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六十
東漢 班固 著
揚雄傳下
第二年,漢成帝想要向胡人誇耀禽獸繁多,秋天,命令右扶風徵發百姓進入南山,西起褒斜谷,東至弘農郡,南到漢中郡,張設羅網陷阱,捕捉熊罴、豪豬、虎豹、猿猴、狐狸、野兔、麋鹿,用槛車裝載,運送到長楊宮射熊館。 用網圍成獵場,把禽獸放入其中,讓胡人徒手與它們搏鬥,自行獲取獵物,漢成帝親自前往觀看。 當時,農民無法收割莊稼。 揚雄跟隨前往射熊館,返回後,上奏《長楊賦》,姑且藉助筆墨寫成文章,因此假借翰林作為主人,子墨作為客卿來諷諫,其文辭如下:
子墨客卿問翰林主人說:「聽說聖明的君主養育百姓,仁愛普施、恩德融洽,行動不為自身私利。 今年在長楊宮狩獵,先命令右扶風,左靠太華山、右臨褒斜谷,在險峻的山岩上設置弋射器具,環繞南山設置陷阱,在叢林中排列千輛戰車,在山隅部署萬騎軍隊,率領士兵踐踏獵場,賞賜胡人捕獲的獵物。 捕捉熊罴,拖拽豪豬,用木頭阻攔、竹槍堆積作為屏障,這是天下最為壯觀的景象。 雖然如此,也對農民造成了很大干擾。 已經三十多天了,百姓的疲憊達到了極點,卻沒有實際功效,恐怕不明事理的人,表面上認為這是娛樂遊玩,內里也不認為這是用於祭祀的正事,難道這是為了百姓嗎! 況且君主以沉靜為神,以淡泊為德,現在喜歡遠出炫耀威靈,頻繁調動軍隊使車馬兵甲疲憊,這本不是君主的緊急事務,我私下對此感到疑惑。 ”
翰林主人說:「唉,你竟然這樣認為! 像你這樣的人,就是所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見其表不識其裡。 我曾經厭倦談論這類事,不能一一詳細說明,請簡要列舉大概,你自己去體會其中的關鍵吧。 ”
客卿說:“是,是。 ”
主人說:「從前有強大的秦朝,像野豬一樣殘害士人,像窫窳一樣虐待百姓,兇殘之人相互磨牙爭鬥,豪傑之士如沸如擾,百姓因此不得安寧。 於是上帝眷顧漢高祖,漢高祖奉天命,順應北鬥星的方位,運轉天關,橫渡大海,威震崑崙,手持寶劍呵斥秦朝,所到之處城池攻克、邑鎮降服,一天之內的戰鬥,難以盡數記載。 當時的辛勞,頭髮蓬亂無暇梳理,饑餓來不及吃飯,頭盔里生滿蝤蝨,鎧甲被汗水浸透,這都是為萬民向皇天請命啊。 於是伸展百姓的困頓,救濟百姓的匱乏,規劃億萬年的基業,開拓帝王的功業,七年之內天下就安定太平了。
“到了聖明的漢文帝,順應時勢,專心追求極致的安寧,親身踐行節儉,粗綢衣服不穿破不更換,皮革鞋子不穿壞不丟棄,不住高大的宮殿,木器不加雕飾。 於是後宮輕視玳瑁而疏遠珠璣,摒棄翡翠裝飾,廢除雕琢的技巧,厭惡華麗奢靡而不接近,排斥芬芳香料而不使用,抑制絲竹放蕩的音樂,憎惡鄭、衛輕柔的歌聲,因此天象端正、朝廷安定。
