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壇》 夜讀有聲書|《我與地壇》史鐵生 1 — 睡前聽本好書
2026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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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作者透過描述與地壇這座古園的深厚緣分,記錄了自己在截癱後的心路歷程。地壇成為他逃避現實、思考生死與生命的避風港。在對自然的觀察與對自我的剖析中,他逐漸體悟到生命的必然與活著的意義,並在成年後深刻反思母親對其無私、堅韌且深沉的愛,將個人苦難昇華為對母愛的痛悔與感恩。
我在好幾篇小說中都提到過一座廢棄的古園
實際上就是地壇
許多年前,旅遊業還沒有開展
院子荒蕪冷落的,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記起來
地壇離我家很近或者說
我家離地壇很近
總之,只好認爲這是緣分
地壇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兒了
而自從我的祖母年輕時,帶着我的父親來到北京
就一直住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五十多年間,搬過幾次家
可搬來搬去,總是在它的周圍
而且是越搬
離它越近了
我常覺得,這中間有種宿命的味道
彷彿這古園就是爲了等我
而歷盡滄桑,在那兒等待了四百多年
等待我出生
然後又等待我活到了最狂妄的年齡上
忽的殘廢了雙腿
四百多年裏
它一面剝蝕了古殿檐頭浮誇的琉璃
淡褪了門壁上炫耀的硃紅
坍塌了一段段高牆
又散落了玉砌雕欄
祭壇四周的老柏樹
鬱盡蒼幽
到處的野草荒藤
也都茂盛地自在坦蕩
這時候
想必,我是該來了
年前的一個下午,
我搖著輪椅,進入園中
他為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那時,太陽循著亙古不變的路途,
正越來越大,也越紅
在滿園彌漫的沉靜光芒中,一個人,
更容易看到時間,並看見,自己的身影
自從那個下午我無意中進了這園子
就再沒長久地離開過它
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圖
正如我在一篇小說中所說的
在人口密集的城市裡
有這樣一個寧靜的去處
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兩條腿殘廢後的最初幾年
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
忽然間幾乎什麼都找不到了
我就搖了輪椅總是到它那兒去
僅為著
是可以逃避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
我在那篇小說中寫道
沒處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這園子
跟上班下班一樣
別人去上班,我就搖了輪椅到這兒來
園子無人看管
上下班時間,有些抄近路的人們從園中穿過
園子裏活躍一陣
過後便沉寂下來
園牆在金晃晃
的空氣中
斜切下了一溜陰涼
我把輪椅開進去
把椅背放倒
坐着或是躺着
看書或者想事
隨意插樹枝,左右拍打
驅趕那些和我一樣
明白爲什麼要來這世上的小昆蟲
如一朵小霧穩穩
地停在半空
搖頭晃腦捋着鬍鬚
猛然間想透了什麼
轉身疾行而去
瓢蟲爬的不耐煩了,累了祈禱一回
便支開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
樹幹上留着一隻蟬蛻
寂寞如一間空屋
露水在草葉上滾動聚集壓彎了
草葉轟然墜地,摔開萬道金光
林子都是草木競相生長
弄出來的響動
稀稀疏疏,稀稀疏疏,片刻不息
這都是真實的記錄
園子荒蕪,但並不衰敗
除去幾座殿堂
我無法進去
除去那座祭壇,我不能上去
而只能從各個角度張望它
祭壇的每一棵樹下,我都去過
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過我的車輪印
無論是什麼季節
什麼天氣,什麼時間
我都在這園子裏待過
時候待一會兒就回家
有時候就待到滿地上都亮起了月光
記不清都是在他們
的哪些角落裏了
我一連幾個小時專心致志地想,關於死的事情
也以同樣的耐心和方式
想過我爲什麼要出生
這樣想了好幾年
最後事情終於弄明白了
出生了這就不再是
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
而只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
上帝在教給我們這件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
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
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這樣想過之後,我安心多了
眼前的一切不再那麼可怕
比如,你早起熬夜準備考試的時候
忽然想起,有一個長長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
你會不會覺得輕鬆一點?
