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五十三

 東漢  班固 著

       匡張孔馬傳

       匡衡字稚圭,是東海承縣人。 祖上世代務農,到匡衡時喜好學習,家境貧窮,靠為人做工來供給自己的學習費用,他的精力尤其超過常人。 儒生們流傳著這樣的話:「不要講解《詩經》,匡鼎就要來了; 匡衡講解《詩經》,能讓人開懷大笑。 ”
       
       匡衡射策考中甲科,因不符合詔令要求被任命為太常掌故,後調任平原文學。 學者們多次上書舉薦匡衡經術通曉,當世無雙,請求讓他在京師擔任文學官; 後輩學子都想跟隨匡衡學習,認為匡衡不應該留在偏遠之地。 事情交給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府梁丘賀詢問,匡衡回答《詩經》的各項大義,他的回答深刻優美。 蕭望之上奏說匡衡精通經術,解說有師傳淵源,值得一看。 漢宣帝不太重用儒生,派遣匡衡返回原官。 而皇太子看到匡衡的回答,私下很讚賞他。

       恰逢漢宣帝去世,漢元帝剛即位,樂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擔任大司馬車騎將軍,兼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為副手。 蕭望之是名儒,與漢元帝有師傅舊恩,漢元帝信任他,他多次舉薦人才。 史高只是充數而已,與蕭望之有矛盾。 長安令楊興勸說史高說:「將軍以親戚身份輔政,尊貴天下無雙,但百姓的議論和美好的聲譽不唯獨集中在將軍身上,為什麼呢? 這確實是有原因的。 將軍的幕府,天下人沒有不仰望的。 而你所舉薦的不過是私家門客、乳母的子弟,人情上自己沒有察覺,但一個人私下議論,就會傳遍天下。 身處富貴卻不被士人讚譽,就像擁有狐白裘卻反著穿。 古人擔憂這樣的情況,因此降低身份、勞心費力,以尋求賢才為要務。 經傳上說:因為賢才難得就說事情不需要賢才,因為糧食難得就說吃飽不需要糧食,這是極端錯誤的。 平原文學匡衡才智有餘,經術絕倫,只是因為在朝廷沒有門路,所以按照選官名冊留在偏遠之地。 將軍如果真的徵召他到幕府,學者們都會紛紛歸附,與他參與議事,觀察他的才能,舉薦到朝廷,必定會成為國家棟樑,以此向百姓展示,將軍也會名流於世。 “史高認為他說得對,徵召匡衡為議曹史,向漢元帝舉薦匡衡,漢元帝任命匡衡為郎中,升任博士、給事中。
       
       當時,出現日食、地震等災變,漢元帝詢問政治得失,匡衡上疏說:
       
       我聽說五帝的禮儀不同,三王的教化各異,民俗事務不同,是因為所處的時代不同。 陛下身懷聖德,開闢太平之路,憐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觸犯法律禁令,連年大赦,讓百姓能夠改邪歸正,天下非常幸運。 我私下看到大赦之後,奸邪並沒有減少停止,今天大赦,明天就犯法,接連入獄,這大概是引導百姓沒有抓住關鍵。 安撫百姓,就要「用德義開導他們」,「向他們表明好惡」,觀察他們的過失而制定適宜的措施,因此行動起來就能和諧,安撫他們就能安定。 現在天下風俗貪圖財物、輕視道義,喜好聲色,崇尚奢侈,廉恥節操淡薄,淫亂放縱之意盛行,綱紀失序,疏遠的人淩駕於親近的人之上,親戚之恩淡薄,婚姻之黨興盛,苟合僥倖,為謀取利益不擇手段。 不改變根本,即使每年大赦,刑罰也難以擱置不用。
       
       我愚笨地認為應當徹底改變這種風俗。 孔子說:「能用禮讓來治理國家,有什麼困難呢? “朝廷是天下的支柱。 公卿大夫相互遵循禮儀、恭敬謙讓,百姓就不會爭鬥; 喜好仁義、樂於施捨,下屬就不會暴虐; 崇尚道義、重視節操,百姓就會興起善行; 寬柔和惠,眾人就會相互關愛。 這四點,是聖明君王不用嚴厲刑罰就能成就教化的原因。 為什麼呢? 朝廷中有惡言相向的言論,民間就會有爭鬥的禍患; 上面有專斷獨行的官員,下面就會有不肯謙讓的人; 上面有好勝的輔佐之臣,下面就會有傷害他人的心思; 上面有貪利的大臣,下面就會有盜竊的百姓:這是根本所在。 現在俗吏治理地方,都不以禮讓為根本,反而崇尚苛刻暴虐,有的嫉妒陷害、喜歡讓人陷入罪名,貪圖財物而仰慕權勢,因此犯法的人眾多,奸邪不止,即使施行嚴刑峻法,也不會改變。 這不是百姓的天性,而是有原因的。
       
       我私下考察《國風》中的詩歌,《周南》《召南》深受賢聖教化,因此百姓品行篤厚而在男女之事上廉潔。 鄭伯喜好勇武,國中百姓就徒手打虎; 秦穆公重視誠信,士人大多願意為他殉死; 陳夫人喜好巫術,百姓就過度祭祀; 晉侯喜好節儉,百姓就積蓄財物; 太王親身踐行仁義,邠國百姓就重視寬恕。 由此看來,治理天下的人只要明確自己所推崇的就可以了。 現在的風俗虛偽淺薄、嫉妒陷害,謙讓之風喪失殆盡。 我聽說教化的推行,不是要挨家挨戶去勸說。 賢能的人在位,有才能的人任職,朝廷崇尚禮儀,百官恭敬謙讓,道德的推行,由內及外,從親近的人開始,然後百姓就知道該效法什麼,不知不覺中日益向善。 因此百姓安定,陰陽和諧,神靈回應,吉祥的徵兆出現。 《詩經》說:“商邑整齊有序,是四方的準則; 長壽安寧,來保佑我們後代子孫“,這是成湯之所以建立完美的治理,保全子孫,改變異俗而安撫鬼方的原因。 現在長安是天子的都城,親自承受聖化,然而當地的習俗與偏遠之地沒有區別,郡國前來的人沒有可效法的,有的看到奢侈之風就加以效仿。 這是教化的根本,風俗的關鍵,應當首先糾正。
       
