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驅車上東門》。（上）

今天跟大家一起讀古詩十九首裏的《驅車上東門》一篇 感慨人生短暫又無常，不如及時行樂 這是古詩十九首裏最常見的一種情感和思想 也是這一首詩的主旨 十九首的語言特點我們也講過很多次了 深中淺茂，短語長情 這首也是讀來就懂了 而且這一首不像我們之前講過的幾首 有很多其他的解法 比如有視角的不同 有寄託之意 就之前講過的十九首的模糊性帶來的多義性 這一首都不太有 整首詩寫得明瞭清晰 事件清楚，感慨直接 情感和思想都很樸素而且普遍 靜安先生把詩詞分為格與不格 他自己是直言詩詞以不格為好的 他在《人間詞話》裡也談到古詩十九首說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披拂挽羽束 寫情如此，方為不格 生年不滿百也是十九首中的一首 這是他其中的幾句 他說這兩首詩的這幾句就是不格的 所謂不格，也就是指 用極其平實之言，高度概括之句 一針見血寫出人們共有之體驗，共通之感受 生年不滿百那首我們說到的時候再聊 我們現在這一首無疑是這樣的不格之作 沒有花裏胡哨的文字，沒有曲折的文法 沒有幽回暗釦的引經據典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讀來就懂了 它要表現的情意，你直接就能接收到了 就被感動了 其實詩歌寫得清晰是一個好處 會讓讀者接收的直接而且集中 但也是一個壞處 就是通常玩味空間不是很大 而詩歌寫得隱晦朦朧 雖然在接收上會有一點障礙和隔閡 但通常而言會有曲徑通幽和玩味無窮之妙 所以詩歌寫得直接還是隱晦，隔還是不隔 都有其利弊，欣賞門徑不同罷了 這是審美取向的問題，是觀點，不是事實 雖然靖安先生是大家，但我們也不可盲從他 認為詩歌格就是不好的，不格就是好的 不要跟小孩子看電影一樣，老問大人說 媽媽，媽媽，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呀？ 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我們要知道世界並不是二元對立的 不是非黑即白，非錯即對的 世界還可能是一元統一或者多元並立的 保持一個更爲開放的觀念 我們才能看得到世界的廣大和美好 當然，讀詩詞就更是這樣了 不格的詩歌有不格的讀法 格有格的讀法 你要都能欣賞其美 這首不格的詩 清朝的方東樹在《昭昧詹言》 批評這首詩說： 此詩意積於內，而氣憤於外 豪蕩悲壯，一氣奔落而下 前八句夾述夾寫夾議，言死者 浩浩以下十句，言今生人 凡四轉，每轉愈妙，結出歸宿 這句批評倒是把這一首詩上下里外都說到了 那我們就帶着這個批評來讀一讀這首詩吧 還是先把詩讀一遍吧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下有沉死人，杳杳寄長木 前沒黃泉下，千載永不悟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迭，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匹夫晚與素 詩的第一句，他說：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 這句裏的上東門是指東漢洛陽城的十二個城門當中 東北角的那個門，洛陽城北面依着北邙山 那是著名的公墓地帶，很多王侯卿相都埋葬在那裏 所以這一句裏的上東門和郭北墓都是特指，而非泛指 把這兩個詞當做特定名詞來看的話 那這個第一句就形成了一個對句 我們的詩人駕着車出上東門，往北邙山方向走着 遠遠看到北邙山那一片墓地，見物而有感 全詩就是通過這一個事件引發，一路順勢寫下去的 這是邏輯上所謂的一氣奔落而下 當然情感上和思想上也是一氣奔落而下的 但是這得往後讀 他出了上東門 眼中看到的是什麼呢？