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四十七

 東漢  班固 著

       眭兩夏侯京翼李傳

       眭弘字孟,是魯國蕃縣人。 年輕時喜好俠義之事,鬥雞走馬,長大之後改變氣節,跟隨嬴公學習《春秋》。 憑藉通曉經術擔任議郎,官至符節令。
       
       漢昭帝元鳳三年正月,泰山、萊蕪山南邊有幾千人聲勢喧嘩,百姓前去查看,發現有一塊大石自行豎立,高一丈五尺,周長四十八圍,深入地下八尺,有三塊小石頭作為底座。 大石豎立后,有幾千隻白烏鴉飛下來聚集在它旁邊。 當時,昌邑有一棵枯死的社樹倒下后又復活,另外上林苑中一棵枯死的大柳樹折斷後倒在地上,也自行豎立復活,有蟲子啃食樹葉形成文字,寫著“公孫病已立”。 眭弘推究《春秋》的義理,認為“石頭、柳樹都是陰類,是下層百姓的象徵; 泰山是五嶽之首,是帝王改朝換代向天下宣告的地方。 現在大石自行豎立,枯柳復起,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這預示著將會有從平民成為天子的人。 枯死的社樹復活,說明原來被廢棄的公孫氏家族將會復興。 “眭弘當時也不知道公孫氏在哪裡,就上書說:”先師董仲舒說過,即使有繼承皇位、遵守成文法的君主,也不妨礙聖人接受天命。 漢朝是堯的後代,有傳國的運勢。 漢朝皇帝應當廣泛挑選天下賢才,尋找賢能之人,把皇位禪讓給他,然後自己退居封地百里,像殷、周兩代的後代那樣,來順應天命。 “眭弘讓友人內官長賜把這封書上奏。 當時,漢昭帝年幼,大將軍霍光執掌朝政,厭惡眭弘的言論,把他的奏書交給廷尉審理。 廷尉上奏說賜、眭弘捏造妖言迷惑眾人,大逆不道,兩人都被處死。 五年後,孝宣帝從民間興起,即位后,徵召眭弘的兒子擔任郎官。
       
       夏侯始昌是魯國人。 通曉《五經》,以《齊詩》《尚書》教授學生。 自從董仲舒、韓嬰去世后,漢武帝得到夏侯始昌,非常器重他。 夏侯始昌通曉陰陽之道,提前預言柏梁台會發生火災,到了預言的日期果然發生火災。 當時,昌邑王作為漢武帝的小兒子受到寵愛,漢武帝為他挑選老師,夏侯始昌擔任太傅。 夏侯始昌年老,得以壽終正寢。 他的族子夏侯勝也以儒學聞名。
       
       夏侯勝字長公。 起初,魯共王分出魯國的西寧鄉封給兒子節侯,該鄉另外隸屬大河郡,大河郡後來更名為東平郡,因此夏侯勝是東平郡人。 夏侯勝年幼喪父,喜好學習,跟隨夏侯始昌學習《尚書》及《洪范五行傳》,解說災異現象。 後來侍奉蘽卿,又向歐陽氏請教。 他治學精熟,請教的老師不止一位。 善於解說禮儀服飾。 被徵召為博士、光祿大夫。 恰逢漢昭帝去世,昌邑王繼位,多次外出遊樂。 夏侯勝在昌邑王乘車外出前勸谏說:“天氣長久陰沉不下雨,預示著臣下有謀害君主的人,陛下外出想要去哪裡? “昌邑王大怒,認為夏侯勝散佈妖言,把他捆綁交給官吏處置。 官吏把這件事稟報大將軍霍光,霍光沒有依法懲處夏侯勝。 當時,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謀劃想要廢黜昌邑王。 霍光責備張安世,認為是他洩露了消息,張安世實際上並沒有洩露。 於是召見詢問夏侯勝,夏侯勝回答說:“《洪范傳》中說'君主如果不端正,上天的懲罰就是常陰,這時就會有臣下討伐君主的事發生',我不敢把話說得太直白,因此說臣下有謀害君主的圖謀。 “霍光、張安世大為震驚,因此更加重視通曉經術的士人。 十多天后,霍光最終與張安世稟報太后,廢黜昌邑王,尊立漢宣帝。 霍光認為群臣向太後奏事,太后參與處理朝政,應當通曉經術,稟報太后讓夏侯勝用《尚書》教授太后。 夏侯勝升任長信少府,被賜爵關內侯,因為參與謀劃廢立君主、決策安定宗廟的功勞,增加一千戶食邑。
       
       漢宣帝剛即位,想要褒揚先帝,下詔給丞相禦史說:“我以微薄之身,承蒙先帝遺德,繼承聖業,奉祀宗廟,日夜思念。 孝武皇帝親身踐行仁義,砥礪威武,北征匈奴,單於遠逃,南平氐羌、昆明、甌駱兩越,東定薉、貉、朝鮮,開拓疆土,設立郡縣,百蠻紛紛臣服,主動前來通好,珍寶貢品陳列在宗廟; 協調音律,創作樂歌,祭祀上帝,封禪泰山,建立明堂,改革歷法,改變服色; 闡明聖人的遺業,尊崇賢才、彰顯功績,復興滅亡的國家、延續斷絕的世系,褒揚周朝的後代; 完備天地祭祀之禮,拓寬學術之道。 上天回報恩賜,祥瑞一同出現,寶鼎出土,白麟捕獲,大海獻上巨魚,神人一同顯現,山中傳出萬歲之聲。 功德茂盛,不能詳盡宣揚,而祭祀宗廟的樂舞卻不相稱,我非常痛心。 請與列侯、二千石、博士商議。 “於是群臣在朝廷中大規模商議,都說:”應當按照詔書執行。 “只有長信少府夏侯勝說:”孝武皇帝雖然有驅逐四夷、開拓疆土的功勞,但他大量殺傷士兵民眾,耗盡百姓財力,奢侈無度,天下空虛,百姓流離失所,死亡的人達到一半。 蝗蟲大規模出現,千里之地寸草不生,有的地方出現人吃人現象,國家的積蓄至今沒有恢復。 他對百姓沒有恩德,不應當為他建立廟樂。 “公卿一起責難夏侯勝說:”這是詔書的旨意。 “夏侯勝說:”詔書也不能照辦。 臣子的道義,應當直言正論,不能苟且迎合君主的心意。 我的議論已經說出口,即使死也不後悔。 “於是丞相蔡義、御史大夫田廣明彈劾夏侯勝非議詔書、詆毀先帝,大逆不道,以及丞相長史黃霸縱容夏侯勝,不加以彈劾,兩人都被關進監獄。 有關部門於是請求尊奉孝武帝廟為世宗廟,演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天下世代進獻祭品,來彰顯孝武帝的盛德。 孝武帝巡視所到的四十九個郡國,都建立宗廟,如同高祖、太宗的宗廟一樣。
       