       我聽說天人之間,精氣相互激蕩,善惡相互推動,民間發生的事情會在上天顯現徵兆,陰陽的道理各自回應相應的感應,陰氣變化就會讓靜止的事物運動,陽氣被遮蔽就會讓明亮的事物昏暗,水旱之災隨之而來。 現在關東連年饑荒,百姓匱乏困苦,有的甚至人吃人,這都是因為賦稅繁重,百姓負擔沉重,而官吏安撫不當導致的。 陛下敬畏天戒,憐悯百姓,大幅自我減損,裁減甘泉宮、建章宮的守衛,廢除珠崖郡,停止武備、推行文治,將要達到唐、虞的興盛,斷絕殷、周的衰亡。 那些看到廢除珠崖郡詔書的人,沒有不高興的,都認為將會見到太平。 應當進一步減少宮室規模,省去華麗的裝飾,考察制度,修整內外,親近忠正之人,疏遠巧佞之人,摒棄鄭、衛之音,推崇《雅》《頌》禮樂,舉薦特殊人才,廣開直言之路,任用溫良之人,罷退刻薄官吏,彰顯廉潔之士,指明沒有貪欲的道路,領會《六藝》的旨意,考察上古的事務,明曉自然之道,推廣和睦的教化,來尊崇至高的仁義,糾正不良風俗,改變百姓的觀念, 讓天下人都清楚看到本朝所重視的,道德在京師弘揚,美好的聲譽傳播到邊疆之外,然後偉大的教化就能完成,禮讓之風就能興起。
       
       漢元帝讚賞他的言論,升任匡衡為光祿大夫、太子少傅。
       
       當時,漢元帝喜好儒術文辭,對漢宣帝的政策多有更改,上書言事的人大多被召見,每個人都自認為符合漢元帝的心意。 另外傅昭儀及其兒子定陶王受到寵愛,超過皇后、太子。 匡衡再次上疏說:
       
       我聽說治亂安危的關鍵,在於審慎用心。 接受天命的君王致力於創業垂統,流傳無窮; 繼承皇位的君王一心在於繼承宣揚先王的德行並褒揚光大他們的功績。 從前周成王繼位,想著繼承文王、武王的之道來修養身心,偉大的功業和美好的聲譽都歸於文王、武王,而不敢獨自佔有,因此上天享用祭祀,鬼神保佑。 《詩經》說:“思念我的先祖,他們的神靈在朝廷上上下下保佑。 “說的是周成王常常思念祖先的功業,鬼神保佑輔助他治理天下。
       
       陛下聖德覆蓋天下,像愛護子女一樣愛護海內百姓,但陰陽沒有和諧,奸邪沒有禁止,大概是議論的人沒有大力宣揚先帝的盛功,反而爭相說制度不可用,極力想要更改,所更改的有的不可行,又重新恢復,因此群臣相互指責,官吏百姓無所適從。 我私下惋惜國家放棄已成的功業,而白白做這些紛亂的事情。 希望陛下詳細閱覽統業之事,留意遵循制度、宣揚功業,來安定群臣之心。 《大雅》說:“不要忘記你的祖先,要修明他們的德行。 “孔子把這句話寫在《孝經》首章,這是至高德行的根本。 經傳上說:「明辨好惡,理順情性,王道就完成了。 “能盡自己的本性,然後能盡萬物的本性; 能盡萬物的本性,就可以輔助天地的化育。 修養本性的方法,必定要審視自己的長處,而加強自己的不足。 聰明通達的人要警惕過於苛察,見聞寡少的人要警惕被蒙蔽,勇猛剛強的人要警惕過於暴虐,仁愛溫良的人要警惕沒有決斷,沉靜安舒的人要警惕延誤時機,心胸寬廣的人要警惕遺忘事情。 必須審視自己應當警惕的地方,用道義來規範自己,然後中和的教化就能實現,巧偽之徒就不敢結黨謀求晉陞。 希望陛下警惕這些,來尊崇聖德。
       
       我又聽說家庭之道修好,天下的治理就能得當,因此《詩經》從《國風》開始,《禮記》以《冠禮》《婚禮》為根本。 從《國風》開始,是推究情性而闡明人倫; 以《冠禮》《婚禮》為根本,是端正根基而防範未然。 福分的興起沒有不源於家庭的,道德的衰敗沒有不從家中開始的。 因此聖明的君王必定謹慎對待妃後關係,區分嫡長子的地位。 禮儀在內部的規定,地位低下的不超越尊貴的,新人不先於舊人,這是為了統理人情而理順陰氣。 尊崇嫡子而輕視庶子,嫡子在阼階舉行冠禮,禮儀中使用醴酒,其他兒子不能參與,這是為了重視正統而明確嫌疑。 這不僅僅是虛加禮儀形式,而是內心對嫡庶有所不同,因此禮儀通過外在形式體現內心的區別。 聖人的動靜遊樂,所親近的事物都有次序; 有了次序,海內自然修養,百姓順從教化。 如果應當親近的被疏遠,應當尊貴的被輕視,那麼奸佞巧詐之徒就會趁機而動,擾亂國家。 因此聖人謹慎防範開端,在未然之時禁止,不因為私恩損害公義。 陛下聖德純備,人人都修正自己的行為,那麼天下就能無為而治。 《詩經》說:“用來治理四方,能夠安定他的家。 經傳上說:“端正家庭就能安定天下。 ”
       
       匡衡擔任太子少傅幾年,多次上疏陳述有利國家的事宜,等到朝廷有政治議論,他都依據經術回答,言論多符合法度義理。 漢元帝認為他可以擔任公卿,因此任命他為光祿勛、御史大夫。 建昭三年,匡衡接替韋玄成擔任丞相,被封為樂安侯,享有六百戶食邑。
       
       漢元帝去世,漢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告誡後宮配偶之事,勸勉經術和威儀的準則,說:
       
