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小說 《諫逐客書》：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聽書助眠

30分鐘聽完一篇奇聞,今天我們聽見逐客書。 公元前237年,大秦帝國發生了一件震動天下的事。 如果你是一個在職場打拼的打工人, 你大概能體會到這件事情的恐怖程度。 想象一下,你所在的公司是全球500強排名第一的超級大廠。 你爲了進這家公司,背井離鄉,每天瘋狂加班,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高層管理者的位置, 眼看着就要拿到期權分紅,走向人生巔峯了。 突然有一天,公司最高層, 也就是那位名叫嬴政的年輕CEO, 毫無徵兆地發佈了一份紅頭文件。 文件的內容翻譯過來只有冷冰冰的幾個字, 所有戶口不在本公司的外地員工, 不管你是什麼職位, 不管你拿過多少績效, 限期內全部捲鋪蓋走人, 不給任何補償, 立刻滾蛋。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 也是最兇險的一次無差別大裁員, 竹克令。 當時的大秦帝國, 可以說是六國人才的收割機, 無數像你我一樣的外地打工人, 懷揣着改變命運的夢想, 來到這片土地。 而現在, 這扇大門不僅被噴得一聲關上, 還要把門裏的人全部掃地出門。 在這隻浩浩蕩蕩, 垂頭喪氣的備裁大軍中, 有一個楚國人, 正在默默地收拾行李, 他的名字叫李斯。 此時的李斯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 擔任着秦國的高級官員長使, 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裁員名單, 很多人的反應是抱怨、咒罵, 然後任命回老家, 但李斯沒有, 因爲李斯很清楚, 他無路可退。 在很多年前, 李斯還只是楚國一個掌管糧倉的底層小公務員, 有一天, 他在廁所裏看到一群老鼠, 吃着骯髒的排泄物, 只要一聽到人或者狗的聲音, 就嚇得四處亂竄。 後來, 他又在糧倉裏看到了另一群老鼠, 住着寬敞的大房子, 吃着堆積如山的糧食, 根本不怕人。 那一刻, 李斯悟出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道理, 他管這個叫老鼠哲學, 他明白, 人就像老鼠一樣, 你有沒有出息, 取決於你待在什麼地方, 待在廁所裏, 你就是驚弓之鳥, 待在糧倉裏, 你就是人上人。 爲了進秦國這個天下最大的糧倉, 李斯辭去了鐵飯碗, 去齊國拜頂尖學者荀子爲師, 學成之後, 毅然決然地拋棄了故鄉楚國, 來到了秦國。 他一步一個腳印, 從呂不韋的門客坐起, 好不容易纔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現在讓他回楚國那個廁所去, 絕不可能。 更何況, 作爲一個掌握了秦國大量核心機密的前高管, 楚國敢不敢接收他都是個問題, 搞不好在半路上就會人間蒸發。 留給李斯的時間不多了, 收拾完行李, 在離開咸陽的最後時刻, 李斯拿起了筆, 他決定給那位喜怒無常, 剛剛掌握絕對權力的秦王嬴政, 寫一封信, 在當時的人看來, 這純粹是找死, 因爲嬴政剛剛平定了一場慘烈的叛亂, 正處於殺氣最重, 最聽不進別人勸的時候, 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處眉頭, 下場通常只有一個, 那就是連人帶河一起送走。 但李斯不僅寫了, 而且寫得理直氣壯, 寫得氣勢磅礴, 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 那個固執、冷酷的秦始皇, 在看完這封信後, 不僅沒有殺李斯, 反而立刻派人快馬加鞭把他追了回來, 當面認錯, 不僅恢復了所有外地員工的職位, 還給李斯升了職。 