“後來熏鬻作惡,東夷橫行反叛,羌戎懷恨尋衅,閩越相互攻伐,遠方百姓因此不安,中原地區遭受禍患。 於是聖明的漢武帝勃然大怒,整頓軍隊,命令票騎將軍、衛將軍,軍隊如江河奔湧,如雲聚合、如電爆發,迅猛奔騰、如波流轉,機敏迅猛如蜂群爭先,快如流星,猛如雷霆,撞擊聲轟鳴,攻破匈奴的穹廬,在沙漠中斬殺敵人,在餘吾水畔殲滅敵軍。 於是在匈奴王廷狩獵,驅趕駱駝,焚燒帳篷,分裂單於的部眾,肢解屬國的軍隊,填平山谷,剷除荒草,開鑿山石,踐踏敵軍屍體與僕從,捆綁老弱,被兵器創傷、箭頭射傷的敵人數十萬人,都磕頭臣服、趴在地上,二十多年來,仍然不敢喘息。 天兵四面降臨,先討伐幽都之敵,調轉兵器指向側面,南越相互攻伐,手持符節西征,羌僰向東奔逃。 因此遠方偏僻、風俗各異、隔絕孤立的地區,即使是上等的仁德不能教化、盛大的德行不能安撫的地方,沒有不踮腳拱手,請求獻上珍寶的,使海內安寧,永遠沒有邊城的災禍、戰亂的禍患。
“現在朝廷純粹仁愛,遵循道義、彰顯正義,包容天下書林,聖明的教化如風吹草靡; 英才賢士升降有序,恩澤洋溢八方,普天之下,沒有不受到滋潤的; 士人中有不談王道的,連樵夫都會嘲笑他。 因此有人認為事情沒有興盛而不衰落的,事物沒有繁盛而不虧損的,所以太平之時不肆意冒險,安寧之時不忘危難。 於是按時在豐年出兵,整頓車馬、振奮軍隊,在五莋山整頓軍隊,在長楊宮訓練馬匹,通過與狡猾的野獸較量來檢驗武力,通過追捕迅猛的飛禽來考核軍威。 於是聚集軍隊登上南山,俯瞰烏弋國,向西壓制月氏,向東震動日出之地。 又擔心後代沉迷於一時的遊樂,常常因此耽誤國家大事,放縱田獵,逐漸衰敗而無法控制,因此車駕尚未停穩,太陽尚未西斜,隨從之人仿彿有所領悟,曲折返回; 這也是為了繼承太宗的功業,遵循文王、武王的法度,恢復三王的田獵之制,回歸五帝的狩獵之道; 使農民不停止耕作,工匠不離開織機,婚姻按時舉行,男女不違背時節; 推行和樂寬厚的政策,實行簡便易行的舉措,憐悯百姓的辛勞,停止繁重的徭役; 慰問百歲老人,撫恤孤弱之人,帶領百姓同甘共苦。 然後陳列鐘鼓之樂,奏響鞀磬之和聲,設立高大的鐘架,敲擊玉磬,跳起八列之舞; 斟飲美酒,款待賢才,聆聽宗廟中和諧的樂聲,接受神人的福佑; 歌唱頌詩,吹奏雅樂。 如此辛勞,才是真正神靈所贊許的。 將要等待吉祥的符兆,在梁父山舉行封禪大典,增高泰山的高度,延續光輝到將來,與古代的帝王榮耀相當,難道只是想要放縱遊覽、在稻田之地馳騁、在梨栗之林漫遊、踐踏柴草、向百姓誇耀、看重捕獲猿猴、多獲麋鹿嗎! 況且盲人看不見咫尺之物,而離婁能看清千里之外的角落; 你只羡慕胡人捕獲我們的禽獸,卻不知道我們也已經收服了他們的王侯。 ”
話還沒說完,客卿走下席位,兩次下拜磕頭說:“多麼巨集大的道理啊! 確實不是我所能企及的。 今天才茅塞頓開,豁然開朗了! ”
漢哀帝時期,丁氏、傅氏、董賢掌權,那些依附他們的人有的從平民直接做到二千石官員。 當時,揚雄正在撰寫《太玄》,堅守自身操守,淡泊無為。 有人嘲笑揚雄的《太玄》如同白色未染,揚雄對此作出辯解,名為《解嘲》,其文辭如下:
有人嘲笑揚雄說:「我聽說上古的士人,是社會的綱紀,不生則已,生下來就上能使君主尊貴,下能使父母榮耀。 分得他人的圭玉,擁有他人的爵位,懷揣他人的符節,分享他人的俸祿,身佩青紫印綬,車毂塗成丹紅色。 現在你有幸遭遇清明興盛的時代,處在沒有忌諱的朝廷,與眾多賢才同行,出入金門、玉堂已經很久了,卻不能謀劃一條奇計,獻出一個策略,上說服君主,下談論公卿。 你目光如耀星,言辭如電光,縱橫議論,無人能擋,反而撰寫《太玄》五千字,枝繁葉茂,獨自解說十余萬字,深奧之處深入黃泉,高遠之處超出蒼天,巨集大之處包含元氣,細微之處進入無間,然而職位不過是侍郎,僅僅升任給事黃門。 難道是《太玄》還未成熟(尚白)嗎? 為什麼官職如此落魄呢? ”
揚雄笑著回應說:「你只想要我的車毂塗成丹紅色,卻不知道一旦失足就會讓我的宗族遭受災禍! 從前周朝的法網瓦解,諸侯如鹿群爭相逃逸,分裂為十二個諸侯國,後來合併為六七個,四分五裂,成為戰國時代。 士人沒有固定的君主,國家沒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的國家富足,失去士人的國家貧窮,士人展翅奮飛,隨心所欲選擇君主,有的戰士自己用口袋裝滿糧食出征,有的鑿穿牆壁逃亡避世。 因此駒衍憑藉高傲的態度取得世人的資助,孟軻雖然遭遇坎坷,仍然成為萬乘之君的老師。
“現在大漢左邊是東海,右邊是渠搜,前面是番禺,後面是陶塗。 東南設置一個都尉,西北設置一個候官。 用法律約束百姓,用刑罰制裁惡人,用禮樂教化百姓,用《詩》《書》感化百姓,花費漫長的歲月,建造簡陋的廬舍安置百姓。 天下的士人,如雷動雲合,如魚鱗密集,都在八方經營,家家戶戶都自認為是稷、契,人人都自認為是咎繇,頭戴幅巾、垂著缨帶談論的人都自比阿衡,五尺童子都羞於與晏嬰、管仲相比,當權者青雲直上,失意者棄於溝渠,早晨掌握權力就是卿相,晚上失去權勢就成匹夫; 就像江湖中的小鳥,勃解鳥,大雁聚集不會增多,雙鴨飛翔不會減少。 從前三位仁人離開而殷商滅亡,兩位老人歸附而周朝興盛,伍子胥死去而吳國滅亡,文種、范蠡留存而越國稱霸,五羖大夫進入秦國而秦國歡喜,樂毅出逃而燕國恐懼,范雎憑藉挫折使穰侯陷入危境,蔡澤雖然口吃卻嘲笑唐舉。 因此當國家有危難時,沒有蕭何、曹參、張良、陳平、周勃、樊哙、霍光就不能安定; 當國家無戰事時,章句之徒一起坐著守護,也沒有什麼禍患。 因此世道混亂,聖哲之人奔走忙碌還不夠; 世道太平,庸夫高枕無憂還有餘閒。
“上古的士人,有的解開捆綁成為丞相,有的脫下粗布衣服成為師傅; 有的倚靠著夷門大笑,有的在江潭邊垂釣; 有的遊說七十位君主而不被任用,有的片刻之間就封侯; 有的君主屈尊千乘之車前往陋巷,有的手持掃帚在前引路。 因此士人能夠充分發揮口才、揮動筆墨,抓住機會、利用空隙而不受困。 現在縣令不延請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師,群卿不禮待賓客,將相不俯眉順眼; 言論奇特的人被懷疑,行為特殊的人被懲罰,因此想要談論的人閉口不言,想要行動的人模仿他人的足跡。 假如上古的士人處在現在的時代,策論不符合甲科,品行不符合孝廉,舉薦不符合方正,只能上奏密封奏書,時常談論是非,好的情況得到待詔的機會,差的情況觸犯忌諱被罷免,又怎麼能得到青紫印綬呢?