       陛下懷有極致的孝思,哀傷思念之情在心中不斷,沒有遊樂射獵的宴會,確實重視慎終追遠,無窮無盡。 我私下希望陛下雖然天生具備聖性,仍然再加以聖心。 《詩經》說“孤獨無依在病中”,說的是周成王服喪結束後仍然思念先王,心緒未能平復,這正是他成就文王、武王功業,推崇教化根本的原因。
       
       我又從老師那裡聽說:「夫妻關係,是百姓的開端,萬福的根源。 “婚姻禮儀端正,然後萬物順遂而天命保全。 孔子論《詩經》以《關雎》為開端,說最高尚的人是百姓的父母,皇后、夫人的品行如果不能與天地相配,就無法奉祀神靈之統而治理萬物適宜。 因此《詩經》說:“美麗賢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 “說的是能夠保持貞淑,不改變操守,情慾的感應不體現在儀容上,私下的情意不顯露在舉止上,這樣才能配得上至尊之人而成為宗廟的主祭。 這是綱紀的首要之事,王教的開端。 從上古以來,三代的興盛衰敗,沒有不由此決定的。 希望陛下詳細閱覽得失盛衰的效驗來奠定大業,選拔有德之人,戒除聲色之好,親近嚴肅恭敬之人,疏遠有技能卻無德行之人。
       
       我看到陛下聖德純厚,專心於《詩經》《尚書》,喜好禮樂沒有厭倦。 我匡衡才能低下,沒有辦法輔助宣揚善義、傳播德音。 我聽說《六經》是聖人用來統理天地之心,彰顯善惡的歸宿,明確吉凶的界限,貫通人道的正道,使人不違背本性的著作。 因此明察《六藝》的旨意,就能使天人之理和諧,草木昆蟲得以繁育,這是永恆不變的道理。 以及《論語》《孝經》,是聖人言行的要旨,應當深入探究其中的意義。
       
       我又聽說聖明君王的自身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接待大臣,都有禮儀規範,來彰顯人倫。 恭敬謹慎、心懷敬畏,是侍奉上天的儀容; 溫和恭敬謙遜,是承奉親人的禮儀; 端正自身、嚴肅恭敬,是面對眾人的威儀; 和顏悅色、施以恩惠,是對待下屬的神態。 一舉一動,都遵循禮儀,因此行為體現仁義,行動成為法則。 孔子說:「德義值得尊崇,儀容舉止值得觀賞,進退合乎法度,用這樣的態度面對百姓,因此百姓敬畏而愛戴他,效仿他。 “《大雅》說:”恭敬謹慎威儀,是百姓的榜樣。 “諸侯正月朝覲天子,天子只以德行為重,以莊嚴肅穆的態度接見他們,又用禮樂展示,宴飲醴酒後讓他們返回。 因此萬國沒有不獲得福祉,蒙受教化而形成風俗的。 現在正月初臨正殿,接受朝賀,設置酒宴招待天下賓客,經傳上說「君子謹慎開端」,希望陛下留意動靜的禮節,讓群臣能看到陛下的盛德光輝,來奠定國家的根基,天下非常幸運!
       
       漢成帝恭敬地採納了他的意見。 不久,匡衡又上奏糾正南北郊的祭祀,罷除各種不合禮制的祭祀,相關情況記載在《郊祀志》中。
       
       起初,漢元帝時期,中書令石顯掌權,從前丞相韋玄成和匡衡都畏懼石顯,不敢違背他的心意。 到漢成帝剛即位,匡衡就與禦史大夫甄譚一起上奏石顯,逐條列舉他的舊惡,以及他的黨羽。 於是司隸校尉王尊彈劾上奏:「匡衡、甄譚身居大臣之位,知道石顯等人專權擅勢,作威作福,成為天下的禍患,不及時上奏懲處,反而阿諛曲從,依附下屬、欺騙君主,沒有大臣輔政的道義。 上奏石顯等人后,不自我陳述不忠的罪行,反而宣揚先帝任用傾覆國家的人,罪行達到大逆不道。 “漢成帝下詔不彈劾。 匡衡慚愧恐懼,上疏謝罪。 趁機稱病請求退休,上交丞相樂安侯的印綬。 漢成帝回復說:「你因道德修明,位居三公,先帝把政事託付給你,延續到朕的時代。 你遵循法度,為公家辛勞,朕讚賞與你同心合意,希望能有所成就。 現在司隸校尉王尊肆意詆毀欺騙,對你加以非難,朕非常憐悯你。 正在下令有關部門詢問情況,你為什麼心存疑慮而上書歸還侯爵、請求退休,這是彰顯朕不能明察。 經傳上說:『禮義沒有過失,何必擔憂別人的言論! '你仔細考慮一下。 專心休養精神,親近醫藥,多進食、愛惜自己。 “於是賞賜上等酒、供祭祀用的牛。 匡衡重新任職。 漢成帝因剛即位,褒獎優待大臣,但群臣大多贊同王尊的意見。 匡衡沉默不語,內心不安,每次遇到水旱災害、風雨不調,就接連請求退休讓位。 漢成帝總是下詔安慰,不允許。
       
       過了很久,匡衡的兒子匡昌擔任越騎校尉,醉酒殺人,被關押在詔獄。 越騎官屬與匡昌的弟弟謀劃劫獄救出匡昌。 事情敗露後,匡衡摘下官帽、光著腳等待治罪,漢成帝派謁者下詔讓匡衡戴上官帽、穿上鞋子。 而有關部門上奏匡衡侵佔土地,匡衡最終因此被免官。
       
