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壇》 夜讀有聲書|《我與地壇》2 史鐵生
2026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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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以一座園林為空間載體,透過對四季的感官聯想與對園中往來人物的細膩觀察,探討時間的流逝、生命的孤寂以及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力感。作者將自然景觀、藝術形式與個人心境交織,勾勒出一幅關於記憶與遺忘的圖卷。
如果以聽鐘的時間來對應四季,
當然春天是早晨,
夏天是中午,
秋天是黃昏,
冬天是夜晚。
如果以樂器來對應四季,
我想春天應該是小號,
夏天是定音鼓,
秋天是大提琴,
冬天是元號和長笛。
要是以這園子裏的聲響來對應四季呢?
那麼春天是祭壇上空漂浮着的鴿子的哨音,
夏天是冗長的蟬歌,
和楊樹葉子嘩啦啦地對蟬歌的取笑。
秋天是古殿檐頭的風鈴響,
冬天是啄木鳥隨意而空曠的啄木聲。
以園中的景物對應四季,
春天是一徑時而蒼白,
時而黑潤的小路,
時而明朗,
時而陰晦的天上搖盪着川川洋花。
夏天是一條條耀眼而拙人的石凳,
或陰涼而爬滿了靜態的石階。
街下有果皮,
街上有半張被做皺的報紙。
秋天是一座青銅的大鐘,
在園子的西北角上曾丟棄着一座很大的銅鐘。
銅鐘與這園子一般年紀,
渾身都掛滿了綠袖,文字已不清晰。
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幾隻羽毛蓬鬆的老麻雀,
以心緒對應四季呢。
春天是臥病的季節,
否則人們不易發覺春天的殘忍與渴望。
夏天,情人們應該在這個季節裏失戀,
不然就似乎對不起愛情。
秋天是從外面買一棵蓬花,
回家的時候,
把花擱在闊別了的家中,
並且打開窗戶,
把陽光也放進屋裏,
然後慢慢地回憶,
慢慢整理一些發過黴的東西。
冬天伴着火爐和書,
一遍遍堅定不死的決心,
寫一些並不發出的信,
還可以用藝術形式對應四季。
這樣春天就是一幅畫,
夏天是一部長篇小說,
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者詩,
冬天是一群雕塑。
那以夢呢?
以夢對應四季呢?
春天是樹荊上的呼寒,
夏天是呼寒中的細雨,
秋天是細雨中的土地,
冬天是乾淨的土地上的
一隻孤零的菸斗。
因爲這原則,
我常感恩於自己的命運,
我甚至現在就能清楚地看見,
一旦有一天
我不得不長久地離開它,
我會怎樣想念它?
我會怎樣想念它,
並且夢見它?
我會怎樣因爲不敢想念它,
而夢也夢不到它?
現在讓我想想,
十五年中堅持到這原子來的人
都是誰呢?