       夏侯勝、黃霸被關押很久,黃霸想要跟隨夏侯勝學習經術,夏侯勝以自己犯了死罪為由推辭。 黃霸說:“'早上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 '“夏侯勝讚賞他的話,於是傳授他經術。 兩人被關押了兩個冬天,始終講學論道沒有懈怠。
       
       到本始四年夏天,關東四十九個郡同一天發生地震,有的地方山崩,毀壞城郭房屋,殺死六千多人。 漢宣帝於是穿上素服,避離正殿,派遣使者慰問官吏百姓,賜給死者棺木錢。 下詔說:「災異是天地的告誡。 我繼承大業,位居士民之上,不能使眾生和睦。 從前北海、琅邪發生地震,毀壞祖宗宗廟,我非常恐懼。 請與列侯、中二千石廣泛詢問術士,有應對災變、彌補我過失的方法,不要有所避諱。 “於是大赦天下。 夏侯勝出獄后擔任諫大夫、給事中,黃霸擔任揚州刺史。
       
       夏侯勝為人質樸正直,簡易而沒有威儀。 進見時稱皇帝為「君」,還曾在皇帝面前誤稱他人的表字,漢宣帝也因此親近信任他。 曾經進見后,把皇帝的話傳播出去,漢宣帝聽說後責備夏侯勝,夏侯勝說:“陛下說的話很好,因此我才宣揚它。 堯的言論遍佈天下,至今還被傳誦。 我認為陛下的話值得流傳,因此才傳播。 “朝廷每次有重大商議,漢宣帝知道夏侯勝一向正直,對他說:”先生儘管說正直的話,不要因為之前的事而有所顧忌。 ”
       
       夏侯勝再次擔任長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 受詔撰寫《尚書說》《論語說》,被賞賜黃金百斤。 九十歲時在官任上去世,被賜予墓地,安葬在平陵。 太后賜錢二百萬,為夏侯勝穿素服五天,來報答師傅的恩德,儒者都以此為榮。
       
       起初,夏侯勝每次講授經術,常常對學生說:“士人擔憂的是不通曉經術,經術如果通曉了,獲取高官厚祿就像彎腰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樣容易。 學習經術而不通曉,不如回家耕種。 ”
       
       夏侯勝的堂侄夏侯建字長卿,親自侍奉夏侯勝及歐陽高學習,廣泛吸納兩家學說,又向《五經》各位儒者請教與《尚書》內容有出入的地方,牽引串聯整理章句,修飾言辭學說。 夏侯勝非議他說:「夏侯建就是所謂的拘泥於章句的小儒,割裂破壞了大道。 “夏侯建也非議夏侯勝治學粗疏簡略,難以應對論敵。 夏侯建最終自成一家,以經術聞名,擔任議郎、博士,官至太子少傅。 夏侯勝的兒子夏侯兼擔任左曹太中大夫,孫子夏侯堯官至長信少府、司農、鴻胪,曾孫夏侯蕃擔任郡守、州牧、長樂少府。 夏侯勝同母弟弟的兒子夏侯賞擔任梁內史,梁內史的兒子夏侯定國擔任豫章太守。 而夏侯建的兒子夏侯千秋也擔任少府、太子少傅。
       
       京房字君明,是東郡頓丘人。 研習《易經》,侍奉梁人焦延壽。 焦延壽字贛。 焦贛家境貧賤,因為喜好學習得到梁王的寵幸。 梁王供給他學習費用,讓他專心學習。 學成后,擔任郡史,通過察舉補任小黃令。 焦贛能夠預先察覺奸邪之事,盜賊不能發作。 他愛護官吏百姓,教化在縣中推行。 因政績優異應當升遷,三老、官屬上書請求留下焦贛,皇帝下詔批准增加俸祿留任,最終在小黃令任上去世。 焦贛常常說:「能夠掌握我的學說卻因此喪命的,必定是京房。 “焦贛的學說擅長解說災變,把六十四卦,按日輪流主事,以風雨寒溫為徵兆:每種情況都有占卜驗證。 京房運用這種學說尤其精通。 喜好鍾律,通曉音律。 初元四年以孝廉的身份擔任郎官。
       
       永光、建昭年間,西羌反叛,發生日食,又長期天色發青沒有光輝,陰霧濃重。 京房多次上疏,預先說明將要發生的災變,近則幾個月,遠則一年,所說的多次應驗,漢元帝很喜歡他。 多次召見詢問,京房回答說:「古代帝王根據功勞選拔賢才,那麼萬物化育,祥瑞顯現; 末世根據詆毀讚譽選拔人才,因此功業廢棄而災異出現。 應當讓百官各自考核自己的功勞,災異就可以平息。 “漢元帝下詔讓京房制定考核官吏的方法,京房上奏考核功課吏法。 漢元帝讓公卿朝臣與京房在溫室殿商議,眾人都認為京房的方法繁瑣細碎,讓上下相互監督,不可施行。 漢元帝卻傾向於採納。 當時,部刺史到京師奏事,漢元帝召見各位刺史,讓京房向他們說明考核官吏的事情,刺史也認為不可行。 只有禦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起初認為不可行,後來又表示贊同。
       
       當時,中書令石顯專權,石顯的友人五鹿充宗擔任尚書令,與京房研習同一部經書,議論時相互非難。 兩人掌權,京房曾經在宴會上進見,問漢元帝說:“周幽王、周厲王為什麼會危亡? 他們任用的是什麼人? “漢元帝說:”君主不明,任用的是巧言諂媚之人。 “京房說:”是知道他們巧言諂媚而任用,還是認為他們賢能才任用? “漢元帝說:”認為他們賢能。 “京房說:”既然這樣,現在怎麼知道他們不賢能呢? “漢元帝說:”根據當時天下大亂、君主危亡的情況知道的。 “京房說:”如果是這樣,任用賢能必定天下大治,任用不賢能之人必定天下大亂,這是必然的道理。 周幽王、周厲王為什麼不醒悟而另外尋求賢才,為什麼最終任用不賢能之人以至於這樣? “漢元帝說:”面臨亂世的君主都認為自己的臣子賢能,如果都能醒悟,天下怎麼會有危亡的君主? “京房說:”齊桓公、秦二世也曾經聽說過周幽王、周厲王的故事並加以非議嘲笑,然而卻任用豎刁、趙高,政治日益混亂,盜賊滿山,為什麼不能以周幽王、周厲王為借鑒而醒悟呢? “漢元帝說:”只有有道之人才能根據過去推知未來。 “京房於是摘下官帽磕頭說:”《春秋》記載了二百四十二年的災異,來昭示萬世的君主。 現在陛下即位以來,日月失去光輝,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天下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草木茂盛,下霜卻不殺死草木,水旱災害、螟蟲為害,百姓遭受饑餓瘟疫,盜賊不能禁止,受刑的人布滿街市,《春秋》所記載的災異全部出現。 陛下看現在是天下大治,還是天下大亂? “漢元帝說:”已經非常混亂了。 還能怎麼辦! 京房說:“現在所任用的是誰? “漢元帝說:”幸運的是他們比周幽王、周厲王時期的臣子還好一些,而且混亂的根源不在這些人身上。 京房說:“前世的君主也都是這樣認為的。 我擔心後代看待現在,就像現在看待前世一樣。 “漢元帝沉默很久才說:”現在製造混亂的是誰呢? 京房說:“聖明的君主應當自己知道。 “漢元帝說:”不知道,如果知道,為什麼還要任用他們? “京房說:”是陛下最信任、與陛下在帷幄之中商議政事、決定天下士人升降的人。 京房指的是石顯,漢元帝也知道,對京房說:“已經明白了。 ”
       