這封信到底寫了什麼? 李斯究竟用了怎樣的職場話術和心理博弈, 能在懸崖邊上完成這波驚天大逆轉, 甚至最終推動了秦國統一天下的罷業。 要解開這個謎團, 我們就必須先把時間撥回不久前, 去看看這場史上最奇葩的裁員, 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嬴政並不是一個瘋子, 相反, 他是中國歷史上最聰明、最理智的君王之一。 他之所以下達如此瘋狂的逐客令, 並不是因爲他心血來潮, 而是因爲他被狠狠地坑了一把。 一切的起因, 是一場間諜案。 我們先來看看當時的天下大勢, 戰國七雄裏面, 秦國最強, 而韓國最弱。 韓國的地理位置非常倒黴, 它夾在秦國、魏國、楚國之間, 但主要是挨着秦國。 秦國每次想出去打架, 一出門就得先踩韓國一腳, 眼看着秦國一天天壯大, 韓國的國君韓桓惠王整天愁得睡不着覺, 打是肯定打不過的, 投降又實在不甘心, 怎麼辦呢? 這時候, 韓國朝廷裏有一個天才, 提出了一個極度腦洞大開的戰略計劃, 名叫皮秦計。 這個計劃的核心邏輯是這樣的, 秦國不是喜歡打仗嗎? 打仗需要什麼? 需要錢, 需要糧, 需要人。 如果我們能想辦法, 讓秦國把錢、糧食和勞動力都花在別的地方, 他們不就沒精力來打我們了嗎? 那麼, 什麼項目最燒錢、最耗費勞動力呢? 搞基建。 於是, 韓國精心挑選了一位名叫鄭國的水利工程師, 給了他一個艱鉅的祕密任務, 去秦國做間諜。 鄭國的任務不是去偷情報, 也不是去暗殺誰, 而是去幫秦國修水利工程。 你沒聽錯, 韓國派間諜去幫敵國搞建設。 鄭國來到了秦國, 憑藉着極其專業的水利知識, 成功忽悠了當時的秦國高層。 他提出, 在經水和落水之間, 修一條長達三百多里的大型灌溉水渠。 秦國人一聽, 覺得這是個立國立民的大好事, 大手一揮, 批了鉅額預算, 調動了數十萬勞動力, 轟轟烈烈地開工了。 韓國國軍在家裏樂開了花, 一條三百多里的水渠, 在這個全靠人力挖土的年代, 足夠耗死秦國好幾年的國力。 只要秦國再修渠, 韓國就能多活幾年, 工程修了一年又一年, 秦國的國庫確實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 勞動力也被大量佔用, 一切都在按韓國的劇本進行。 但是,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當工程快要完工的時候, 鄭國間諜的身份暴露了, 秦國朝野上下全炸了, 好傢伙, 我們把你當首席工程師, 好吃好喝供着, 原來你是韓國派來搞破壞的。 憤怒的士兵把鄭國五花大綁, 壓到了嬴政的面前, 等待他的, 似乎只有被五馬分屍的結局。 然而, 在這個生死關頭, 鄭國展現出了一個頂級工程師的職業素養和心理素質, 他沒有痛哭流涕的求饒, 也沒有大喊韓國萬歲, 而是極其冷靜地看着嬴政, 說了一段極其經典的話, 他說, 大王, 我確實是韓國的間諜, 修這條渠, 也確實是爲了延長韓國幾年的壽命, 還沒等秦國人發火, 鄭國接着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但是, 如果這條渠修成了, 那將是秦國萬世的功業。 嬴政沉默了, 作爲千古一帝, 嬴政有着常人難以企及的戰略眼光, 他立刻明白了鄭國的意思, 是的, 這幾年秦國確實很累, 但只要水渠一通, 關中平原那四萬多頃的鹽鹼地, 就會立刻變成旱澇飽收的肥沃糧田, 到時候, 秦國的糧食產量將呈現出爆炸式的增長, 別說打一個韓國, 把六國全滅了都不在話下。 韓國人用極其短視的目光, 試圖爭取幾年的苟延殘喘, 卻無意中給秦國打造了一臺 一統天下的終極戰爭發動機, 嬴政做出了決定, 不殺鄭國, 不僅不殺, 還要讓他繼續擔任總工程師, 把水渠修完。 