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略讀幾首敦煌曲子詞之《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望江南·莫攀我》、《浣溪沙·五兩竿頭風欲平》、《生查子·三尺龍泉劍》、《失調名·十四十五上戰場》。（下）

我們接下來再看一首東方曲子的《幻星沙》吧 還是先把詞讀一點 無兩竿頭風欲平 長風雨照迭船行 遊魯不失亭闕照 是船行 滿眼風波多散撥 看山恰似走來宜 仔細看山山不動 是船行 這首詞是一首傳夫曲 表現一種人的怡然 也有人與自然的互相關係 詞第一句的無兩竿頭 不好理解一點 這裏無兩是指古代的側風雨 通常用鳥羽或者雞毛 做成條形或者扇形的樣子 立在船頭的一個長竿上 以判斷風途和風向 以便於行船 使用的時候要因地制宜 重量上需要做調整 有儲力 風響 大概整個裝置的重量 就控制在五兩左右 北方和沿海地區使用的話 因爲風力比較大 就移用八兩左右的重量 所以也有稱這個側風雨叫八兩 李太白遊手詩 《宋崔氏昆帝之經》裏 也寫到這個五兩 水客夢歸兆 銀帆卷青霜天舟 靜亭下五兩閒飄揚 咱們這首詞裏 這個幹也叫相風乾 剛纔說了 通常是豎在船上 跟這個五兩側風雨 搭配使用的 來測量風力和風向 講到這裏 我想到一個不知道從哪兒 看來的冷知識 大家現在經常聽到天氣報道說 哪哪有幾級幾級的風 世界上第一個給風定級別的 就是我們中國人 是唐代的人 叫李純風 他最早把風定爲十級 一級叫裂凍 二級叫泥條 三級叫搖織 四級叫墜裂等等 他所定的這個十級風力的劃分 雖然和我們現代氣象觀測學 對風級的描述有出入 但也是非常接近的 李純風是世界上有史記載 第一個爲風定級的人 現在國際通用的風力等級是圖圖 風級是英國人弗朗西斯圖圖 在1805年李定的 李純風的定級比他早了一千多年 古用的美知識又增加了一點 還是說回咱們這首詞 五兩幹頭風綠群 長風舉罩絕傳情 有你不失群雀照世傳心 咱們這首詞裏面 五兩幹頭你知道了 整首詞就很好理解了 詞的上半部分 整個是說 從懸掛在幹頭的側風儀看起來 現在風正在慢慢減弱 長風就是大風 持續持久的風 風大的時候 划槳會覺得船好像變輕了 這裏的罩和繚都是船槳的意思 柔繚就是輕搖船槳 慢悠悠地划着船 現在還有一點點風 即使完全不劃 風也會帶着船 輕輕地往前飄 慢慢地划行於槳面之上 這是一種愜意的場景 是一種人與自然 互相融合和配合的關係 我們說一切景與皆情與 你只有在心靜時 安然欣喜的時候 才能感受到這一種 自然帶給你的愜意 如果你一直是 着急忙慌地 風吹着船在前進 你覺得還不夠快 還要使勁划槳 趕緊往前衝 快一點到達目的地 大概就很難感受到那種 任由風帶着你前行 那種漫無目的地 自然划行的悠然之美 這首詞的下半部分更好玩 它說 滿眼風波多閃着 看山恰似走來雨 仔細看山不動是船行 一點點的光打在水面上 零零散動的水波 在閃爍跳躍 往船前看 兩側的山峯 好像全部都向你相迎而走來 這種感覺很奇妙 明明是你坐在船上 是船在動 但這時候卻感覺 我是不動的 而是山在走 山在朝你這邊移動 是由視覺造成的心理錯覺 要講得學術一點是 審美主體賦予靜止的審美對象移動感 我們現在有物理學 當然知道這是物體運動的相對關係 古人沒有 但是他們觀察到這個現象 並且很詩意地寫出來了 李太白二十幾歲 剛出江遊 出巴蜀的時候 寫過一首很有名的詩 《望天門山》 也寫到過這個感覺 天門中斷 楚江開 碧水東流 至此懷 兩岸青山相對出 呼喚一片日邊來 她這會兒也在行船 看着兩旁的青山 好像一對一對地寫繭出來 這種感覺跟咱們這首詞裏的 看山恰似走來雨 是一樣的 