       京房退下后,後來漢元帝讓京房推薦通曉考核功課吏法的弟子,想要試用他們。 京房推薦中郎任良、姚平,說:“希望任命他們為刺史,試用考核功法,我能夠在殿中通行無阻,為他們奏事,以防備蒙蔽。 “石顯、五鹿充宗都痛恨京房,想要讓他遠離朝廷,建議應當試用京房擔任郡守。 漢元帝於是任命京房為魏郡太守,俸祿八百石,允許他用考核功法治理郡務。 京房自己請求,希望不隸屬刺史,能夠任用其他郡的人,自行任免千石以下的官吏,年終乘坐驛車奏事。 漢元帝批准了他的請求。
       
       京房自知多次因為議論政事被大臣非議,在朝中與石顯、五鹿充宗有矛盾,不想遠離漢元帝身邊,等到被任命為郡守,心中憂慮恐懼。 京房在建昭二年二月初一接受任命,上奏密封奏書說:“辛酉日以來,蒙蔽之氣消散,太陽光明,我獨自感到高興,認為陛下有所決斷。 然而少陰加倍用力壓制陽氣。 我懷疑陛下雖然推行考核功法,仍然不能如願,我私下感到悲痛恐懼。 陽平侯王鳳想要進見卻沒有得到允許,到己卯日,我被任命為郡守,這就是上面雖然英明但下面仍然勢力強盛的證明。 我離開朝廷后,恐怕必定會被掌權者蒙蔽,身死而功業不成,因此希望年終乘坐驛車奏事,承蒙陛下哀憐批准。 到辛巳日,蒙蔽之氣再次壓制卦象,太陽失去光輝,這是上大夫壓制陽氣而陛下心意猶豫的徵兆。 己卯、庚辰之間,必定有人想要隔絕我,讓我不能乘坐驛車奏事。 ”
       
       京房還沒有出發,漢元帝讓陽平侯王鳳秉承詔令告訴京房,停止乘坐驛車奏事。 京房心中更加恐懼,走到新豐,通過驛站上奏密封奏書說:“我之前在六月中說《遁卦》的徵兆沒有應驗,占法說:'有道之人開始離去,天氣寒冷,洪水為災。 '到了七月,果然發生洪水。 我的弟子姚平對我說:『京房可以說是懂得道術,不能說是信奉道術。 京房預言災異,沒有不應驗的,現在洪水已經出現,有道之人將會死去,還再說什麼呢? '我說:'陛下非常仁慈,對我尤其優厚,即使說了會死去,我仍然要進言。 '姚平又說:'京房可以說是小忠,不能說是大忠。 從前秦朝趙高掌權,有個叫正先的人,非議指責趙高而被殺死,趙高的威勢從此形成,因此秦朝的混亂,是正先促成的。 '現在我能夠出任郡守,自己承諾建立功績,恐怕還沒有見效就死去。 希望陛下不要讓我應驗洪水的災異,像正先那樣死去,被姚平嘲笑。 ”
       
       京房到達陝縣,再次上奏密封奏書說:“丙戌日下小雨,丁亥日蒙蔽之氣消散,然而少陰共同用力壓制陽氣,戊子日更加嚴重,到五十分時,蒙蔽之氣再次興起。 這是陛下想要端正陰陽,而各種卦象的黨羽共同用力爭奪,陽氣不能取勝。 強弱安危的關鍵不能不察。 己醜夜,有回風,直到辛卯日,太陽再次失去光輝,到癸巳日,日月相互靠近,這是邪惡的陰氣共同用力而太陽被懷疑的徵兆。 我之前說過九年不改變現狀,必定會有星辰隕落的災異。 我希望讓任良出任刺史試用考核功法,我能夠留在朝中,星辰隕落的災異就可以消除。 議論的人知道這樣對自己不利,不能蒙蔽我,因此說讓弟子試用不如讓老師試用。 我擔任刺史又要奏事,因此又說擔任刺史恐怕與太守不能同心,不如任命為太守,這就是他們隔絕我的方法。 陛下沒有違背他們的話而聽從了,這就是蒙蔽之氣不能消散、太陽失去光輝的原因。 我離開朝廷越來越遠,太陽失去光輝越來越嚴重,希望陛下不要為難召回我而輕易違背天意。 邪說雖然讓人安逸,但天氣必定會發生變化,因此人可以欺騙,天不可以欺騙,希望陛下明察。 京房離開朝廷一個多月後,最終被徵召關進監獄。
       
       起初,淮陽憲王的舅舅張博跟隨京房學習,把女兒嫁給京房。 京房與他關係親密,每次朝見后,就向張博講述與漢元帝的談話,認為漢元帝想要採用京房的建議,而群臣厭惡京房的建議損害自己的利益,因此被眾人排擠。 張博說:「淮陽王是陛下的親弟弟,聰明通達、喜好政事,想要為國家盡忠。 現在想要讓淮陽王上書請求入朝,能夠輔佐你。 京房說:“恐怕不可以吧? “張博說:”從前楚王入朝推薦士人,有什麼不可以的? “京房說:”中書令石顯、尚書令五鹿充宗相互勾結,是巧言諂媚之人,侍奉朝廷十多年; 以及丞相韋玄成,都長久沒有對百姓有所補益,可以說是沒有功勞。 這些人尤其不想推行考核功法。 淮陽王如果入朝進見,勸說陛下推行考核功法,事情就好辦; 如果不行,就只說丞相、中書令任職長久卻沒有治理好天下,可以罷免丞相,讓禦史大夫鄭弘代替他,調任中書令到其他官職,讓鉤盾令徐立代替他,這樣,我的考核功法就能夠施行。 “張博詳細記錄下京房所說的各種災異之事,讓京房為淮陽王撰寫請求入朝的奏書草稿,都拿給淮陽王。 石顯暗中偵查得知這些事,因為京房受到漢元帝親近,不敢告發。 等到京房出任郡守,石顯告發京房與張博通謀,非議朝政,把過錯歸於天子,誤導諸侯王,相關情況記載在《淮陽憲王傳》中。 起初,京房進見時,講述周幽王、周厲王的事情,出宮後告訴了御史大夫鄭弘。 京房、張博都被處死並暴屍街頭,鄭弘因牽連被免官為庶人。 京房本來姓李,根據音律自定為京氏,死時四十一歲。
       