並且慶幸,並且感激這樣的安排
剩下的就是
怎樣活的問題了
這卻不是在某一個瞬間就能完全想透的
不是能夠一次性解決的事
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
就像是伴你終身的魔鬼
或者戀人
所以十五年了
我還是總得到那古園裏去
去它的老樹下,或者荒草邊,或者頹牆旁
去默坐,去呆想,去推開耳邊的嘈雜
理一理紛亂的思緒,去窺看自己的心魂
在十五年中
這古園的形體
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地雕琢
幸好有些東西是任誰也不能改變它們的
譬如,祭壇石門中的落日
寂靜的光輝平鋪的一刻
地上的每一個坎坷都被映照得燦爛
譬如雲中最為落寞的時間
一群雨燕便出來高歌
天地都叫得蒼涼
譬如冬天雪地裡孩子的腳印
總讓人猜想他們是誰
曾在哪做過些什麼
然後又到哪去了
譬如那些蒼黑的古柏
憂鬱的時候他們鎮靜地站在那
你欣喜的時候他們依然鎮定地站在那
每日每夜地站在那兒
從你沒有出生
一直站到這個世界上
又沒了你的時候
譬如暴雨降臨園中
激起一陣陣拙烈
而又清純的草木和泥土的氣味
讓人想起無數個夏天的事情
譬如秋風忽至
再有一場早霜
落葉或者飄搖歌舞
或者坦然安臥
園中播散著欲甜而微苦的味道
是最說不清楚的
味道不能寫只能聞
要你身臨其境地去聞才能明瞭
味道,甚至是難於記憶的,只有你又聞到它
你才能記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蘊
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園子裏去
現在我纔想到
當年我總是獨自跑到地壇去
曾經給母親出了一個怎樣的難題
她不是那種光會疼愛兒子
而不懂得理解兒子的母親
她知道我心裏的苦悶
知道不該阻止我出去走走
知道我要是老待在家裏
結果會更糟
但她又擔心我一個人
在那荒僻的園子裏
整天都在想些什麼
那時脾氣壞到極點
經常是發了瘋一樣的離開家
從那園子裏回來,又中了魔似的,什麼話都不說
她知道有些事不宜多問便
猶猶豫豫地想問而終於不敢問
她自己心裏也沒有答案
她料想我不會願意她跟我一同去
所以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要求
他知道,得給我一點獨處的時間
得有這樣的一段過程
他只是不知道這過程要多久
和這過程的盡頭究竟是什麼
我要動身時,他便
無言地幫我準備
幫助我上了輪椅車
看著我搖車拐出小院
這以後他會怎麼樣
不曾想過
那回我搖車出了小院
想起一件什麼事又反身回來
看見母親仍站在原地
還是送我走時的姿勢
望著我拐出小院去的那處牆角
對我的回來,竟一時
沒有反應,待他再次送我出門的時候
他說出去活動活動
去地壇看看書
我說這挺好
許多年以後我才漸漸聽出
母親這話實際上是自我安慰
是安靜祈禱,是給我的提示
是懇求與囑咐
只是在他猝然去世之後
我纔有餘暇設想
當我不在家裏的那些漫長的時間
他是怎樣心神不定
坐臥難寧,見着痛苦與驚恐
與一個母親最低限度的祈求
現在我可以斷定
以她的聰慧和堅韌
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
在那些不眠的黑夜後的白天
她思來想去,最後準是對自己說
反正我不能不讓她出去
日子是她自己的
如果她真的在那園子裏出了什麼事
這苦難也只好我來承擔
在那段日子裏,那是好幾年前的一段日子
我一定是母親做過最壞的準備了
但她從來沒有對
我說過爲我想想
事實上,我也真的沒有爲她想過
那時,她的兒子還太年輕,還來不及爲母親想
她被命運擊昏了頭
一心以爲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一個
不知道兒子的不幸
在母親那兒,總是要加倍的
他有一個長到二十歲上,忽然截癱了的兒子
這是他唯一的兒子
他情願截癱的是自己,而不是兒子
可這事兒無法替代
他想,只要兒子能活下去
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
可他又確信,一個人不能僅僅是活着
兒子得有一條路走向自己的幸福
而這條路呢