只是李太白寫得更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受到這首詞的啓發 詞的最後兩句說 仔細看山 山不動 是船行 這兩句兜底點破 我們說詩直 詞曲 詩雖然是直 但比起其他文體 它還是很含蓄的 那詞比詩還要含蓄 還要曲挽 可是這最後兩句如此直露 把啥都說得一清二楚 就沒有什麼餘韻飄渺了 從這個方面來說 最後這兩句顯得有點多餘 但從另外一個方面講 就是直露才能體現出民歌性 民間性 就是粗拙質樸 才顯示出天真和自然 詞中照字 山字等等字的重用 也可以體現這一點 至於上下卻的結尾 都用是傳形三個字 你可以講它有重複之陋 也可以講有一種迴環不怕之美 不過這就是早期民間詞的特徵 下面我們再來看一首 寫渴望建功立業的遊俠兒的東方曲 《生渣子》 三尺龍泉漸 俠裏無人漸 一張洛雁宮百枝金花劍 爲國劫東征 輔助陳征戰 前往立功勳 後見君王面 這首詞上半闕用的手法 我們之前遇到過 不只寫人物的形象 而是通過寫遊俠兒或者將軍的精良武器 來顯出人物 把這個上闕稍稍翻譯一下 龍泉寶劍三尺長 劍俠裏面暗收藏 一張良弓射洛雁 百隻劍斧閃金光 那這人物的威武和超群的武藝 也就同時躍然於紙上了 下闕着重寫人物的精神風貌 結實其內心活動 他爲國竭盡忠心 南征北戰 歷盡艱辛 他渴望建功立業 不得君王賞賜 這首詞語言淺顯明白 詞風樸實自然 洋溢着一種愛國主義的樂觀情調 也有一種人物的櫻桃之氣 詞的上闕還好 下闕實在太直白了 少了詞的曲婉之美 一韻不足 有喊口號這詞的意味 最後咱們再看一首詩調謎 這首詞以戰士的第一視角寫征夫 你說它是反映了已成士兵的厭戰情緒嗎 當然也是 但我們更多要提到時代的問題 先把詞讀一遍吧 十四十五上戰場 手執長槍 低頭淚落 我會吃糧 步步進刀槍 撥葉馬欽配段 惆悵吾等來戰 這個人在很小的年紀 十四十五歲就上戰場了 步步進刀槍 只爲了吃得上一口糧 爲了保護生存 男子就不得不去當兵 戰場是很殘酷的 一不留神可能就人頭落地了 可是不去當兵 大概率是會被餓死 兩害取其輕 他是被逼無奈 那是誰逼他的呢 是時代 時東這個人是恐懼的 悲哀的 可憐的 無奈的 他低頭落淚 後悔當初的決定 你可以說他是懦弱的 是沒有責任感的 不肯爲自己的選擇而負責 最後還怪是沒有人攔着他 沒有人勸告他 但同時你也可以看到他的真實 他面對殘酷的戰場 他會心驚膽戰 他會害怕 他會惆悵 這是最真實的反應 師貴其真 恰恰是這種真實 才更容易感染到我們 打動我們 我們無拘所知 除了看到這個人物 更應該看到這背後 是時代的動亂 帶給人民深重的苦難 好了篇幅有限 咱們讀這幾首差多了 王仲明先生在他編撰成立的 《敦煌曲子》詞集的序錄裏說 今之所獲 有鞭刻遊子之身影 忠誠義士之壯語 隱居子之怡情與烈志 少年學子之熱望與失望 以及佛子之讚頌 醫生之歌訣莫不入調 《敦煌曲子》詞 涉及的題材實在太多了 內容太廣 實在沒辦法面面俱到 選了幾首不同題材 又相對出名一點的作品 跟大家一起讀一讀就好了 算是一個拋磚引玉 希望能引起大家一點點的興趣 去更多瞭解一點《敦煌曲子》 它會讓我們看到 詞這種文學體是最早的模樣 看到這些製作可愛的作品 就彷彿使用了電影裏盜放的特效 把誦詞這種花還原成圓滾滾的種子 你之後再讀到那些精巧的文人詞 你知道都是這個種子開出來的不同的花 那現在就先讓我們把這種子 扎沒出一點滋味 至於誦詞之花是如何生長 如何抽芽 開花 咱們留待以後慢慢細說 那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裏吧 眼中有日月 心中有獅子 這裏是給自己的一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