       翼奉字少君,是東海下邳人。 研習《齊詩》,與蕭望之、匡衡師從同一人。 三人都通曉經術,匡衡是後輩,蕭望之把經術運用到政事中,而翼奉專心治學不做官,喜好律歷陰陽占卜之術。 漢元帝剛即位,各位儒者舉薦他,被徵召在宦者署待詔,多次在宴會上進見談論政事,漢元帝很敬重他。
       
       當時,平昌侯王臨作為漢宣帝的外戚擔任侍中,傳詔想要跟隨翼奉學習他的術數。 翼奉不肯傳授,而上奏密封奏書說:“我從老師那裡聽說,治理天下的關鍵,在於瞭解下屬的邪正。 人如果真心向善,即使愚笨也可以任用; 如果心懷邪惡,越聰明危害越大。 瞭解下屬的方法,只在於六情十二律而已。 北方的情感是喜好,喜好表現為貪婪兇狠,由申子主宰。 東方的情感是憤怒,憤怒表現為陰險狠毒,由亥卯主宰。 貪婪兇狠必定等待陰險狠毒而後行動,陰險狠毒必定依靠貪婪兇狠而後發揮作用,兩種陰氣同時運行,因此帝王忌諱子卯日。 《禮經》迴避這兩個日子,《春秋》也避諱。 南方的情感是厭惡,厭惡表現為廉潔正直,由寅午主宰。 西方的情感是喜悅,喜悅表現為寬大包容,由巳酉主宰。 兩種陽氣同時運行,因此帝王以午酉日為吉利。 《詩經》說:『吉利的日子是庚午。 '上方的情感是快樂,快樂表現為奸邪,由辰未主宰。 下方的情感是悲哀,悲哀表現為公正,由戌醜主宰。 辰未屬於陰,戌醜屬於陽,萬物各自以其類別相應。 現在陛下聖明虛靜等待事物到來,萬事雖然繁多,聽到后沒有不能明白的,何況掌握十二律來駕馭六情呢! 用這種方法瞭解下屬、核實實情,也非常優越,萬無一失,這是自然的道理。 正月癸未日申時,有暴風從西南方向吹來。 未主宰奸邪,申主宰貪婪兇狠,風從強大的陰氣下方抵達建前,這是君主身邊邪臣的氣息。 平昌侯多次前來見我,都在正辰時卻處於邪時。 辰為賓客,時為主人。 用律來瞭解人情,是帝王的秘密之道,愚臣實在不敢把它告訴邪人。 ”
       
       漢元帝任命翼奉為中郎,召見詢問翼奉:「前來進見的人,是吉利的日子、邪惡的時候好,還是邪惡的日子、吉利的時候好? “翼奉回答說:”老師的方法用辰不用日。 辰為賓客,時為主人。 進見聖明的君主,侍從為主人。 辰正而時邪,進見的人正直,侍從邪惡; 辰邪而時正,進見的人邪惡,侍從正直。 忠誠正直的人進見,侍從雖然邪惡,辰時都正直; 大奸之人進見,侍從雖然正直,辰時都邪惡。 如果已經知道侍從邪惡,而時邪辰正,進見的人反而邪惡; 如果已經知道侍從正直,而時正辰邪,進見的人反而正直。 辰是常規之事,時是一時的行為。 辰粗略而時精細,效果相同,必須從多方面觀察,然後才能知道。 因此說:觀察他的由來,考察他的進退,參考六合五行,就可以看清人性,瞭解人情。 難以通過外部觀察,從內部瞭解非常明顯,因此《詩經》的學問,不過是情性而已。 五性互不傷害,六情交替興廢。 通過歷法觀察本性,通過音律觀察情感,這是聖明的君主應當獨自運用的方法,難以與他人共同掌握。 因此說:『顯現於仁,蘊藏於用。 '顯露出來就不神奇了,獨自運用就自然見效,只有我能運用這種方法,學者都不能施行。 ”
       
       這一年,關東發生大水災,十一個郡國遭受饑荒,瘟疫尤其嚴重。 漢元帝於是下詔把屬於少府的江海陂湖園池借給貧民,不收租稅; 減少太官的膳食,裁減樂府的人員,減少苑中的馬匹,各官館中很少被臨幸的不再修繕; 太僕、少府減少餵糧食的馬匹,水衡都尉減少食肉的禽獸。 第二年二月戊午日,發生地震。 這年夏天,梁國地區出現人吃人現象。 七月己酉日,再次發生地震。 漢元帝說:「聽說賢聖之人在位,陰陽和諧,風雨按時,日月光明,星辰安靜,百姓安寧,得以壽終正寢。 現在我承奉天地,位居公侯之上,聖明不能普照,德行不能安撫百姓,災異接連出現,連年不斷。 二月戊午日,隴西郡發生大地震,毀壞太上皇廟的殿壁木飾,損壞道縣的城郭官署及百姓房屋,壓死很多人,山崩地裂,泉水湧出。 一年之內兩次地震,上天降下災禍,讓我非常震驚。 治理有很大的缺失,罪責到了這種地步。 日夜謹慎小心,不明白重大變故的原因,心中深深憂慮悲傷,不知道該怎麼辦。 連年收成不好,百姓貧困匱乏,不能忍受饑寒,因此陷入刑網,我非常憐悯他們,心中悲痛。 已經下詔讓官吏打開糧倉,開放府庫,賑濟貧民,各級官員要深入思考天地的告誡,有可以免除、減少來便利百姓的措施,各自逐條上奏。 盡情陳述我的過失,不要有所避諱。 “於是大赦天下,舉薦直言極谏的士人。 翼奉上奏密封奏書說:
       
       我從老師那裡聽說,天地設立位置,懸掛日月,分佈星辰,區分陰陽,確定四時,排列五行,來昭示聖人,稱之為道。 聖人看到道,然後知道帝王治理的法則,因此劃分州土,建立君臣,確立律歷,陳述成敗,來昭示賢才,稱之為經。 賢才看到經,然後知道為人之道的要務,就是《詩》《書》《易》《春秋》《禮》《樂》。 《易》有陰陽之道,《詩》有五際之說,《春秋》記載災異,都列舉終始,推究得失,考察天心,來論述王道的安危。 到秦朝卻不喜好經術,用法律傷害它,因此大道不通,最終滅亡。 現在陛下聖明,深懷治國的要道,照耀四方,布德施惠,沒有遺漏。 罷免減少不急用的開支,賑濟貧困百姓,發放醫藥,賜給棺木錢,恩澤非常深厚。 又舉薦直言之人,尋求自身過失,盛德完備,天下非常幸運。
       