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對老人。
十五年前,
這對老人還只能算是中年夫婦,
我則貨真價實還是個青年。
他們總是在薄暮時分來園中散步,
我不但弄得清
他們是從哪邊的園門進來,
一般來說,
他們是逆時針繞着這原子走。
男人個子很高,
肩寬腿長,
走起路來目不斜視,
胯以上直至脖頸挺直不動。
他的妻子攀了他的一條胳膊走,
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鬆懈。
女人個子卻很矮,
也不算漂亮。
我無端地相信
她必出身於家道中衰的名門富足。
她攀在丈夫胳膊上
像一個嬌弱的孩子,
她向四周觀望
似乎喊着恐懼。
她親身與丈夫談話,
見有人走近
就立刻怯怯地收住了話頭。
我有時因爲他們
而想起冉阿讓和阿賽特,
但這想法並不鞏固,
他們一望
幾隻是老夫老妻,
兩個人的穿着都算得上考究,
但由於時代的演進,
他們的服飾又可以稱爲古樸了。
他們和我一樣,
到這園子裏來幾乎是風雨無阻,
不過他們比我守時,
我什麼時間都可能來,
他們則一定是在暮色初臨的時候。
颳風時,
他們穿了米色風衣,
下雨時,
他們打了黑色的雨傘,
夏天,
他們的襯衫是白色的,
褲子是黑色的或米色的,
冬天,
他們的女子大衣又都是黑色的,
想必他們只喜歡這三種顏色。
他們逆時針繞着這園子一週,
然後離去。
他們走過我身旁時,
只有男人的腳步響,
女人像是貼在高大的丈夫身上跟着飄移。
我相信,
他們一定對我有印象,
但是我們沒有說過話,
我們互相都沒有想要接近的表示。
十五年中,
他們或許注意到一個小夥子進入了中年,
我則看着一對令人羨慕的中年情侶,
不覺中成了兩個老人。
曾有過一個熱愛唱歌的小夥子,
他也是每天都到這園中來,
來唱歌,
唱了好多年,
後來不見了,
他的年紀與我相仿,
他多半是早晨來,
唱半小時或整整唱一個上午,
估計在另外的時間裏他還得上班。
我們經常在祭壇東側的小路上相遇,
我知道他是到東南角的高牆下去唱歌,
他一定猜想我去東北角的樹林裏做什麼。
我找到我的地方,
抽起口煙,
便聽見他謹慎地整理歌喉了,
他反反覆覆唱那麼幾首歌。
文化革命沒過去的時候,
他唱《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面馬兒跑》,
我老也記不住這歌的名字。
文革後,
他唱《霍郎與小姐》中那首最爲流傳的詠歎調,
賣布,賣布嘞,賣布,賣布嘞。
我記得這開頭的一句,
他唱得很有聲勢。
在早晨清澈的空氣中,
霍郎跑遍了園中的每一個角落去恭維小姐。
我交了好運氣,
我爲幸福唱歌曲。
然後他就一遍一遍地唱,
不讓霍郎的激情燒解。
依我聽來,
他的技術不算精到,
在關鍵的地方成出差錯,
但他的嗓子是相當不壞的,
而且唱一個上午也聽不出一點疲憊。
太陽也不疲憊,
把大樹的影子縮小成一團,
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曬乾在小路上。
將近中午,
我們又在祭壇東側相遇。
他看一看我,
我看一看他。
他往北去,
我往南去。
日子久了,
我感到我們都有結實的願望,
但似乎都不知如何開口。
於是互相注視一下,
終又移開目光,
擦身而過。
這樣的次數一多,
便更不知如何開口了。
終於有一天,
一個絲毫沒有特點的日子,
我們互相點了一下頭,
他說你好,
我說你好。
他說回去了?
我說是,你呢?
他說我也該回去了。
我們都放慢了腳步,
其實我是放慢了車速,
再想多說幾句,
但仍然是不知從何說起。
這樣我們就都走過了對方,
有都扭轉身子面向對方,
他說那就再見吧,
我說好,再見,
便互相笑笑各走各的路了,
但是我們沒有再見,
那以後,
雲中再沒了他的歌聲,
我纔想到那天
他或許是有意與我道別的,
也許他考上了哪家專業的文工團,
或者歌舞團了吧,
真希望他如他歌裏所唱的那樣,
交了好運氣。
還有一些人,
我還能想起一些常到這園子裏來的人,
有一個老頭,
算得上一個真正的贏者,
他在腰間掛了一個扁瓷瓶,
瓶裏當然裝滿了酒,
他常來這園中消磨午後的時光,