誰能保證他的兒子最終能找到
這樣一個母親
註定是活得最苦的母親
有一次,與一個作家
朋友聊天
我問她學寫作的最初動機是什麼
她想了一會兒說
母親,爲了讓她驕傲
我心裏一驚,回想自己
最初寫小說的動機
雖不似這位朋友那般的單純
但如她一樣的願望我也有
且一經細想
發現這願望也在全部動機中佔了很大比重
這位朋友說
我的動機太低俗了吧
光是搖頭心想,低俗並不見得低俗
只怕是這願望過於天真了
又說我那時真的就是想出名
出了名讓別人羨慕我的母親
她比我坦率我想
又比我幸福
因為她的母親還活著
他的母親
也比我的母親運氣好
母親沒有一個雙腿殘廢的兒子
否則事情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在頭一篇小說
發表的時候
在我的小說第一次獲獎的那些日子裡
我真是多麼希望我的母親還活著
我便又不能在家裡待著了
又整天整天獨自跑到地壇去
心裡是沒頭沒尾的沉鬱
走遍整個園子卻
怎麼也想不通
母親為什麼就不能再多活兩年
為什麼在她的兒子就快要碰開了一條路的時候
她卻忽然熬不住了
來此世上只是為了替兒子擔憂
卻不該分享我的一點點快樂
她匆匆離我去時才
只有49歲啊
有那麼一會兒
我甚至對世界對上帝充滿了仇恨和厭惡
那我在一篇題為《合歡樹》
的文章中寫道
坐在小公園安靜的樹林裡
我閉上眼睛
上帝為什麼早早地
召母親回去呢
很久很久
迷迷糊糊的
我聽見了回答
她心裡太苦了
上帝看她受不住了
就召她回去
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
睜開眼睛
看見風
正從樹林裡穿過
公園
指的
也是地壇
只是到了這時候
紛紜的往事
纔在我眼前幻現的清晰
母親的苦難與偉大才在我心中滲透的深澈
上帝的考慮也許是對的
搖著輪椅在雲中慢慢走
又是霧罩的清晨又是驕陽高懸的白晝
我只想著一件事
母親已經不在了
在老柏樹旁停下
在草地上的頹牆邊停下
又是處處蟲鳴的午後
又是鳥兒歸巢的傍晚我心裏只默唸
着一句話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了
躺下似睡非睡
捱到日末坐起來
心神恍惚
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壇上
落滿黑暗然後再漸漸浮起月光
心裏纔有點明白母親
不能再來這園中找我了
我在這園子裏待得太久了母親就來找我
她來找我又不想讓我發覺
只要見我還好好的在這園子裏
她就悄悄地轉身回去看見過幾次她的背影
也看見過好幾回她四處張望的情景
她視力不好
端着眼鏡像在尋找海上的一條船
她沒看見我時我已經看見她了
待我看見她也看見了我了
我就不去看他
過一會兒我再抬頭看他
就又看見他緩緩離去的背影
我但是無法知道
有多少回他沒有找到我
我坐在矮樹叢中
樹叢很密
看見他沒有找到我
他一個人在園子裏走
過我的身旁
走過我經常待的一些地方
步履茫然又急迫
不知道他已經找了多久
還要找多久
我不知道爲什麼我決意不喊他
但這絕不是小時候的捉迷藏
這也許是出於長大了
的男孩子的倔強或者羞澀
但這倔強只留給我痛悔
絲毫也沒有驕傲
我真想告誡所有長大了的男孩子
千萬不要跟母親來這套倔強
羞澀就更不必了
我已經懂了我已經來不及了
兒子想使母親驕傲
這心情畢竟是太真實了
以至時想出名這一聲名狼藉的念頭
也多少改變了一點兒形象
這是個複雜的問題
且不去管它了吧
隨着小說獲獎的激動
逐日暗淡
我開始相信
至少有一點兒
我是想錯了
我用紙筆在報刊上撞開的一條路
並不就是母親盼望我找到的那條路
年月月,我都到這古園裏來
年月月,我都要想母親盼望我找到的那條路,到底是什麼
母親生前沒有給我留下過
什麼雋永的誓言
或者要我恪守的教誨
只是在她去世之後
她艱難的命運堅韌的意志
和毫不張揚的愛隨光陰流轉
在我的印象中越加鮮明深刻
十月的風又翻動
起安詳的落葉
我在園中讀書
聽見兩個散步的老人說
沒想到這園子有這麼大
我放下書,想,這麼大一座園子
要在其中找到他的兒子
母親走過了多少焦灼的路
頭一次意識到
這園中不單是處處都有過我的車轍
有過我的車轍的地方
也都有過母親的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