       我翼奉私下學習《齊詩》,聽說五際的要旨在於《十月之交》篇,知道日食地震的效應非常明顯,就像巢居的人知道颳風,穴居的人知道下雨一樣,不值得稱讚,只是熟悉而已。 我聽說人的氣息內在逆亂,就會感動天地; 上天的變化表現在星氣日食,大地的變化表現在奇異事物震動。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陽氣運用其精華,陰氣運用其形體,就像人有五臟六體,五臟象徵天,六體象徵地。 因此五臟生病就會在臉上表現出氣色,身體生病就會在容貌上表現出疲憊。 今年太陰建於甲戌,律以庚寅開始主事,歷以甲午跟隨春天。 歷中包含甲庚,歷得到三陽之氣,本性中包含仁義,情感上表現為公正貞廉,是百年一遇的好年成。 在這樣的好年成,本應尊崇王位,太陽運行到中天時恰逢律而發生大地震,之後連續數月長久陰沉,即使有大赦令,仍然不能恢復,陰氣太盛了。 古代朝廷必定有同姓親屬來表明親近親人,必定有異姓大臣來表明尊重賢才,這是聖明帝王之所以能通達天下的原因。 同姓親屬親近而容易進用,異姓大臣疏遠而難以溝通,因此同姓一人,異姓五人,才能達到平衡。 現在陛下身邊沒有同姓親屬,只把舅舅皇后的家族當作親人,異姓大臣又被疏遠。 兩位皇后的黨羽布滿朝廷,不僅佔據職位,權勢尤其奢侈僭越過度,呂氏、霍氏、上官氏的事情足以作為借鑒,這非常不符合愛護百姓的道理,也不是後代子孫的長遠之計。 陰氣興盛,不也是應該的嗎!
       
       我又聽說未央宮、建章宮、甘泉宮的才人各有數百人,都不能順應天性。 至於杜陵園中,那些已經得到皇帝寵幸的人,臣子不敢多說,雖然如此,這是太皇太后的事情。 以及諸侯王的陵園,與他們的後宮,應當設置固定人數,遣送超出規定的人,這是減少陰氣、順應天意、挽救邪亂的方法。 現在災異出現卻沒有相應的舉措,災禍將會隨之而來。 按照占法,將會發生大水災,極陰生陽,反而會發生大旱災,嚴重的話會有火災,春秋時期宋國的伯姬就是這樣。 希望陛下斟酌明察。
       
       第二年夏天四月乙未日,孝武園的白鶴館發生火災。 翼奉自認為預言應驗,上疏說:“我之前上奏五際地震的效應,說極陰生陽,恐怕會有火災。 不符合陛下的聽聞,沒有得到批複,我私下心中不自信。 現在白鶴館在四月乙未日,時辰在卯時,月亮停留在亢宿發生火災,與之前地震的佔法相同。 我翼奉於是深深知道道術是可信的。 拳拳之心難以抑制,希望再次賜予機會,把事情的始終說完。 ”
       
       漢元帝再次召見詢問政事得失。 翼奉認為在雲陽汾陰祭祀天地,以及各個寢廟不按照親疏關係依次拆毀,都繁瑣耗費,違背古代制度。 另外宮室苑囿奢侈過度難以供給,因此百姓貧困、國家空虛,沒有幾年的儲備。 這種情況由來已久,如果不改變根本,難以端正末節,於是上疏說:
       
       我聽說從前盤庚遷都來復興殷朝的王道,聖人讚美他。 私下聽說漢朝德望隆盛,在於孝文皇帝親身踐行節儉,減少外部的徭役。 當時沒有甘泉宮、建章宮以及上林中的各個離宮館舍。 未央宮也沒有高門、武台、麒麟、鳳皇、白虎、玉堂、金華等宮殿,只有前殿、曲台、漸台、宣室、溫室、承明殿而已。 孝文皇帝想要修建一座台,估算費用需要百金,重視百姓的錢財,廢棄不建,那堆積的土基,至今仍然存在,又下達遺詔,不修建高大的墳墓。 因此當時天下非常和諧,百姓富足,德澤流傳後代。
       
       如果讓孝文皇帝處於當今時代,依照現在的制度,必定不能成就功名。 天道有常,王道無常,無常是為了順應有常。 必定有非凡的君主,然後才能建立非凡的功業。 我希望陛下遷都到成周,左邊依據成皋,右邊憑藉黾池,前面面向崧高,後面依靠大河,建立滎陽,扶持河東,南北千里作為關隘,進入敖倉; 有八九塊方圓百里的土地,足以自我娛樂; 向東壓制諸侯的權勢,向西遠離羌胡的禍患,陛下無為而治,佔據成周的居所,兼具盤庚的德行,萬年之後,將會長久成為高宗。 漢朝的郊祀、寢廟祭祀之禮大多不符合古代制度,我翼奉實在難以在現有的基礎上進行改造,因此希望陛下遷都來端正根本。 各種制度都確定後,不再修繕治理宮館等不急用的開支,每年可以節省一年的儲備。
       
       我聽說三代的祖先積累德行而稱王,然而都不過數百年就斷絕了。 周朝到周成王,有上等賢才的才能,繼承文王、武王的功業,以周公、召公為輔佐,官吏各自恭敬履行職責,在位的沒有不稱職的人。 天下剛剛傳了兩代,然而周公仍然創作詩、書深切告誡周成王,擔心他失去天下。 《尚書》說:“君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樣。 “《詩經》說:”殷朝沒有喪失民心的時候,能夠配得上上帝; 應當以殷朝為借鑒,天命不容易保持。 “現在漢朝最初奪取天下,興起於豐沛,依靠武力征伐,德化沒有遍及天下,後代奢侈,國家的開支相當於幾代人的費用,不僅耗費錢財,還耗費士人。 孝武皇帝時期,戰死在四夷的士兵不計其數。 漢朝擁有天下雖然不久,到陛下已經八世九位君主了,雖然有周成王的聖明,卻沒有周公、召公那樣的輔佐。 現在東方連年遭受饑荒,加上瘟疫,百姓面帶菜色,有的地方出現人吃人現象。 大地接連地震,天氣混濁,日光被遮蔽。 由此說來,執掌國政的人怎麼能不心懷警惕,警惕萬分之一的災禍呢! 因此我希望陛下趁著天變遷都,這就是所說的與天下重新開始。 天道終而復始,窮則返本,因此能夠長久而無窮。 現在漢朝的國運還沒有終結,陛下回歸根本重新開始,來永世延續皇位,不也是很好嗎! 如果在丙子年的孟夏,順應太陰向東遷徙,到七年後的明年,必定會有五年以上的儲備,然後舉行隆重的宮室落成典禮,即使是周朝的隆盛時期,也不能超過。 希望陛下留意,詳細考察萬世的大計。
       
       奏書呈上后,漢元帝對他的想法感到奇異,回復說:“詢問翼奉:現在有七座園廟,說向東遷徙,情況怎麼樣? “翼奉回答說:”從前周成王遷都洛陽,盤庚遷都殷地,他們所迴避和選擇的,都是陛下所清楚知道的。 沒有聖明的才能,不能改變天下的大道。 我翼奉愚笨狂妄,希望陛下裁決赦免。 ”
       