這條水渠後來被命名爲鄭國渠, 成爲了中國古代最偉大的水利工程之一, 按理說, 間諜案到這裏就圓滿結束了, 但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鄭國是活下來了, 但秦國朝廷內部的一股龐大勢力, 卻藉着這個機會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這股勢力就是秦國的本土貴族, 史稱老秦人。 你要知道, 秦國之所以能強大, 靠的就是不斷地引進外來人才, 從秦孝公時期的商鞅, 到秦惠文王時期的張儀, 再到秦昭襄王時期的範居, 這些在秦國曆史上呼風喚雨, 掌握最高權力的丞相, 全都是外國人, 外地高管空降過來, 拿走了最高的薪水, 掌握了最大的權力, 那本土的元老派怎麼辦? 當然只能靠邊站, 一百多年來, 老秦人貴族被這群外來客卿壓得抬不起頭, 他們心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只是一直找不到爆發的藉口, 現在, 鄭國間諜案爆發了,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完美把柄, 老秦人貴族們立刻聯合起來, 跑到嬴政面前瘋狂告狀, 他們的理由非常充分, 而且極具煽動性, 他們說, 大王你看, 這些從其他諸侯國跑來的人, 表面上是來爲秦國效力, 實際上都是爲了他們自己國家的利益, 來我們秦國做臥底, 搞破壞的。 鄭國就是最好的例子, 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啊, 大王, 爲了秦國的安全, 絕對不能再留這些外地人了, 必須把他們全部趕走。 客觀地說, 老秦人的指控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戰國時期, 各爲其主, 招秦募儲的事情多了去了, 但真正讓嬴政下定決心簽發逐克令的, 並不是老秦人的幾句忽悠, 而是他內心深處的一道巨大傷疤, 在這場間諜案發生的不久前, 秦國剛剛經歷了一場差點顛覆政權的恐怖叛亂, 這場叛亂的男一號叫賴矮, 而賴矮的背後, 站着大秦帝國的相國, 也是嬴政的重父, 呂不韋。 呂不韋是哪裏人? 魏國人,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外國商人, 通過政治投資, 掌控了秦國的大權, 而那個讓嬴政的母親懷孕, 甚至企圖殺掉嬴政奪取王位的賴矮, 就是呂不韋親手送進宮裏的, 自己的親生母親背叛自己, 自己最信任的重父算計自己, 這些外來者, 差一點就毀了嬴政的一生, 毀了大秦的江山, 年輕的嬴政, 剛剛用極其血腥的手段鎮壓了賴矮, 逼死了呂不韋, 他此刻的心裏, 充滿了深深的不安全感, 和對所有外來者的極度不信任, 鄭國案, 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極度的憤怒和應激反應下, 嬴政失去了往日的理智, 他順水推舟, 批准了老秦人貴族的請求, 一道震驚天下的詔書從咸陽宮傳出, 瞬間席捲了整個秦國, 這就是史上最嚴厲的逐客令, 不管你在秦國幹了多少年, 不管你做出了多大貢獻, 只要你不是秦國人, 你就是潛在的間諜, 你就是危險分子, 三天之內, 立刻收拾鋪蓋, 滾出秦國國境, 一場轟轟烈烈的無差別大裁員, 就這樣開始了, 秦國境內的外籍官員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道路上擠滿了拖家帶口, 被迫離開的馬車, 這其中就有一臉陰沉的李斯, 老秦人們談官相慶, 以爲終於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權利, 韓國、趙國、楚國等東方六國也是暗自狂喜, 秦國這是在自廢武功, 把天下最聰明的大腦往外推, 看似秦國即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所有人都低估了一個人的求生欲, 