       起初,匡衡的封地在僮縣的樂安鄉,鄉里原本登記的田堤界限是三千一百頃,南邊以閩佰為界。 初元元年,郡府的地圖誤把閩佰標為平陵佰。 過了十多年,匡衡的封地劃歸臨淮郡,就按實際的平陵佰作為界限,多了四百頃土地。 到建始元年,郡府才確定國界,上報計簿,更改地圖,告知丞相府。 匡衡對親信官吏趙殷說:“主簿陸賜從前在奏曹任職,熟悉事務,通曉國界,讓他代理集曹撅。 “第二年統計賦稅時,匡衡詢問趙殷國界的事情:”集曹打算怎麼辦? “趙殷說:”陸賜認為應當上報計簿,讓郡府核實。 擔心郡府不肯如實上報,可以讓家丞上書。 “匡衡說:”只需要讓郡府如實上報就行,何至於上書? “也沒有告知集曹讓他們上報,聽任集曹處理。 後來陸賜與下屬明確上報計簿說:「按照舊地圖,樂安鄉南邊以平陵佰為界,現在不按舊界而以閩佰為界,如何解釋? “郡府立即把四百頃土地歸還樂安國。 匡衡派遣從史前往僮縣,收取所歸還土地的租谷一千多石運入自己家中。 司隸校尉駿、少府忠代理廷尉事務彈劾上奏“匡衡監督管理的土地中,盜竊自己主管的財物價值十金以上。 《春秋》的義理,諸侯不能擅自佔有土地,是為了統一法度、尊崇法制。 匡衡位居三公,輔理國政,兼領計簿,知道郡府的實際情況,糾正國界,計簿已經確定卻違背法制,擅自侵佔土地來增益自己,以及陸賜、明迎合匡衡的心意,草率上報郡府計簿,胡亂削減縣界,依附下屬、欺騙君主,擅自把土地歸附大臣,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於是漢成帝批准了他們的奏請,不加以審理,罷免匡衡丞相之職,貶為庶人,最終在家中去世。
       
       匡衡的兒子匡鹹也通曉經術,歷任九卿。 家中世代有很多人擔任博士。
       
       張禹字子文,是河內軀縣人。 到張禹的父親時遷徙到蓮勺縣。 張禹小時候,多次跟隨家人到集市,喜歡在占卜相面的人面前觀看。 久而久之,很通曉占卜布卦的含義,時常在旁邊插話。 占卜的人喜歡他,又對他的相貌感到驚奇,對張禹的父親說:“這個孩子很有智慧,可以讓他學習經術。 “等到張禹成年,前往長安學習,跟隨沛郡施靲學習《易經》,向琅邪王陽、膠東庸生請教《論語》,全部通曉熟練后,收有弟子,被舉薦為郡文學。 甘露年間,儒生們舉薦張禹,漢宣帝下詔讓太子太傅蕭望之詢問。 張禹回答《易經》和《論語》的大義,蕭望之很讚賞他,上奏說張禹精通經術,有師傳淵源,可以試用為官。 奏書被擱置,張禹返回原官。 過了很久,被試用為博士。 初元年間,立皇太子,博士鄭寬中以《尚書》教授太子,舉薦說張禹善於解說《論語》。 漢元帝下詔讓張禹教授太子《論語》,因此升任光祿大夫。 幾年後,調出京城擔任東平內史。
       
       漢元帝去世,漢成帝即位,徵召張禹、鄭寬中,兩人都以師傅身份被賜爵關內侯,鄭寬中享有八百戶食邑,張禹享有六百戶食邑。 任命張禹為諸吏光祿大夫,俸祿中二千石,給事中,兼領尚書事。 當時,漢成帝的舅舅陽平侯王鳳擔任大將軍輔政,專擅大權。 而漢成帝年輕,謙讓,正傾向於經術,敬重師傅。 張禹與王鳳一起兼領尚書事,內心不安,多次稱病上書請求退休,想要退避王鳳。 漢成帝回復說:「朕年幼執政,擔心處理政務有失恰當,你以道德為師傅,因此把國政託付給你。 你為什麼心存疑慮而多次請求退休,忘記了往日的情誼,想要迴避流言? 朕沒有聽到這樣的話。 你要堅定心意、專心思考,總領各項事務,勤勉努力,不要違背朕的心意。 “加賜黃金百斤、供祭祀用的牛、上等酒,太官供應飲食,侍醫診治疾病,使者前往慰問。 張禹惶恐,重新任職,河平四年接替王商擔任丞相,被封為安昌侯。
       
       張禹擔任丞相六年,鴻嘉元年因年老多病請求退休,漢成帝再三優待挽留,才答應他的請求。 賜給他安車駟馬,黃金百斤,罷免丞相之職回到府第,以列侯身份每月初一、十五上朝,位特進,受到的禮儀如同丞相,設置五名從事史,增加四百戶食邑。 漢成帝多次加以賞賜,前後達數千萬。
       
       張禹為人謹慎厚道,內心積聚財物,家中以田地為產業。 等到富貴后,購買了很多田地,達四百頃,都在涇水、渭水灌溉區域,都是極其肥沃、價格昂貴的土地。 其他財物也與此相當。 張禹生性熟悉音律,內心奢侈淫逸,居住在大宅第,後堂演奏絲竹管弦樂器。
       
       張禹成就的弟子中尤其著名的,淮陽人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人戴崇官至少府九卿。 彭宣為人恭敬節儉、有法度,而戴崇性情和樂、富有智慧,兩人品行不同,張禹內心喜愛戴崇,敬重彭宣但疏遠他。 戴崇每次探望張禹,常常要求老師設置酒宴、演奏音樂,與弟子們娛樂。 張禹帶著戴崇進入後堂飲酒吃飯,讓婦女陪坐,藝人演奏音樂,盡情歡樂,直到深夜才結束。 而彭宣前來時,張禹在便坐接見他,講解論說經義,到傍晚賜飯,不過是一盤肉、一杯酒相對而食。 彭宣從未到過後堂。 等到兩人都知道這種情況,各自都覺得符合自己的性情。
       