       後來,貢禹也上書說應當確定宗廟依次拆毀的禮儀,漢元帝於是聽從了。 等到匡衡擔任丞相,上奏遷徙南北郊的祭祀場所,這些議論都是從翼奉開始的。
       
       翼奉從中郎升任博士、諫大夫,年老壽終正寢。 他的兒子和孫子,都因為通曉經術在儒官任職。
       
       李尋字子長,是平陵人。 研習《尚書》,與張孺、鄭寬中師從同一人。 鄭寬中等堅守老師的學說教授學生,只有李尋喜好《洪范》災異之說,又學習天文月令陰陽之術。 侍奉丞相翟方進,翟方進也擅長星曆,任命李尋為官吏,李尋多次為翟方進談論政事。 漢哀帝的舅舅曲陽侯王根擔任大司馬驃騎將軍,厚待李尋。 當時多次發生災異,王根輔政,多次虛心詢問李尋。 李尋看到漢朝有中衰危難的跡象,認為將會有洪水為災,於是勸說王根說:
       
       《尚書》說“上天聰明”,大概是說紫宮星是天極中樞,與帝王的位次相通,太微宮四門,敞開大道,五經六緯,尊崇學術、彰顯士人,像翅膀一樣張開舒展,照耀四海,少微星代表處士,作為輔佐,因此在帝廷之後。 聖人承奉天意,尊重賢才勝過美色,就是從這裡取法。 天官中的上相上將,都面向朝廷,責任非常重大,關鍵在於得到合適的人才。 得到人才的效果,是成敗的關鍵,不能不努力。 從前秦穆公喜歡淺薄的言論,任用強悍勇猛之人,自身遭受大辱,國家幾乎滅亡。 後來悔過自責,思念年老賢才,任用百里奚,最終在西域稱霸,德行列入王道。 這兩種情況的禍福如此不同,能不謹慎嗎!
       
       士人是國家的大寶,是功名的根本。 將軍一門有九人封侯,二十人乘坐朱輪車,漢朝建立以來,臣子的尊貴興盛,從未有過這樣的情況。 事物盛極必衰,這是自然的道理,只有有賢能的朋友和強大的輔佐,或許才能保全性命,保全子孫,安定國家。
       
       《尚書》說“觀測日月星辰的運行”,說的是仰望天文,俯察地理,觀察日月的運行變化,等候星辰的排列,度量山川的變動,參考百姓的習俗,來制定法度,考察禍福。 舉措違背天道,災禍失敗將會到來,徵兆會提前顯現。 英明的君主恐懼而修正過失,側身廣泛詢問,轉禍為福; 不可挽救的,就儲備防備來應對,因此國家沒有憂患。
       
       我私下看到從前赤黃之氣布滿四方,地氣大發,動用民力,是天下擾亂的徵兆。 彗星與太陽爭明,各路梟雄崛起,是大寇出現的預兆。 這兩種情況已經頗有應驗。 城中謠言說有大水,百姓奔走上城,朝廷震驚,女子妖孽進入宮廷,這一點唯獨沒有應驗。 近來又加上泉水湧溢,宮殿旁邊不斷出現。 月亮、太白星進入東井宿,侵犯積水星,遮蔽天淵星。 太陽多次呈現極陽的顏色。 羽氣侵犯宮星,興起大風,積聚烏雲。 又加上山崩地動,黃河不循其道。 隆冬時節打雷,潛伏的龍成為妖孽。 接著有隕星、彗星出現,維星、填星顯現,日食有背離現象。 這也是高低易位,洪水的徵兆。 不擔憂不改變,洪水將會泛濫,彗星將會掃除; 如果加以改變,就會有長久的好運。 因此近來已經有很多改變,稍微貶斥奸邪狡猾之人,日月光明,及時降雨,這是皇天不斷保佑漢朝,何況進行大的改變呢!
       
       應當緊急廣泛尋求隱居的賢才,提拔天下賢士,任命他們擔任重要官職。 那些庸碌諂媚之人,心懷虛假追求晉陞,以及以殘暴酷虐聞名的人,像這樣的人,都嫉善妒忠,破壞天文,敗壞地理,助長邪陰,遮蔽太陽,為主上與百姓結怨,應當及時廢黜,不應當佔據職位。 如果確實能夠施行,兇災將會消除,子孫的福氣很快就會到來。 政治影響陰陽,就像鐵炭的高低,效果可信。 以及各種蓄水、泉水,務必疏通利用。 修繕舊的堤防,減免池澤的賦稅,來幫助減少邪陰的興盛。 考察以往的行事,驗證變化,謠言的效應,沒有不應驗的。 請求徵召韓放,撅史周敞、王望可以與他們謀劃。
       
       翟方進於是舉薦李尋。 漢哀帝剛即位,徵召李尋在黃門待詔,派侍中衛尉傅喜詢問李尋說:“近來洪水出現、大地震動,日月失去法度,星辰運行混亂,災異接連不斷,盡情言說不要有所避諱。 “李尋回答說:
       
       陛下聖德,尊天敬地,敬畏天命、重視百姓,擔憂恐懼災異,不忘記疏遠低賤的臣子,有幸派遣重臣前來詢問,愚臣不足以奉行明詔。 我私下看到陛下剛即位,廣開聖明,廢除忌諱,廣泛延請名士,沒有不一同進用的。 我李尋地位低下、學術淺薄,跟隨各位賢才待詔,享用太官的飲食,穿著禦府的衣服,長久玷污玉堂官署。 近來得以召見,沒有機會效命。 又特別被召見詢問至誠之言,自認為遇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希望竭盡愚心,不敢有所迴避,或許有萬分之一的建議可以被採納。 希望陛下抽出片刻時間,留下我的淺陋之言,考察文理,參考《五經》,斟酌聖意,來順應天心。 災異的出現,各自對應相應的現象而來,我謹慎地逐條陳述所聽到的。
       
       《易經》說:「懸掛的天象中最顯著的,沒有比日月更突出的。 “太陽是眾陽之長,光輝照耀之處,萬里同受其光,是君主的象徵。 因此太陽將要升起時,清風興起,各種陰氣潛伏,君主臨朝,不被女色牽制。 太陽剛升起時,炎熱而陽氣盛,君主登朝,奸佞之人不能行事,忠直之人得以進用,不被蒙蔽。 太陽中午光輝旺盛,君主德盛明,大臣奉公守法。 太陽將要落下時,君主專心致志,返回內房,有固定的禮節。 君主不修養道德,太陽就會失去法度,昏暗無光。 各有不同的表現:如果在東方發生異常,太陽剛升起時,陰雲邪氣興起,象徵君主被女色牽制,有所畏懼; 太陽升起后發生異常,象徵近臣擾亂朝政; 中午發生異常,象徵大臣欺騙誣陷; 太陽將要落下時發生異常,象徵君主被妻妾役使。 近來太陽尤其不明亮,光輝被遮蔽失去顏色,邪氣、日珥、日暈多次出現。 從早晨開始,一直持續到黃昏,其中太陽升起後到中午稍微好轉。 小臣不知道宮廷內部的事情,私下通過太陽的情況觀察陛下的志向節操,比剛開始即位時衰退了很多。 過錯恐怕在於有堅守正直、直言進諫而獲罪的人,傷害後代、危害世人,不能不謹慎。 希望陛下秉持乾剛之德,堅定志向、堅守法度,不要聽從女色、邪臣的姿態。 對於各位保姆、乳母的甘言悲辭託付,堅決不聽從。 努力堅守大義,不要因為小不忍而破壞大事; 如果確實有不得已的情況,可以賜給財物,不能私下授予官位,這實在是皇天的禁令。 太陽失去光輝,星辰就會放縱。 陽氣不能制服陰氣,陰氣就會桀驁作亂。 近來太白星在白天經過天空。 應當尊崇德行、約束自身,來懲治不軌之人。
       
