,工匠製作無用的器物,士人採取違背道義的行為,來迎合當時的喜好獲取財富。 虛偽的人背離實際追求名聲,奸邪之人違法求利,篡奪君位、竊取國家的人成為王公,掠奪他人財產成家的人成為豪強。 禮義不能約束君子,刑罰不能威懾小人。 富人的房屋牆壁裝飾著文錦,狗馬有吃不完的肉和糧食,而窮人連粗布短衣都不完整,只能吃豆子、喝清水。 他們同為編入戶籍的平民,卻因財力相互支配,即使成為奴僕,也沒有怨恨的神色。 因此那些掩飾欺詐、做奸邪之事的人,能在一世之間富足; 堅守道義、遵循事理的人,卻不免遭受饑寒。 這種教化從上層興起,是因為法度沒有限度。 因此列舉這些人的行事,來記載世間的變遷。
       
       從前越王勾踐在會稽山被困,於是任用范蠡、計然。 計然說:「懂得爭鬥就要做好準備,知道時節的用途就能了解物資,掌握這兩點,各種貨物的情況就能看清了。 因此乾旱時儲備船隻,水澇時儲備車輛,這是事物的常理。 “勾踐按照這類道理治理國家,十年後國家富足,用豐厚的財物賞賜戰士,最終報復了強大的吳國,洗刷了會稽山被困的恥辱。 范蠡感歎說:“計然的計策,用了十分之五就如願以償。 既然能用於國家,我想用於家庭。 “於是乘坐小船,漂浮在江湖之上,改名換姓,到齊國稱鸱夷子皮,到陶邑稱朱公。 他認為陶邑是天下的中心,諸侯四面相通,是貨物交易的地方,於是治理產業、囤積貨物,追逐時節變化而不苛求他人。 因此善於治理產業的人,能選擇人才、把握時機。 十九年間三次積累千金財富,又兩次分散給貧窮的朋友和兄弟。 後來年老體衰,聽任子孫治理產業並使財富增值,最終財富達到萬萬。 因此談論富貴的人都稱譽陶朱公。
       
       子貢跟隨孔子學習后,辭官在衛國任職,在曹國、魯國之間囤積貨物、販賣盈利。 孔子的七十位弟子中,子貢最為富有,而顏淵卻簃食瓢飲,住在簡陋的小巷中。 子貢乘坐四馬牽引的馬車,帶著束帛等禮物聘問諸侯,所到之處,國君沒有不分庭抗禮的。 然而孔子推崇顏淵而譏諷子貢,說:“顏回的學問差不多了,卻常常貧困。 端木賜不遵守天命,而去經商盈利,意念常常能猜中行情。 ”
       
       白圭是周人。 魏文侯時期,李克致力於充分利用土地肥力發展農業,而白圭卻樂於觀察時節變化,因此別人放棄的他收購,別人收購的他出售。 他能輕視飲食,抑制嗜欲,節儉衣服,與辦事的奴僕同甘共苦,把握時機就像猛獸猛禽捕食一樣迅速。 因此他說:「我治理產業就像伊尹、呂尚謀劃國事,孫武、吳起用兵,商鞅推行法令一樣。 因此智慧不足以應對權變,勇氣不足以決斷,仁愛不能決定取捨,剛強不能堅守基業,即使想要學習我的方法,我終究不會教他。 天下談論治理產業的人都以白圭為祖。
       
       猗頓依靠經營池鹽興起,邯鄲的郭縱通過冶鍊鐵器成就家業,財富與王侯相當。
       
       烏氏蠃經營畜牧業,等到牲畜增多,就賣掉它們,購買奇異的絲織品,暗中獻給戎王。 戎王用十倍的財物償還,賜予他牲畜,牲畜多到用山谷來計量牛馬的數量。 秦始皇下令讓烏氏蠃享受與封君同等的待遇,按時與列臣一起朝見。
       
       巴郡的寡婦清,她的祖先得到朱砂礦,獨佔其利幾代人,家產多得無法計算。 寡婦清能夠守住家業,用財富自衛,沒有人敢侵犯。 秦始皇認為她是貞婦並以賓客之禮相待,為她修建了女懷清台。
       