       張禹年老,自己修建墳墓祠堂,喜歡平陵肥牛亭的地方,又靠近延陵,上奏請求賜予這塊土地,漢成帝把它賜給張禹,下詔讓平陵把亭遷徙到其他地方。 曲陽侯王根聽說后爭辯說:「這塊土地是平陵寢廟衣冠出遊的道路,張禹作為師傅,不遵守謙讓之道,竟然請求衣冠出遊的道路,又遷徙毀壞舊亭,非常不合適。 孔子說'子貢愛惜羊,我愛惜禮',應當另外賜予張禹其他土地。 “王根雖然是漢成帝的舅舅,但漢成帝對他的敬重不如張禹,王根的話雖然懇切,仍然沒有被聽從,最終把肥牛亭的土地賜給張禹。 王根因此嫉妒張禹受到寵愛,多次詆毀他。 漢成帝卻更加敬重厚待張禹。 張禹每次生病,漢成帝都打聽他的起居情況,甚至親自前往探望。 漢成帝親自在病床前拜見張禹,張禹叩頭謝恩,趁機表達誠心,說:“老臣有四個兒子一個女兒,疼愛女兒勝過兒子,她遠嫁張掖太守蕭鹹為妻,我不勝父子私情,希望她能離我近一些。 “漢成帝立即調任蕭鹹為弘農太守。 另外張禹的小兒子沒有官職,漢成帝探望張禹時,張禹多次注視他的小兒子,漢成帝就在病床前任命他的小兒子為黃門郎、給事中。
       
       張禹雖然居住在家中,以特進身份擔任天子的老師,國家每次有大政,必定參與商議。 永始、元延年間,日食、地震尤其頻繁,官吏百姓多次上書說災異的應驗,譏諷指責王氏專政導致的。 漢成帝擔心災異多次出現,內心頗為認同,卻沒有明確的見解,於是乘車前往張禹府第,屏退左右,親自詢問張禹關於天變的事情,趁機把官吏百姓所說的王氏的事情告訴張禹。 張禹自認為年老,子孫弱小,又與曲陽侯王根不和,擔心被他怨恨。 張禹於是對漢成帝說:“《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發生三十多次日食,五次地震,有的導致諸侯自殺,有的導致夷狄入侵中國,災變的深意難以明見,因此聖人很少談論天命,不談論怪神。 性與天道,連子貢這類弟子都不能聽到,何況見識淺薄的鄙陋儒生所說的話! 陛下應當修整政事來順應天意,與百姓共用福喜,這是經義的本意。 新進的年輕儒生,擾亂道義、誤導他人,不應當信用,應當用經術來判斷。 “漢成帝向來信任喜愛張禹,因此不再懷疑王氏。 後來曲陽侯王根及各位王氏子弟聽說張禹的話,都很高興,於是親近張禹。 張禹看到當時有災異,或者漢成帝身體不適,常常選擇吉日潔凈齋戒、露天用蓍草占卜,端正衣冠站立占卜,得到吉卦就獻上占卜結果,如果有不吉,張禹就為之感傷,面帶憂色。
       
       漢成帝去世,張禹又侍奉漢哀帝,建平二年去世,謚號為節侯。 張禹有四個兒子,長子張巨集繼承侯爵,官至太常,位列九卿。 另外三個弟弟都擔任校尉、散騎諸曹。
       
       起初,張禹作為師傅,因為漢成帝難以多次親自向自己詢問經義,撰寫《論語章句》獻上。 起初魯人扶卿及夏侯勝、王陽、蕭望之、韋玄成都解說《論語》,篇目的次序有的不同。 張禹先跟隨王陽學習,后跟隨庸生學習,採納兩人觀點中自己認為妥當的地方,他的解說最後出現卻最為尊貴。 儒生們流傳著這樣的話:「想要學習《論語》,就思念張文。 “因此學者大多跟隨張氏學習,其他各家逐漸衰落。
       
       孔光字子夏,是孔子的十四世孫。 孔子生下伯魚孔鯉,孔鯉生下子思孔伋,孔伋生下子上孔帛,孔帛生下子家孔求,孔求生下子真孔箕,孔箕生下子高孔穿。 孔穿生下孔順,孔順擔任魏國丞相。 孔順生下孔鲋,孔鲋擔任陳涉的博士,死在陳地。 孔鲋的弟子孔襄擔任漢惠帝的博士、長沙太守。 孔襄生下孔忠,孔忠生下孔武及孔安國,孔武生下孔延年。 孔延年生下孔霸,字次儒。 孔霸生下孔光。 孔安國、孔延年都因研究《尚書》擔任漢武帝的博士。 孔安國官至臨淮太守。 孔霸也研究《尚書》,侍奉太傅夏侯勝,漢昭帝末年擔任博士,漢宣帝時期擔任太中大夫,因選拔教授皇太子經術,升任詹事、高密相。 當時,諸侯王相的地位在郡守之上。
       
       漢元帝即位,徵召孔霸,以師傅身份賜爵關內侯,享有八百戶食邑,號稱褒成君,給事中,加賜黃金二百斤,一處宅第,把戶籍遷到長安。 孔霸為人謙讓,不好權勢,常常說爵位過於尊貴,自己沒有德行承受! 漢元帝想要任命孔霸為丞相,自從禦史大夫貢禹去世,到薛廣德被免職,就想要任命孔霸。 孔霸三次讓位,漢元帝深知他的至誠,於是沒有任用他。 因此更加敬重他,賞賜非常豐厚。 等到孔霸去世,漢元帝兩次穿素服前往弔唁,賜予東園秘器、錢財布帛,用列侯禮儀策贈,謚號為烈君。
       
       孔霸有四個兒子,長子孔福繼承關內侯爵位。 次子孔捷、孔捷的弟弟孔喜都擔任校尉、諸曹。 孔光是最小的兒子,經術尤其通曉,不到二十歲就被舉薦為議郎。 光祿勳匡衡舉薦孔光為方正,擔任諫大夫。 因議事不合旨意,被貶為虹縣縣長,自己免職回家教授學生。 漢成帝剛即位,孔光被舉薦為博士,多次被派遣審查冤獄、巡視風俗、賑濟流民,奉命辦事符合旨意,因此聞名。 當時,博士選拔分為三科,成績優異的擔任尚書,其次擔任刺史,那些不通曉政事的,按資歷補任諸侯太傅。 孔光以優異成績擔任尚書,熟悉舊例和格式,幾年後通曉漢朝制度及法令。 漢成帝非常信任他,調任他為僕射、尚書令。 漢成帝下詔稱讚孔光周密謹慎,從未有過失,加授諸吏官,任命他的兒子孔放為侍郎、給事黃門。 幾年後,升任諸吏光祿大夫,俸祿中二千石,給事中,賜黃金百斤,兼領尚書事。 後來擔任光祿勳,又兼領尚書,諸吏給事中的官職不變,總共掌管中樞機要十多年,遵守法度,遵循舊例。 漢成帝有詢問,孔光依據經法和自己認為妥當的方式回答,不迎合旨意、苟且附和; 如果漢成帝不聽從,也不敢強行勸諫,因此長久任職而安定。 有時有所進言,總是削去草稿,認為彰顯君主的過失來表現自己的忠直,是臣子的大罪。 有所舉薦,唯恐被舉薦的人知道。 休息日回家,與兄弟妻子兒女閒談,始終不涉及朝廷政事。 有人問孔光:「溫室殿省中種的都是什麼樹? “孔光沉默不回答,轉而用其他話回應,他就是這樣不泄露機密。 孔光是皇帝師傅的兒子,年輕時就以經術和品行聞名,早早做官成名。 不結黨交友,不收養遊說之人,不向別人求助。 他本性自我約束,這也是形勢使然。 調任光祿勳為御史大夫。
       