       我聽說月亮是眾陰之長,隱現圓缺,百里之內可以觀察其盈虧,千里之內可以設立標誌,萬里之內可以連續記錄,是妃後、大臣、諸侯的象徵。 朔日、晦日是始終的正點,弦日是準則,望日成就君德,春夏季節在南方,秋冬季節在北方。 近來,月亮多次在春夏季節與太陽同道,經過軒轅星上方受氣,進入太微帝廷放射光輝,侵犯上將近臣,眾星都失去顏色,暗淡如滅,這是母後參與政事、擾亂朝廷,陰陽都受到傷害,兩不相宜。 外臣不知道朝廷內部的事情,私下相信天文既然如此,近臣已經不值得依靠了。 房屋高大而柱子細小,實在令人寒心。 希望陛下親自尋求賢士,不要勉強自己厭惡的人,來尊崇社稷,強化本朝。
       
       我聽說五星是五行的精華,是五帝的司命之星,回應王者的號令而制定節度。 歲星主宰年歲之事,是統領之首,號令所遵循的準則,現在失去法度而興盛,這是君主想要有所作為,但沒有掌握節制。 另外填星不避讓歲星,象徵後代帝王共同執政,在奎宿、婁宿停留,應當以義決斷。 螢惑星往來無常,經過兩宮,姿態高低變化,進入天門,上到明堂,穿過尾宿擾亂宮星。 太白星放縱侵犯庫星,是兵寇的徵兆。 穿過黃龍星,進入帝廷,對著門而出,跟隨螢惑星進入天門,到房宿後分開,想要與螢惑星一起為害,卻不敢抵擋明堂的精華。 這是陛下神靈保佑,因此禍亂沒有形成。 熒惑星放縱,奸佞巧詐之人依靠權勢,用隱晦的言辭詆毀讚譽,進用同類、遮蔽賢善之人。 太白星出現在端門,象徵臣子中有不守臣道的人。 火星進入室內,金星上到廳堂,如果不及時化解,將會有兇險的憂患。 填星、歲星相互停留,又主宰內亂。 應當考察宮廷內部,不要急於處理親疏的小事,誅罰放逐奸佞之人,防範杜絕萌芽狀態的禍患,來蕩滌污濁,消散積累的邪惡,不要讓它們形成禍亂。 辰星主宰端正四時,應當在四季的第二個月應驗; 四時失去秩序,辰星就會出現異常。 現在在歲首的孟月出現,是上天用來譴責告誡陛下的。 政令急促就會提前出現,政令舒緩就會推遲出現,政令完全不行就會潛伏不見而成為彗星。 如果四季的第一個月都出現,將會改變王命; 如果四季的最後一個月都出現,是星家所忌諱的。 現在幸好只在寅孟之月出現,大概是皇天真誠保佑陛下,應當深刻自我改正。
       
       治理國家本來就不能急於求成,欲速則不達。 經書上說:“三年考核政績,三次考核后決定升降。 “加上號令不順從四時,過去的錯誤不再追究,作為將來的借鑒。 近來春天三個月審理重大案件,當時邪氣陰立叛逆,恐怕年成會稍有歉收; 季夏時節發動軍事,當時寒氣相應,恐怕後來會有霜雹之災; 秋天月份進行封爵,那個月土地潮濕悶熱,恐怕後來會有雷雹之變。 憑著喜怒進行賞罰,而不顧及時節的禁令,即使有堯、舜的心意,也不能達到和諧。 善於談論天道的人,必定對人事有應驗。 假設讓上等農夫想要在冬天耕種,赤身露體深耕,汗流浹背地播種,然而仍然不能生長,不是人心不到位,而是天時不具備。 《易經》說:“該停止的時候就停止,該行動的時候就行動,動靜不失時機,前途就會光明。 “《尚書》說:”恭敬地授予百姓農時。 “因此古代的王者,尊重天地,重視陰陽,恭敬四時,嚴格遵守月令。 用善政順應天時,和氣就可以立即到來,就像鼓槌敲擊鼓面相互回應一樣。 現在朝廷忽視月令,各位侍中、尚書近臣都應當讓他們通曉月令的含義,設置群臣奏請事務的制度; 如果陛下發出的詔令有違背時節的,應當知道進谏爭辯,來順應時氣。
       
       我聽說五行以水為本,它的星是玄武婺女星,是天地所記錄、終始所產生的。 水是公平的標準,王道公正修明,百川就會理順,脈絡暢通; 如果偏袒結黨、失去綱紀,水就會泛濫成災。 《尚書》說「水曰潤下」,陰氣流動而低下,不違背其道。 天下有道,黃河就會出現河圖,洛水就會出現洛書,因此黃河、洛水決堤泛濫,造成的災害最大。 現在汝水、潁水的溝渠都被洪水淹沒,與雨水一起成為百姓的災害,這就是《詩經》所說的“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的景象。 過錯在於皇甫卿士之類的人。 希望陛下留意詩人的言論,稍微抑制外親大臣。
       
       我聽說地道柔靜,是陰的常義。 地有上、中、下三層:上層震動,對應妃后不順從; 中層震動,對應大臣作亂; 下層震動,對應百姓背叛。 某個封國發生地震,是國君的過錯。 四方中央各個封國、各州都發生震動,災異最大。 近來關東地區多次發生地震,五星出現異常,也沒有發生大的叛逆,應當致力於尊崇陽氣、抑制陰氣,來挽救過錯; 堅定志向、建立威嚴,斷絕私路,提拔英俊賢才,罷免不稱職的人,來強化本朝。 本朝強大就能夠精神振奮、抵禦敵人,本朝弱小就會招致災禍、引發兇險,被邪謀侵犯。 聽說從前淮南王謀劃叛亂時,他所畏懼的,只有汲黯,認為公孫弘等人不值得一提。 公孫弘是漢朝的名相,至今無人能比,尚且被輕視,何況沒有公孫弘那樣才能的人呢? 因此說朝廷沒有賢才,就會被賊亂輕視,這是自然的道理。 天下沒有聽說陛下有奇策固守的大臣。 俗話說,怎麼知道朝廷衰敗? 人人都自以為賢能,不致力於與有學識的人交往,因此世道衰敗。
       