也低估了一個人的智慧, 李斯坐在顛簸的馬車上, 聽着車輪碾壓泥土的聲音, 腦子裏飛速運轉, 給此時的嬴政寫信, 難度堪比蒙着眼睛拆炸彈, 你如果大談特談自己過去爲秦國加了多少班, 熬了多少夜, 立了多少功, 嬴政只會覺得你在邀功請賞, 更加反感, 你如果痛哭流涕地訴說自己上有老下有小, 回老家會被人砍死, 嬴政只會冷冷地回你一句, 關我什麼事, 在絕對的權力和極度的暴怒面前, 賣慘和講苦勞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李斯太瞭解這位老闆了, 嬴政是一個極度理性, 且有着吞吐天地野心的人, 要打動他, 唯一的辦法就是剝開一切情緒的外衣, 用最冰冷的利弊分析, 給他來一場節節實實的降維打擊, 李斯深吸了一口氣, 在主簡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這篇流傳千古的文章, 沒有半句廢話, 開篇就是四個字, 沉聞利益, 聽說官員們在討論驅逐客卿的事, 緊接着, 李斯定下了整篇文章的基調, 且以爲過癮, 我認爲這是錯的, 起手就是硬剛, 在全天下都順着嬴政發脾氣的時候, 李斯敢於直視君王的逆鱗, 直接告訴他, 老闆, 你糊塗了, 緊接着, 李斯打出了他的第一重反殺, 歷史牌, 李斯說, 大王, 既然您覺得我們這群外地人是來搞破壞的, 那我們就來翻翻秦國的創業史, 列祖列宗是怎麼對待外地人的, 李斯點出了四位在秦國曆史上擁有着神聖地位的先軍, 第一位是秦穆公, 當年秦國還是個躲在西北吃土的邊緣小國, 中原那些諸侯根本不帶秦國玩, 覺得他們是沒文化的野蠻人, 秦穆公怎麼做的? 他從楚國找來了一個叫白禮錫的老頭, 這老頭當時是個奴隸, 秦穆公用五張黑宮羊皮把他換了回來, 直接任命爲最高軍政長官, 結果呢? 白禮錫幫秦穆公稱霸西戎, 讓秦國第一次擠進了大國俱樂部, 白禮錫是楚國人, 第二位是秦孝公, 秦國中衰, 被魏國按在地上摩擦, 連祖宗發源地都被搶了, 秦孝公痛定思痛, 發佈求賢令, 招來了一個叫商鞅的狠人, 商鞅一頓變法操作, 把秦國徹底改造成了一臺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 從此秦國傲視群雄, 商鞅是魏國人, 第三位是秦惠文王, 當時六國聯合起來, 搞了個合縱聯盟, 準備群毆秦國, 秦惠文王用了一個叫張儀的人, 張儀靠着一張嘴, 跑遍全天下, 硬生生把六國的聯盟拆得七零八落, 讓秦國不僅沒捱揍, 還趁機搶了一大片土地, 張儀是魏國人, 第四位是秦昭襄王, 也就是嬴政的曾祖父, 他用了一個叫範居的人, 提出了著名的遠交進攻戰略, 徹底確立了秦國統一天下的戰略框架, 把六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範居也是魏國人, 李斯列完這四個光輝璀璨的名字, 冷冷地拋出了一個極其致命的反問, 大王, 如果沒有這四位外地空降的高管, 秦國能有今天的霸業嗎? 秦國只怕現在還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西北小部落, 您的列祖列宗靠着外地人把公司做成了跨國大集團, 現在您倒好, 一腳把我們全踢開, 您這是在否定歷史, 否定您的先輩啊, 這招極其辛辣, 在極其講究祖宗禮法的古代, 李斯等於是用嬴政最尊崇的先祖, 狠狠地抽了嬴政一個耳光, 打得有理有據, 無可辯駁, 但這還不夠, 歷史畢竟是過去的事情, 嬴政完全可以找藉口說, 以前是以前, 現在是現在, 現在的外地人都不靠譜, 李斯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打出了第二重殺招, 物質牌。 優優獨播劇場——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