       綏和年間,漢成帝即位二十五年,沒有繼承人,至親中有同母弟弟中山孝王及同母弟弟的兒子定陶王在世。 定陶王好學多材,品行端正。 而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暗中為定陶王謀求漢朝繼承人之位,私下結交趙皇后、昭儀及漢成帝的舅舅大司馬驃騎將軍王根,因此他們都勸說漢成帝。 漢成帝於是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后將軍朱博,都引入宮中,商議中山王、定陶王誰適合作為繼承人。 翟方進、王根認為:「定陶王是漢成帝弟弟的兒子,《禮記》說:『兄弟的兒子如同自己的兒子』,『作為他的繼承人就是他的兒子』,定陶王適合作為繼承人。 “廉褒、朱博都贊同翟方進、王根的意見。 只有孔光認為按照禮儀應當立親近的人,中山王是先帝的兒子,漢成帝的親弟弟,用《尚書·盤庚》中殷朝兄終弟及的例子相比,認為中山王適合作為繼承人。 漢成帝認為按照《禮記》兄弟不能進入宗廟,又加上皇后、昭儀想要立定陶王,因此最終立定陶王為太子。 孔光因議事不符合漢成帝的心意,被貶為廷尉。
       
       孔光長期掌管尚書,熟悉法令,號稱詳明公平。 當時定陵侯淳於長因大逆之罪被誅殺,淳於長的小妻逎始等六人都在淳於長的罪行未被發覺時離去,有的改嫁。 淳於長的罪行暴露後,丞相翟方進、大司空何武商議,認為:“法令規定,犯法的人各自按照犯罪時的律令論處,明確有界限,淳於長犯大逆之罪時,逎始等人是淳於長的妻子,已經有應當連坐的罪行,與自身犯法沒有區別。 後來才離去,在法律上無法解脫。 請求論處。 “孔光商議認為:”大逆無道之罪,父母、妻子、子女、同胞兄弟姐妹無論老少都要被處死,是想要懲戒後來犯法的人。 夫婦之道,有義則合,無義則離。 淳於長自己不知道會犯大逆之罪,而拋棄逎始等人,有的改嫁,情義已經斷絕,卻想要以淳於長妻子的身份論處殺死她們,名分不正,不應當連坐。 “漢成帝下詔認為孔光的意見正確。
       
       這一年,右將軍廉褒、后將軍朱博因與定陵侯、紅陽侯有牽連都被免為庶人。 任命孔光為左將軍,兼任右將軍官職,執金吾王鹹為右將軍,兼任后將軍官職。 罷除後將軍官。 幾個月後,丞相翟方進去世,漢成帝召見左將軍孔光,將要任命他為丞相,已經刻好侯印、寫好贊辭,漢成帝突然去世,當天夜裡在漢成帝靈前拜授孔光丞相博山侯印綬。
       
       漢哀帝剛即位,親身踐行儉約,減少各項開支,政事親自決斷,朝廷一致希望達到天下大治。 褒賞大臣,增加孔光一千戶食邑。 當時漢成帝的母親太皇太后居住在長樂宮,而漢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住在封國官邸,漢哀帝下詔詢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應當居住在哪裡? “孔光向來聽說傅太后為人剛暴,擅長權謀,從漢哀帝在繈褓中就撫養教導他直到成人,漢哀帝的即位傅太后也出了力。 孔光擔心傅太后干預政事,不想讓她與漢哀帝早晚親近,就商議認為定陶太后應當另外修築宮殿。 大司空何武說:「可以居住在北宮。 “漢哀帝聽從了何武的意見。 北宮有紫房複道通往未央宮,傅太后果然通過複道早晚到漢哀帝住所,請求稱尊號,寵愛她的親屬,讓漢哀帝不能推行正直之道。 不久,傅太后的堂弟之子傅遷在漢哀帝身邊,尤其奸邪,漢哀帝免他的官遣返回原郡。 傅太后大怒,漢哀帝不得已又留下傅遷。 孔光與大司空師丹上奏說:「詔書說」侍中、駙馬都尉傅遷巧佞無義,洩露機密、不忠,是國家的奸賊,免官遣返回原郡。 '又有詔書阻止。 天下人疑惑,沒有可以信任的,損害聖德,確實是不小的過失。 陛下因災異多次出現,避離正殿,接見群臣,思考尋求原因,至今沒有改變。 我們請求將傅遷遣返回原郡,來消除奸黨,回應上天的告誡。 “最終沒有能遣返傅遷,他又擔任侍中。 漢哀帝被傅太后脅迫,都類似這樣。
       