       秦漢時期的制度,列侯、封君享受租稅,每年每戶繳納二百錢。 享有千戶封地的封君每年可得二十萬錢,朝覲、聘享等費用都從其中支出。 平民中的農民、工匠、商人,大致每年每萬錢資產可得利息二千錢,百萬資產的人家每年可得二十萬錢,更賦、徭役、租稅都從其中支出,衣食都能美好富足。 因此說:陸地上放牧五十匹馬(二百蹄),一百六十七頭牛(千蹄角),二百五十隻羊(千足羊),沼澤中二百五十頭豬(千足彘),水中養殖千石魚,山中擁有千棵楸樹; 安邑有千棵棗樹; 燕、秦有千棵栗樹; 蜀、漢、江陵有千棵橘樹; 淮北、滎南、河濟之間有千棵楸樹; 陳、夏有千畝漆樹; 齊、魯有千畝桑麻; 渭川有千畝竹子; 以及有萬戶人家的名城,城外有千畝畝產一鐘的田地,或者千畝梔子、茜草,千畦生薑、韭菜:這些人的財富都與千戶侯相當。
       
       諺語說:“以貧求富,務農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經商,刺繡文采不如倚門賣貨。 “這說的是工商業是貧窮的人的致富途徑。 交通便利的大都市中,一年釀酒千甕,醋醬千缸,漿水千壇,屠宰牛羊豬千頭,囤積糧食千鐘,柴草千車,船隻總長度千丈,木材千棵,竹竿萬根,輕便馬車百輛,牛車千輛; 漆器千件,銅器千鈞,素木鐵器、梔子茜草千石,馬二百匹(馬蹄噭千),牛二百五十頭(牛千足),羊豬兩千隻(羊彘千雙),奴婢百人(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帛絮、細布千鈞,有花紋的絲織品千匹,粗布、皮革千石,漆千大鬥,酒曲、鹽豉千合,魸魚、鮆魚千斤,鹹魚千鈞,棗栗三千石,狐貂裘千件,羔羊裘千石,氈席千具,其他果類千種,放貸金錢千貫。 仲介經紀人,貪婪的商人獲利三倍,廉潔的商人獲利五倍,財富也與千乘之家相當,這是大致的標準。
       
       蜀郡卓氏的祖先本是趙國人,依靠冶鍊鐵器致富。 秦國攻破趙國后,將卓氏遷徙到蜀郡,夫妻二人推著車子前行。 其他遷徙的俘虜稍有剩餘財物,就急忙賄賂官吏,請求住在近處,定居在葭萌。 只有卓氏說:「這個地方狹小貧瘠。 我聽說崏山腳下土地肥沃,地下有蹲鸱(芋類),百姓至死不會挨餓。 當地百姓善於織布,容易交易。 “於是請求遠遷。 到達臨卭後,非常高興,就在鐵山開礦煉鐵、鑄造器具,謀劃計算,與滇、蜀的百姓交易,財富多到擁有八百名奴婢,田池射獵的樂趣堪比君主。
       
       程鄭是山東的遷徙俘虜,也從事冶鍊鑄造,與梳著椎髻的少數民族交易,財富與卓氏相當。
       
       程氏、卓氏衰落之後,到漢成帝、漢哀帝年間,成都的羅裒財富達到萬萬。 起初,羅裒在京師經商,隨身帶有數十萬錢財,為平陵的石氏掌管錢財。 他為人強悍有力。 石氏的財富僅次於如氏、蘋氏,信任並厚待他,派遣他往來於巴蜀之間,幾年間就積累了上千萬財富。 羅裒拿出一半錢財賄賂曲陽侯、定陵侯,依靠他們的權力,在郡國放高利貸,沒有人敢拖欠。 他獨佔鹽井的利益,一年之內獲利翻倍,於是財富不斷積累。
       
       宛縣孔氏的祖先本是魏國人,以冶鍊鐵器為業。 秦國滅亡魏國後,將孔氏遷徙到南陽,大規模冶鍊鑄造,規劃陂田,乘坐馬車遊覽諸侯,藉此經營商業獲利,有遊閒公子的名聲。 然而他的盈利超過成本,比吝嗇的人更富有,家產達到數千萬,因此南陽經商的人都效仿孔氏的從容大方。
       