“況且我聽說,火勢旺盛終將熄滅,聲勢浩大終將斷絕; 觀察雷電之火,看似充盈實則會消散,上天收斂其聲響,大地隱藏其熱量。 富貴顯赫的人家,鬼神窺視其房屋。 爭奪掠奪的人滅亡,沉默寡言的人留存; 地位極高的人宗族危險,堅守自身的人保全性命。 因此懂得沉靜懂得沉默,是堅守道義的極致; 懂得清靜懂得寧靜,是精神遨遊的殿堂; 唯有寂靜唯有淡泊,是堅守德行的居所。 時代不同、事情變化,但做人的道理沒有不同,假如我們交換時代,不知會怎樣。 現在你竟然用鴛梟嘲笑鳳凰,用壁虎嘲諷龜龍,不也是一種弊病嗎! 你只嘲笑我的《太玄》尚白,我也嘲笑你病得嚴重,卻遇不到臾跗、扁鵲這樣的名醫,真是悲哀啊! ”
客人說:「既然如此,那麼不寫《太玄》就無法成名嗎? 范雎、蔡澤以下的人為什麼不需要《太玄》呢? ”
揚雄說:「范雎是魏國的亡命之徒,肋骨被打斷、髖骨被拉傷,免於被繩索捆綁,縮著肩膀、踩著脊背,匍匐在口袋中,激勵萬乘之君,離間涇陽君、抗拒穰侯並取代他的相位,這是順應時勢。 蔡澤是華山以東的匹夫,下巴上翹、額頭凹陷,鼻涕口水直流,向西拜見強秦的丞相,扼住他的咽喉,壓制他的氣勢,依附他的背後而奪取他的職位,這是抓住時機。 天下已經平定,戰亂已經平息,定都洛陽,婁敬放下車轅、脫下挽車的繩索,憑藉三寸不爛之舌,獻上穩固的計策,提議將中原的百姓遷徙到長安,這是符合時宜。 五帝留下典籍,三王傳承禮儀,百世不變,叔孫通在戰亂之中崛起,放下鎧甲、扔掉戈矛,於是制定君臣的禮儀,這是恰到好處。 《甫刑》衰敗,秦法酷烈,聖漢臨時制定制度,蕭何制定法律,這是適宜的。 因此如果在唐、虞時代制定蕭何的法律,就是違背正道; 在夏、殷時代制定叔孫通的禮儀,就是迷惑; 在成周時代提出婁敬的計策,就是荒謬; 在金氏、張氏、許氏、史氏當權的時代談論范雎、蔡澤的學說,就是狂妄。 蕭何制定的規矩被曹參遵循,留侯謀劃計策,陳平獻出奇計,功勞如泰山,勢力如山丘崩塌,不僅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智慧,也是因為恰逢可以有所作為的時代。 因此在可以作為的時代做可以做的事,就會成功; 在不可作為的時代做不可做的事,就會兇險。 藺相如在章台功成名就,四皓在南山獲得榮耀,公孫弘在金馬門創立功業,票騎將軍在祁連山發跡,司馬相如從卓氏那裡獲取錢財,東方朔為妻子割取烤肉。 我確實不能與這幾位先生相比,因此沉默著獨自堅守我的《太玄》。 ”
揚雄認為賦這種文體,是用來諷諫的,必須通過類推來言說,使用極其華麗奢靡的文辭,巨集大鋪張,力求達到讓人無法超越的程度,然後才回歸正道,然而讀者已經被華麗的文辭吸引過頭了。 從前漢武帝喜好神仙,司馬相如獻上《大人賦》,想要諷諫,漢武帝反而飄飄然有凌雲的志向。 由此說來,賦只能勸誘而不能制止,是很明顯的。 賦又很像俳優淳於髡、優孟之類的人,不符合法度,不是賢人君子詩賦的正道,於是揚雄停止創作賦。 他深入思考渾天學說,參考類比並分為四部分,最終達到八十一分。 此外又通過三摹九据,最終達到七百二十九讚,這也是自然的道理。 因此觀看《易經》的人,看到卦象就能命名; 觀看《太玄》的人,數清筆劃就能確定含義。 《太玄》首有四重,不是卦象,而是數位。 它的用途是從天元推算一晝一夜的陰陽度數、律歷綱紀,九九大運,與天同始同終。 因此《太玄》有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讚,分為三卷,名為一、二、三,與《泰初歷》相契合,也包含顓頊曆的內容。 用三策占卜,關聯吉凶禍福,用象類牽連,用人事分佈,用五行修飾,用道德仁義禮智比擬。 沒有主名,關鍵是符合《五經》,如果不是相關的事情,不憑空創作文辭。 因為《太玄》過於巨集大深奧難以理解,因此創作《首》《沖》《錯》《測》《摛》《瑩》《數》《文》《掜》《圖》《告》十一篇,都是用來剖析《太玄》的體例,分散它的文辭,連章句都沒有保留。 《太玄》文字繁多,因此不予記載,觀看的人難以理解,學習的人難以學成。 有人責難《太玄》過於深奧,眾人不喜愛,揚雄對此作出辯解,名為《解難》,其文辭如下:
有人責難揚雄說:「凡是著書的人,都是為了眾人所喜愛,美味希望適合口味,樂曲希望適合耳朵。 現在你卻使用高深的言辭、幽隱的學說,巨集大的意旨、微妙的旨意,獨自馳騁在有無之間,如同在大熔爐中陶冶萬物,觀察的人已經多年了,卻仍然完全不能領悟。 白白在這裡耗費精神,在那裡煩擾學者,就像畫家在無形之物上繪畫,彈琴的人在無聲之處彈奏,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
揚雄說:「是的。 至於巨集大高深的言論,幽微奧妙的道理,大概難以與普通的觀看者相同。 從前有人觀察天象,測量地度,考察人事,天空美麗而廣闊,大地廣闊而深厚,古人的言辭,如同寶玉如同黃金。 他們難道喜歡艱難嗎? 是形勢不得不如此。 難道沒有看到翠綠的虯龍、紅色的螭龍將要登天,必定要在蒼梧之淵聳身而起; 不藉助浮雲,憑藉疾風,淩空上升,就不能到達高遠之處,騰越九天。 日月運行不到千里,就不能照亮六合,照耀八極; 泰山不高聳,就不能興起雲霧、消散水汽。 因此宓犔氏創作《易經》,包羅天地,用八卦作為經絡,周文王附加六爻,孔子排列象辭並解釋爻辞,然後才能揭示天地的奧秘,奠定萬物的基礎。 《典》《謨》篇章,《雅》《頌》樂聲,如果不溫純深潤,就不足以弘揚偉大的功業、彰顯光明。 服勞役的人可以擔任主宰,沉默的人可以擔任神主; 最美的味道必定清淡,最動聽的聲音必定稀疏; 偉大的言論不喧嘩,偉大的道理委婉含蓄。 因此聲音微妙的不能與眾人的耳朵相合,形態美麗的不能與世俗的眼睛相融,文辭巨集大的不能與庸人的聽覺相符。 現在彈琴的人,高張琴弦、擰緊琴徽,追求世俗的喜好,那麼坐著的人會不約而同地依附; 嘗試彈奏《鹹池》《六莖》《簫韶》《九成》等古樂,就沒有人應和了。 因此鐘子期去世后,伯牙摔斷琴弦、毀壞古琴,不肯再為眾人彈奏; 郢人去世后,匠石停止運斧,不敢隨意砍伐。 師曠調鐘,是等待後世的知音; 孔子創作《春秋》,是希望君子提前預見。 老聃有遺言,貴在理解他的人稀少,這難道不是他的操守嗎! ”
揚雄看到諸子各自憑藉自己的智慧肆意馳騁,大多詆毀聖人,提出怪異迂腐的觀點,分析辯論詭辯的言辭,來擾亂世事,雖然只是小的辯論,最終會破壞大道、迷惑眾人,使人們沉溺於自己的見聞而不知道自己的錯誤。 等到太史公記載六國,歷經楚、漢,直到獲麟為止,觀點與聖人不同,是非標準與經書頗有偏差。 因此有人時常詢問揚雄,揚雄常用禮法回應,編撰成十三卷,模仿《論語》,名為《法言》。 《法言》文字繁多不予記載,只記載其篇目:
上天降生百姓,懵懂無知,放縱情性,聰明不開化,用道理教導他們。 編撰《學行》第一。
從周朝到孔子,王道得以完成,此後荒誕的篇章背離正道,諸子窺探細微的道理。 編撰《吾子》第二。
事情有本質真相,施行於萬物,行動不能都成功,要以自身為根本。 編撰《修身》第三。
茫茫天道,存在於古代聖君,超過就會失去中道,不足就不能達到目標,不可欺騙。 編撰《問道》第四。
神靈之心恍惚微妙,經緯萬方,事情與道德仁義禮相關聯。 編撰《問神》第五。
明哲之人光輝燦爛,照耀無邊,謙遜應對意外,來保全天命。 編撰《問明》第六。
虛假的言論遍佈天地,受到神明稱讚,幽深巨集大、縱橫廣闊,超越淺近的言論。 編撰《寡見》第七。
聖人聰明深邃美好,繼承天意、洞察神靈,超越眾人,成為各種規範的典範。 編撰《五百》第八。
建立政事、鼓動民眾,感化天下,沒有比中和更重要的,中和的發揮,在於瞭解民情。 編撰《先知》第九。
從仲尼以來,國君、將相、卿士、名臣參差不齊,用聖人的標準來統一衡量。 編撰《重黎》第十。