       另外傅太后想要與漢成帝的母親一起稱尊號,群臣大多順從,說母親因兒子尊貴,應當立尊號來厚待孝道。 只有師丹與孔光堅持認為不可以。 漢哀帝難以違背大臣的正直議論,又在內部被傅太后逼迫,猶豫了好幾年。 師丹因罪被免官,朱博接替他擔任大司空。 孔光自從先帝時期商議繼承人就與漢哀帝有分歧,又嚴重違背傅太后的旨意,因此傅氏在位的人與朱博內外勾結,一起詆毀孔光。 幾個月後漢哀帝下策書罷免孔光說:「丞相是朕的股肱之臣,與朕共同承奉宗廟,統理海內,輔助朕的不足來治理天下。 朕既不明智,災異接連出現,日月無光,山崩河決,五星運行失常,這是彰顯朕的無德和股肱之臣的不良。 你之前擔任御史大夫,輔助先帝,出入八年,最終沒有忠言嘉謀; 現在輔佐朕,出入三年,憂國之風又沒有聽說。 陰陽錯亂,連年收成不好,天下空虛,百姓饑荒,父子分散,流離道路,數以十萬計。 而百官眾職荒廢,奸邪放縱,盜賊並起,有的攻打官府,殺害長吏。 多次詢問你,你沒有警惕憂懼之意,回答說沒有辦法。 因此群卿大夫都懈怠不放在心上,過錯在於你。 你肩負社稷重任,總領百官職責,上不能匡正朕的過失,下不能安撫百姓。 《尚書》不是說嗎? '不要荒廢百官的職務,上天的工作由人代替'。 唉! 你上交丞相、博山侯印綬,罷官回家。 ”
       
       孔光退居鄉里,閉門自守。 朱博接替他擔任丞相,幾個月後,因秉承傅太后旨意妄自奏事自殺。 平當接替擔任丞相,幾個月後去世。 王嘉又擔任丞相,多次勸諫違背漢哀帝的旨意。 一年之間更換了三位丞相,議論的人都認為比不上孔光。 漢哀帝因此思念孔光。
       
       恰逢元壽元年正月初一發生日食,十多天后傅太后去世。 這個月徵召孔光到公車府,詢問日食之事。 孔光回答說:「我聽說太陽是眾陽之宗,人君的表率,至尊的象徵。 君德衰微,陰道盛強,遮蔽陽氣,就會發生日食。 《尚書》說'修養五事','建立皇極'。 如果容貌、言語、視力、聽力、思考有過失,大中之道不能確立,那麼災禍的徵兆就會接連到來,六種困厄就會多次降臨。 皇極不能確立,就是大中之道沒有建立,經傳上說'有時就會有日月運行混亂',說的是月亮運行失常、太陽被遮蔽,嚴重時就會發生日食。 又說『六種災氣發作』,一年的開始稱為三朝,它的應驗非常重要。 正月辛醜初一發生日食,災變出現在三朝的會期。 上天聰明,如果沒有相應的事情,災變不會憑空發生。 《尚書》說'只有先代君王能糾正其事',說的是異變的出現,是因為事情有不正之處。 我聽說老師說,上天輔助王者,因此災異多次出現,來譴責告誡,想要讓他改正。 如果不畏懼,不加以消除,而輕視怠慢、簡單誣陷,那麼凶罰就會降臨,這是必定會到來的。 《詩經》說:'恭敬啊恭敬,上天光明普照,天命不容易保有! '又說:'畏懼上天的威嚴,才能得以保全。 '都說不畏懼就會兇險,畏懼就會吉祥。 陛下聖德聰明,兢兢業業,承順天戒,敬畏變異,虛心勤勉,接見群臣,思考尋求原因,然後約束自身,總正萬事,疏遠谗說之黨,接納果斷正直之人,罷退貪殘之徒,進用賢良之吏,公平刑罰,減輕賦稅,恩澤施加於百姓,這確實是為政的根本,應對災變的首要事務。 天下非常幸運。 《尚書》說『上天已經賦予天命,要端正德行』,說的是端正德行來順應上天。 又說『上天輔助真誠的言論』,說的是有真誠之道,上天就會輔助。 明曉承順天道在於尊崇德行、廣施恩惠,更加精誠至誠,勤勉不懈而已。 世俗的祈禱禳災小術,最終無益於回應上天、消除災異、消除災禍、興起福分,非常明顯,沒有可疑惑的。 ”
       
       奏書呈上后,漢哀帝很高興,賞賜孔光束帛,任命他為光祿大夫,俸祿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在丞相之下。 下詔讓孔光舉薦可以擔任尚書令的人並密封上報,孔光謝罪說:“我以朽敗之才,之前歷任重要職務,最終沒有絲毫功績,僥倖避免罪誅,保全性命,現在又被提拔,充任內朝臣,參與政事。 我智謀淺短,年事已高,實在擔心一旦倒下,無法報答陛下的恩寵。 我私下看到國家舊例,尚書按資歷轉遷,沒有卓越才能的,不相互逾越。 尚書僕射成公敞,公正勤職,通曉事務,可以擔任尚書令。 謹慎密封上報。 “成公敞因被舉薦,調任東平太守。 成公敞是東海人。
       
       孔光擔任大夫一個多月後,丞相王嘉被關進監獄死去,御史大夫賈延被免官。 孔光重新擔任禦史大夫,兩個月後擔任丞相,恢復博山侯爵位。 漢哀帝才知道孔光之前被免職不是他的過錯,因近臣詆毀孔光,罷免傅嘉,說:“之前擔任侍中,詆毀仁賢,誣陷大臣,讓賢才長久失去職位。 傅嘉傾覆巧偽,心懷姦邪欺騙君主,推崇黨羽遮蔽朝廷,傷害善良肆意妄為。 《詩經》不是說嗎? '谗人沒有止境,擾亂四方國家。 '罷免傅嘉為庶人,返回原郡。 ”
       