他在園中四處遊蕩,
如果你不注意,
你會以爲園中有好幾個這樣的老頭,
等你看過了他卓爾不群的飲酒情況,
你就會相信這是個獨一無二的老頭,
他的衣着過分隨便,
走路的姿態也不慎重,
走上五六十米路,
並選定一處地方,
一隻腳踏在石凳上,
或土梗上,
或樹墩上,
解下他腰間的酒瓶,
解酒瓶的袋兒,
眯起眼睛,
把一百八十度視角內的景物細細地看一遍,
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倒一大口酒入肚,
把酒瓶搖一搖,
再掛向腰間,
平心靜氣地想一會兒什麼,
便走下一個五六十米去,
還有一個捕鳥的漢子,
那歲月園中人少,
鳥卻多,
他在西北角的樹叢中拉一張網,
鳥撞在上面,
羽毛嗆在網眼裏,
便不能自拔,
他單等一種過去很多,
而現在非常罕見的鳥,
其他的鳥撞在網上,
他就把它們摘下來放掉,
他說已經有好多年沒等到那種罕見的鳥了,
他說他再等一年看看,
到底還有沒有那種鳥,
結果他又等了好多年,
早晨和傍晚,
這園子裏可以看見一箇中年女工程師,
早晨她從北向南穿過這園子去上班,
傍晚她從南向北穿過這園子回家,
事實上我並不瞭解她的職業或者學歷,
但我以爲她便是學理工的知識分子,
別樣的人很難有她那般的樸素並優雅,
當她在園子穿行的時刻,
四周的樹林也彷彿更加幽靜,
清淡的日光中竟似有悠遠的琴聲,
比如說那曲獻給愛麗絲纔好,
我沒有見過她的丈夫,
沒有見過那個幸運的男人是什麼樣子,
我想象過,卻想象不出來,
後來忽然懂了想象不出來纔好,
那個男人最好不要出現,
他走出北門回家去,
我竟有點擔心,擔心他會落入廚房,
不過也許他在廚房裏勞作的情景
更有另外的美吧,
當然不能暫時獻給愛麗絲,
是個什麼曲子呢?
還有一個人是我的朋友,
她是個最有天賦的長跑家,
但她被埋沒了,
她因爲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幾年牢,
出來後好不容易找了一個拉板車的工作,
樣樣待遇都不能與別人平等,
苦悶極了就練習長跑,
那時她總來這園子裏跑,
我用手錶爲她計時,
她每跑一圈向我招一下手,
我就記下一個時間,
每次她環繞這園子跑二十圈,
大約兩萬米,
她盼望以她的長跑成績來獲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
她以爲記者的鏡頭和文字可以幫她做到這一點,
第一年,她在春節環城賽上跑了第十五名,
她看見前十名的照片都掛在了長安街的新聞櫥窗裏,
於是就有了信心,
第二年,她跑了第四名,
可是新聞櫥窗裏只掛了前三名的照片,
她沒有回信,
第三年,她跑了第七名,
櫥窗裏掛了前六名的照片,
她有點怨自己,
第四年,她跑了第三名,
而櫥窗裏卻只掛了第一名的照片,
第五年,她跑了第一名,
她幾乎絕望了,
櫥窗裏只有一幅環城賽群衆場面的照片,
那些年,我們倆常一起在這園子裏待到天黑,
開懷痛罵,
罵完沉默着回家,
分手時再互相叮囑,
先別去死,
再試着活一活,
現在她已經不跑了,
年歲太大了,
跑不了那麼快了,
最後一次參加環城賽,
她以38歲之齡又獲得了第一名,
並破了紀錄,
有一位專業隊的教練對她說,
我要是十年前發現你就好了,
她苦笑一下,
什麼也沒說,
只是在傍晚又來這園中找我,
把這事兒平靜地向我敘說一遍,
不見她也有好幾年了,
現在她和妻子和兒子住在很遠的地方,
這些人現在都不到園子裏來了,
園子裏差不多完全換了一批新人,
十五年前的舊人,
現在就只剩下我和那對老夫老妻了,
有那麼一段時間,
這老夫老妻中的一個也忽然不來,
伯木時分爲男人獨自來散步,
步態也明顯遲緩了許多,
我尋心了很久,
怕是那個女人出了什麼事了,
幸好過了一個冬天,
那女人又來了,
兩個人人事逆時針繞着園子走,
一長一短兩個身影,
恰似鐘錶的兩隻指針,
女人的頭髮白了許多,
但依舊攀着丈夫的胳膊,
走得像個孩子,
攀這個字用得不恰當了,
或許可以用摻吧,
不知有沒有兼具這兩個意思的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