       魯國人習俗節儉吝嗇,而丙氏尤為突出,依靠冶鍊鐵器興起,財富達到萬萬。 但家中從父兄到子弟都有約定,低頭能撿到的就拾取,抬頭能獲取的就獲取,放貸經商遍及郡國。 鄒、魯地區因此有很多人放棄文學而追逐財利。
       
       齊國人輕視奴僕,而刀間卻偏偏喜愛並看重他們。 兇悍狡猾的奴僕,是人所厭惡的,只有刀間收留他們,讓他們追逐魚鹽商業的利益,有的奴僕甚至乘坐馬車結交郡守、國相,刀間卻更加信任他們,最終依靠他們的力量,積累了數千萬財富。 因此有諺語說「寧願放棄爵位也不願離開刀間」,說的是刀間能讓豪強奴僕自身富足,從而為他盡心盡力。 刀間衰落之後,到漢成帝、漢哀帝年間,臨淄的姓偉財富達到五千萬。
       
       周國人本來就吝嗇,而師史尤為嚴重,擁有上百輛運輸貨物的車輛,經商遍及郡國,無所不至。 洛陽地處齊、秦、楚、趙的中心,富家相互誇耀經商時間長久,經過家鄉卻不進門。 師史利用這種經營方式,財富達到十萬萬。
       
       師史衰落之後,到漢成帝、漢哀帝、王莽時期,洛陽的張長叔、薛子促財富也達到十萬萬。 王莽都任命他們為納言士,想要效仿漢武帝的做法,卻不能獲得同樣的利益。
       
       宣曲的任氏,祖先擔任督道倉吏。 秦朝滅亡時,豪強都爭相奪取金玉,只有任氏獨自儲存倉庫中的糧食。 楚漢在滎陽相持,百姓不能耕種,米價漲到一石萬錢,豪強的金玉都歸了任氏,任氏因此興起致富。 富人奢侈浪費,而任氏降低身份致力於農耕畜牧。 別人爭相購買低價貨物,任氏獨自購買優質貨物,財富傳承了幾代。 任公家中有約定,不是田產畜牧所產的不衣食,公事沒有完成就不能飲酒吃肉。 他以此為鄉里的表率,因此富有而受到君主的器重。
       
       邊疆開拓之後,只有橋桃養殖了上千匹馬,兩千頭牛,一萬隻羊,糧食以萬鍾計算。
       
       吳、楚七國起兵叛亂時,長安城中的列侯、封君隨軍出征,向放貸之家借錢,放貸之家認為關東戰事勝負未決,不肯借貸。 只有毋鹽氏拿出千金放貸,利息為十倍。 三個月後,吳、楚叛亂平定。 一年之內,毋鹽氏獲得十倍利息,因此成為關中的富豪。
       
       關中的富商大賈,大多是田氏家族,如田牆、田蘭。 韋家的栗氏、安陵的杜氏也都是萬萬富豪。 之前的富豪衰落之後,從漢元帝、漢成帝到王莽時期,京師的富豪有杜陵的樊嘉,茂陵的摯網,平陵的如氏、蘋氏,長安賣丹的王君房,賣豉的樊少翁、王孫大卿,都是天下財富最多的人。 樊嘉財富五千萬,其餘的都達到萬萬。 王孫卿用財富供養士人,與豪強結交,王莽任命他為京司市師,相當於漢朝的東市令。
       
       這些都是聲名顯赫、尤為突出的富豪。 其餘郡國的富民兼營產業、獨佔利益,用財物賄賂行事,在鄉里獲得權勢的,數不勝數。 因此秦楊憑藉農耕成為一州的首富,翁伯憑藉販賣油脂傾盡縣邑財富,張氏憑藉賣醬過上奢侈生活,質氏憑藉磨刀製作刀具過上鼎食之家的生活,濁氏憑藉製作肉干擁有車馬成行,張里憑藉獸醫的職業能擊鍾而食,這些都超越了法度。 但他們通常堅守自己的事業,積累盈利,逐漸興起。 至於蜀郡的卓氏、宛縣的孔氏、齊國的刀間,獨佔山川、銅鐵、魚鹽、市井的收益,運用謀略,上爭王侯的利益,下壟斷平民的產業,都陷入了違法奢侈僭越的惡行。 更何況盜墓、搶劫、做奸邪之事致富的人,如曲叔、稽發、雍樂成之流,仍然列名於世,敗壞教化風俗,是導致天下大亂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