       第二年,確定三公官制,孔光改任大司徒。 恰逢漢哀帝去世,太皇太后任命新都侯王莽為大司馬,徵召立中山王為帝,就是漢平帝。 漢平帝年幼,太皇太后臨朝稱制,把政事託付給王莽。 起初,漢哀帝罷黜王氏,因此太皇太后與王莽怨恨丁氏、傅氏、董賢之黨。 王莽因孔光是舊相名儒,天下人信任,太皇太后敬重他,以完備的禮儀對待孔光。 王莽想要打擊的人,就草擬奏章,乙太皇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讓他上奏,即使是小小的怨恨也沒有不被誅殺傷害的。 王莽的權勢日益興盛,孔光擔憂恐懼不知道該怎麼辦,上書請求退休。 王莽稟告太皇太后:「皇帝年幼,應當設置師傅。 “調任孔光為帝太傅,位列四輔,給事中,兼領宿衛供養之事,掌管宮中門戶,省察服飾車馬食物。 第二年,調任太師,王莽擔任太傅。 孔光常常稱病,不敢與王莽並列。 下詔讓他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兼領城門兵。 王莽又暗示群臣上奏王莽的功德,稱他為宰衡,位次在諸侯王之上,統轄百官。 孔光更加恐懼,堅決稱病辭職。 太皇太后下詔說:“太師孔光,是聖人的後代,先師的子孫,德行純淑,道義通明,位居四輔之職,輔助教導皇帝。 現在年老有病,賢才大臣,關係國家重任,仍然不可以缺少。 《尚書》說『不要遺棄年老之人』,國家將要興盛,會尊師重傅。 讓太師不用上朝,每十天賞賜一次飲食。 賞賜太師靈壽杖,黃門令在太師省中座位旁設置小幾,太師進入省中可以拄杖,賞賜十七種食物,然後回家養老,官屬按照職責不變。 ”
       
       孔光總共擔任禦史大夫、丞相各兩次,一次擔任大司徒、太傅、太師,歷經三世,位居公輔之位前後十七年。 自從擔任尚書後,就停止教授學生,後來擔任卿官時,有時會會見門下優秀學生講解詢問疑難問題,列舉大義而已。 他的弟子大多成就為博士大夫,看到老師位居高位,希望能得到他的助力,但孔光始終沒有舉薦,有的甚至怨恨他。 他就是這樣公正。
       
       孔光七十歲時,元始五年去世。 王莽稟告太皇太后,派九卿策贈太師博山侯印綬,賞賜乘輿秘器、金錢雜帛。 少府佈置喪事,諫大夫持節與兩名謁者前往監護喪事,博士主持祭祀禮儀。 太皇太后多次派中謁者持節探望喪事。 公卿百官會合弔唁送葬。 用兩輛乘輾輛輨車及副車各一輛裝載靈柩,羽林孤兒、諸生四百人牽引靈車送葬。 車輛一萬多輛,道路上的人都哭泣送別。 將作大匠挖掘墓穴、填埋泥土,動用五百名甲卒,修建墳墓按照大將軍王鳳的制度。 謚號為簡烈侯。
       
       起初,孔光以丞相身份受封,後來增加食邑,總共享有一萬一千戶食邑。 病重時,上書退還七千戶食邑,以及所賞賜的一處宅第。
       
       兒子孔放繼承爵位。 王莽篡位后,任命孔光哥哥的兒子孔永為大司馬,封侯。 兄弟子孫官至卿大夫的有四五人。 起初孔光的父親孔霸在初元元年被封為關內侯,享有食邑。 孔霸上書請求奉祀孔子,漢元帝下詔說:“讓師褒成君關內侯孔霸以所享有的八百戶食邑奉祀孔子。 “因此孔霸把長子孔福的戶籍遷回魯國,奉祀孔子。 孔霸去世后,兒子孔福繼承爵位。 孔福去世后,兒子孔房繼承。 孔房去世后,兒子孔莽繼承。 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的後代為列侯,各享有二千戶食邑。 孔莽改封為褒成侯,後來為躲避王莽,改名為孔均。
       
       馬宮字遊卿,是東海戚縣人。 研究《春秋》嚴氏學,射策考中甲科被任命為郎,升任楚長史,后免官。 後來擔任丞相史司直。 師丹舉薦馬宮品行才能高尚廉潔,升任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所到之處都受到稱讚。 徵召為詹事,光祿勳,右將軍,接替孔光擔任大司徒,被封為扶德侯。 孔光擔任太師去世后,馬宮又接替孔光擔任太師,兼任司徒官。
       
       起初,馬宮在漢哀帝時期與丞相、御史一起商議漢哀帝祖母傅太后的謚號,到元始年間,王莽挖掘傅太后的陵墓,把她遷回定陶,以百姓的禮儀埋葬,追究誅殺之前參與商議謚號的人。 馬宮受到王莽的厚待,唯獨沒有被牽連,內心慚愧恐懼,上書謝罪請求退休。 王莽乙太皇太后的名義下詔賜給馬宮策書說:
       
       太師、大司徒、扶德侯上書說:“之前以光祿勛的身份商議已故定陶共王母親的謚號,說'婦人以丈夫的爵位尊貴為稱號,謚號應當為孝元傅皇后,安葬在渭陵東園。 '我知道妾不能與君匹敵,地位低下的不能與尊貴的對等,卻迎合旨意、隨聲附和,違背經義、曲解學說,來迷惑誤導君主。 作為臣子不忠,應當被處死,有幸蒙恩洗心自新,又讓我保全性命。 我私下考慮,入朝擔任四輔,出朝充任三公,爵位為列侯,實在沒有臉面再仰望朝廷,沒有心思再居住在官府,不應當再享有封國食邑。 希望上交太師、大司徒、扶德侯印綬,為賢者讓路。 “把你的奏章交給有關部門,都認為四輔之職是國家的綱紀,三公之位如同鼎足承托君主,沒有鮮明堅定的操守,無法身居其位。 像你所說的確實誠懇可聽,只是你的過錯在洗心自新之前,你不敢掩飾過錯,朕非常讚賞,不剝奪你的爵位食邑,來彰顯“自古皆有死”的大義。 你上交太師、大司徒印綬給使者,以列侯身份回家養老。
       
       王莽篡位后,任命馬宮為太子師,在官任上去世。
       
       馬宮本姓馬矢,做官求學后,改稱馬氏。
       
       讚曰:自從漢武帝興辦儒學,公孫弘以儒生身份擔任丞相,之後蔡義、韋賢、韋玄成、匡衡、張禹、翟方進、孔光、平當、馬宮以及平當的兒子平晏都以儒宗身份位居宰相之位,穿著儒者衣冠,傳授先王的言論,他們的溫文爾雅值得肯定,然而都貪圖俸祿、保全職位,受到阿諛奉承的譏諷。 如果用古人的標準來衡量他們,他們怎麼能勝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