從仲尼之後,到漢朝的治國之道,德行如顏淵、閔子騫,輔佐之臣如蕭何、曹參,以及名將的尊卑等級,加以稱述品評。 編撰《淵騫》第十一。
君子始終保持聽聞的正道,引導他人遵循法度,廣泛開創聖人的準則。 編撰《君子》第十二。
孝道沒有比使父母安寧更重要的,使父母安寧沒有比使神靈安寧更重要的,使神靈安寧沒有比使四方之人歡心更重要的。 編撰《孝至》第十三。
讚曰:以上是揚雄的自序。 起初,揚雄四十多歲時,從蜀地來到京師遊學,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欣賞他的文才雅麗,召他擔任門下史,舉薦揚雄待詔,一年多后,上奏《羽獵賦》,被任命為郎官,給事黃門,與王莽、劉歆並列。 漢哀帝初年,又與董賢同官。 在成、哀、平年間,王莽、董賢都擔任三公,權傾君主,他們所舉薦的人沒有不被提拔的,而揚雄三代沒有升遷官職。 等到王莽篡位,談論政事的人憑藉符命稱頌王莽的功德獲得封爵的很多,揚雄又沒有被封侯,因年老資深轉為大夫,他就是這樣淡泊權勢名利。 揚雄確實喜好古代的事物、樂於道義,他的意願是希望通過文章在後世成名,認為經書沒有比《易經》更偉大的,因此創作《太玄》; 傳書沒有比《論語》更偉大的,創作《法言》; 史篇沒有比《倉頡》更好的,創作《訓纂》; 箴文沒有比《虞箴》更好的,創作《州箴》; 賦沒有比《離騷》更深奧的,於是反向擴展它; 文辭沒有比司馬相如更華麗的,創作四篇賦; 都是斟酌其根本,模仿並自由發揮。 專注於內心修養,不追求外在名利,當時的人都忽視他; 只有劉歆和范逡敬重他,桓譚認為他無與倫比。
王莽時期,劉歆、甄豐都擔任上公,王莽已經憑藉符命自立為帝,即位之後,想要斷絕符命的根源來神化之前的事情,而甄豐的兒子甄尋、劉歆的兒子劉棻又獻上符命。 王莽誅殺甄豐父子,將劉棻流放到四方邊遠之地,供詞所牽連的人,立即逮捕不必請示。 當時,揚雄在天祿閣上校書,負責辦案的使者前來,想要逮捕揚雄,揚雄擔心不能自保,於是從閣上跳下,幾乎死去。 王莽聽說後說:「揚雄向來不參與政事,為什麼會在這裡? “暗中詢問其中的緣故,原來是劉棻曾經跟隨揚雄學習創作奇特的文字,揚雄並不知情。 王莽下詔不追究。 然而京師為此流傳諺語說:“追求寂寞,自投樓閣; 愛好清靜,卻涉符命。 ”
揚雄因病免職,又被徵召為大夫。 家中向來貧窮,喜好飲酒,很少有人登門。 當時有好事的人帶著酒餚跟隨他學習,巨鹿人侯芭常常跟隨揚雄居住,學習他的《太玄》《法言》。 劉歆也曾觀看,對揚雄說:「白白辛苦自己! 現在的學者追求祿利,尚且不能通曉《易經》,又怎麼能通曉《太玄》呢? 我擔心後人會用它來蓋醬罎子。 揚雄笑而不答。 揚雄七十一歲時,在天鳳五年去世,侯芭為他修建墳墓,守喪三年。
當時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聽說揚雄去世,對桓譚說:“你常常稱讚揚雄的書,它難道能流傳後世嗎? “桓譚說:”必定會流傳。 只是你和我都看不到了。 普通人輕視近前的事物而重視遙遠的事物,親眼看到揚子雲的祿位容貌不能打動人,因此輕視他的書。 從前老聃著述兩篇虛無之言,輕視仁義,反對禮學,然而後世喜愛它的人尚且認為超過《五經》,從漢文帝、漢景帝到司馬遷都有這樣的說法。 現在揚子的書文義極其深奧,論述不違背聖人,如果能遇到明君,再經賢智之人推崇稱讚,就必定會超越諸子。 “有的儒生譏諷揚雄不是聖人卻創作經書,如同春秋時期吳、楚兩國的君主僭號稱王,是應當誅絕的罪過。 自從揚雄去世到現在四十多年,他的《法言》廣為流傳,而《太玄》始終沒有彰顯,但篇章書籍都保存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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