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古代有掘土爲墳植樹爲祭的習俗 我們現在雖然多是火化了 但這種習俗是從我們這代人才開始的 在我們這代人之前，還是土葬居多的 古人通常在墓地旁植樹 一來是堅固墳塋的土壤 二來是做一個標記 方便後世子孫來祭祖 三來呢就是寄託對逝者的哀思 但古時候墓樹也是有講究的 你不能瞎立墳瞎植樹 那不合理 禮記門經裏說 天子墳高三仞，樹以松 諸侯半之，樹以柏 大夫八尺，樹以欒 士四尺，樹以槐 庶人無墳，樹以楊柳 封建時期，生前要分階層等級 死後還要分階層等級 你一點都不能越界 一個人從你還沒出生開始 就決定了你是貴還是賤 這是那個時期的社會管理需求決定的 是封建糟粕 我們知道有這個講究就可以了 白楊樹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確切的印象 在南方好像少一點 北方好像多一點 白楊有一個植物特徵，就是樹葉擴大而葉柄纖細 一點空氣流動就可以讓樹葉搖曳摩擦 而且正是這樣的樹葉，容易擴大聲音 一些風吹過，它就發出蕭蕭的聲音 有說這樣的聲音是在爲逝者哀悼 所以古時候墓地旁邊除了種松柏這樣的四季常綠植物 通常也種白楊 廣路是指墓前面的大道 剛纔說了，北邙山上通常都埋葬的是王侯卿相 都是些達官貴人 他們的墓前通常都鋪設有廣闊的墓道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你不要看它就寫了一幅郊外墓地之景 有聲音，有動態，有場景的 好像已經寫的夠好了 可是你要知道這些傳統的話 你看他選用的幾個植物 剛纔也有提到 松爲天子所樹 柏爲諸侯所樹 白楊爲庶人所樹 那麼就有一種包舉的意思 就是說不管你生前是天子也好 庶人也好 死後墓地上種的是松也好，柏也好 所有人到最後都不過是這北邙山上的一捧黃土 這裏雖然是寫景，但裏邊隱含了這麼一層意思 只是我們對於傳統文化不太瞭解，所以常常忽略了 而且這句裡隱藏的這一層意思，與下文的萬歲根相疊 聖賢莫能渡一句也纔是一個呼應 作者在創作這首詩歌的時候 有沒有這樣的考量 不知道，說不清 沒法去向他考證 只是我要把這樣的可能說給你聽 下面他看到這樣的景象 由墓上的樹木想到墓下的死人 於是接著寫下去 下有陳死人，杳杳寄長墓 淺昧黃泉下，千載永不寤 我們先把這兩句的字詞一個個解釋一下 陳者久也 陳死人就是說死去很久的人 我們現在世界人口有接近80億 大家可能覺得很多了 上次看到一個數據說這個世界已經存在過一千億的人 還記得不知道哪位作家寫過說 我們這個世界有一部分是由死人組成的 看書看到這句話的時候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這一句詩 下有陳死人 我們現在這個世界 現在這個世界的模樣 就是由那些過往的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一步一步走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寫明朝那些事的十月 大家可能更熟悉他叫當年明月 他說他看歷史的時候 是那麼真切的能看到當時那些鮮活的人 他們在他們所處的時代裏有掙扎和選擇 我們現在讀歷史 看到史書裏一句話就把一個歷史人物的一生給概括了 可是你要知道他曾經是那麼真切真實 鮮活的活在他那個時代和環境中的 你體恤不到他的掙扎，理解不了他何以做出如此選擇 那我們讀歷史大概就只能讀出一個故事 而這不能說對我們毫無價值，只能說收穫甚微吧 下有沉死人，一句簡簡單單五個字 裏面實在包含了跨越時間長度的體量以及哀嘆 遙遙兩個字，你看它的字形就大概知道它是什麼意思了 上面一個木是表示樹木，下面一個日是表示太陽 太陽已經落到了樹木以下，沒有光了 這個詞就是形容幽暗昏暗的樣子 還有一個詞跟這個詞正好相反 讀作稿稿，日在上，木在下 太陽昇到樹木之上 那就是光明明亮的意思 遙遙稿稿對比起來看 兩個生僻字就被我們記下了 長暮就是長夜，很簡單 接下來寤寐 詩經的第一首周南關雎 不知道大家背的時候 背的是刪減版還是完整版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多背幾句就有這個寤寐 寤是醒來，寐是睡去 黃泉應該不用解釋 大家都知道是指地下陰間 幾個名詞解釋完了 這句整個是說在這墓地下面 埋葬了那麼多過去的人 他們就好像墜入了昏暗的漫漫長夜 沉睡於黃泉之下 千年萬年都不會再醒來 這都是言死者 詩人由墓地想到過往的逝者 接下來詩人再由死者想到了生人 這帶給他什麼樣的反省和思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