       馬不馴服,不能在道路上賓士; 士人不平時修養,不能使國家強盛。 《詩經》說“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孔子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這不是空話。 陛下擁有四海的百姓,卻沒有堅守崗位、聞名四境的棟樑之臣,大概是聽聞不廣,選拔不明,勉勵不篤厚。 傳話說:「肥沃的土地善於養育禾苗,英明的君主善於養育士人。 中等資質的人都可以成為君子。 下詔舉薦賢良,赦免小過錯,不求全責備,來廣泛聚集英俊賢才。 像近代的貢禹,因為言事忠切而蒙受尊榮,在那個時候,士人磨礪自身、建立名聲的很多。 貢禹去世后,這種風氣日益衰敗。 等到京兆尹王章因為言事被誅殺滅族,有智慧的人閉口不言,奸邪虛偽之人一起興起,外戚專權,君臣隔絕,以至於斷絕後代,女宮作亂。 這些行事的失敗,實在令人畏懼而悲傷。
       
       根本在於長期任用母后的家族,不是一天形成的,過去的已經無法挽回,未來的還可以補救。 先帝非常聖明,深深看到天意昭然,讓陛下承奉天命,想要矯正這種局面。 應當稍微抑制外親,選拔訓練身邊的人,舉薦有德行、道術通明的士人充備天官,然後才可以輔佐聖德,保全帝位,繼承大宗。 下到郎吏從官,才能沒有特別之處,又不通曉一種經術,以及博士沒有文雅之才的,都應當讓他們回歸農田,來向天下顯示,朝廷中都是賢才君子,以此來重視朝廷、尊崇君主,消除兇險、實現安定,這是根本。 我自知所說的話會傷害自身,不躲避死亡的懲罰,希望陛下斟酌留意,反覆思考我的話。
       
       當時,漢哀帝剛即位,成帝的外家王氏還沒有被極力貶黜,而漢哀帝的外家丁氏、傅氏新近顯貴,祖母傅太后尤其驕橫放縱,想要稱尊號。 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執政進諫爭辯,很久之後,漢哀帝不得已,於是罷免孔光、師丹而尊奉傅太后。 相關情況記載在《師丹傳》中。 漢哀帝雖然沒有聽從李尋的話,但採納了他的部分言論,每次有異常情況,就詢問李尋。 李尋的回答多次應驗,升任黃門侍郎。 因為李尋說將會有洪水災,因此任命李尋為騎都尉,讓他監護河堤。
       
       起初,成帝時期,齊人甘忠可偽造《天官歷》《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聲稱“漢朝遭遇天地的大終結,應當再次接受天命,天帝派遣真人赤精子下凡,傳授我這種道術。 “甘忠可以此教授重平人夏賀良、容丘人丁廣世、東郡人郭昌等人,中壘校尉劉向上奏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騙君主、迷惑眾人,甘忠可被關進監獄認罪,還沒有判決就病死了。 夏賀良等人因為持有甘忠可的書而以不敬之罪論處,後來夏賀良等人又私下相互傳授。 漢哀帝剛即位,司隸校尉解光也因為通曉經術、精通災異而受到寵幸,稟報了夏賀良等人所持有的甘忠可的書。 事情交給奉車都尉劉歆處理,劉歆認為不符合《五經》,不可施行。 而李尋也喜好這本書。 解光說:「之前劉歆的父親劉向上奏甘忠可關進監獄,劉歆怎麼會通曉這種道術? “當時,郭昌擔任長安令,勸說李尋應當説明夏賀良等人。 李尋於是稟報讓夏賀良等人都在黃門待詔,多次被召見,陳述說:“漢朝的歷法中途衰敗,應當再次接受天命。 成帝不順應天命,因此斷絕後代。 現在陛下長期患病,災異多次出現,是上天用來譴責告誡世人的。 應當緊急改元易號,才能延年益壽,生下皇子,災異平息。 得到道術卻不能施行,災禍將會到來,不僅會有洪水出現,還會有火災發生,蕩滌百姓。 ”
       
       漢哀帝長期患病,希望能夠有益,於是聽從了夏賀良等人的建議。 於是下詔給丞相禦史:「聽說《尚書》」五曰考終命『,說的是大運終結,重新記錄天元人元,考核文治、端正道理,推算歷法、確定紀綱,如同甲子迴圈。 我以微薄之身繼承太祖,承奉皇天,統領百官,愛護百姓,沒有順應天心的成效。 即位以來將近三年,災異多次降臨,日月失去法度,星辰運行錯亂,高低易位,重大災異接連出現,盜賊一起興起。 我非常恐懼,戰戰兢兢,唯恐世道衰敗。 漢朝建立至今二百多年,歷法紀元開創,皇天降福於我這個不才之人,漢朝再次獲得受命的符兆,我雖然不德,怎敢不通曉承受上天的大命,必定與天下一起重新開始。 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稱陳聖劉太平皇帝。 漏刻以一百二十為標準。 向天下宣告,讓百姓明確知道。 ”
       
       一個多月後,漢哀帝的病情仍然沒有好轉。 夏賀良等人又想要妄自改變政事,大臣爭辯認為不可允許。 夏賀良等人上奏說大臣都不知道天命,應當罷免丞相禦史,讓解光、李尋輔政。 漢哀帝認為他們的話沒有應驗,於是把夏賀良等人交給官吏處置,下詔說:“我得以保全宗廟,治理政事沒有德行,災異接連出現,恐懼戰栗,不知道原因。 待詔夏賀良等人建議改元易號,增加漏刻,可以永久安定國家。 我信奉道術不堅定,錯誤地聽從了他們的話,希望能為百姓帶來福澤。 最終沒有美好的應驗,長期乾旱成災。 詢問夏賀良等人,他們回答說應當再次改變制度,都違背經義,違反聖制,不符合時宜。 有過錯而不改正,就是更大的過錯。 六月甲子日的詔書,除了大赦令之外,其他內容都廢除。 夏賀良等人違背道術、迷惑眾人,奸邪之態應當徹底追究。 “夏賀良等人都被關進監獄,光祿勳平當、光祿大夫毛莫如與禦史中丞、廷尉共同審理,判決夏賀良等人執左道、亂朝政、傾覆國家、欺騙君主,大逆不道。 夏賀良等人都被處死。 李尋及解光減死一等,遷徙到敦煌郡。
       
       讚曰:深入闡明神明之道,貫通天人關係的,沒有比《易》《春秋》更顯著的了。 然而子貢還說「夫子的文章可以聽到,夫子關於性與天道的言論不能聽到」。。 漢朝建立以來,推究陰陽、言說災異的人,孝武時期有董仲舒、夏侯始昌; 昭、宣時期有眭孟、夏侯勝; 元、成時期有京房、翼奉、劉向、谷永; 哀、平時期有李尋、田終術。 這些都是向當時君主進獻學說而著名的人。 考察他們的言論,大致有一個方面的道理。 假借經術、設立義理,依託天象事物,有的不免於“猜測多次命中”。 董仲舒被交給官吏處置,夏侯勝被囚禁,眭孟被誅殺,李尋被流放,這是學者的大戒。 京房微不足道,不衡量深淺,直言譏諷,與強臣結怨,災禍很快降臨,也是因為言語不嚴密而喪生,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