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讀《世界名著》100本 P58 - 58.《情人》：我已經老了，有一天，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

十五歲半,在湄公河的渡河上,遇到一個中國男人。 我已經老了。 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裡, 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 他主動介紹自己。 他對我說, 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 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 現在啊,我是特地來告訴你, 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的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 那時候你是年輕女人, 與你那時候的面貌相比, 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這個形象我是時常想到的, 它永遠讓我感到自悅自喜。 只有在它那裡, 我才認識自己感到心醉神迷。 但是,太晚了,太晚了。 在我這一生中, 這未免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 才十八歲,我就變老了。 那是在湄公河的淪渡上, 在整個渡河過程當中, 那形象一直持續著。 我才十五歲半, 在那個國土上沒有四季之分, 我們就生活在唯一一個季節之中, 同樣的炎熱,同樣的單調。 那天早上,我從沙利乘汽車回西貢, 我母親在沙利住持一所女子學校, 我就從那裡回到我在西貢的寄宿學校。 像往常一樣,母親親自送我到車站, 也像往常一樣, 司機把我安置在 專門留給白人乘客坐的位子上。 那件事就發生在渡河的過程中, 我從汽車上走下來, 我走到渡河的弦船前面, 我看著這條長河, 我身上穿的是珍絲的連衫裙, 是一件舊衣裳,磨損得幾乎快透明瞭, 那本來是我母親穿過的衣衫, 有一天她不想穿了,就給了我。 這件衣衫不帶袖子,開鈴很低, 是珍絲通常有的那種茶褐色。 我在腰上紮了一條皮帶, 也許是我哪個哥哥的皮帶, 那天我穿的一定是皮鞋, 那雙鑲金條帶的高跟鞋, 那是我母親給我買的削價處理品, 我願意穿這雙鞋,我覺得它好看。 在那天,這樣一個小姑娘, 在穿著上顯得很不尋常,十分奇特, 倒不在這一雙鞋上。 那天,值得注意的是小姑娘頭上戴的帽子, 一頂平顏的南帽,玫瑰木色, 有黑色寬飾帶的泥帽, 這頂帽子也是母親買給我的, 並且是我要我母親給我買的。 我發現在男人戴的帽子上, 形體上那種討厭的纖弱柔細, 童年時期帶來的缺陷就換了一個模樣, 那種來自本性的原型, 命中註定的資質就褪去不見了。 有印第安女人出現的電影我沒有看過, 印第安女人就戴這種平顏泥帽, 梳著兩條辮子垂在前胸, 那天我也梳著兩條辮子, 兩條小孩的髮辮,才十五歲半, 那時候我已經敷粉了, 我用的是託卡龍香脂, 我想把眼睛下面雙頰上的那些雀斑掩蓋起來, 那粉是我母親的, 那天我還塗了暗紅色的口紅, 就像當時的櫻桃那種顏色, 這樣一個戴泥帽的小姑娘, 矗立在泥濘的河水的閃光之中, 在渡船的甲板上孤零零的一個人, 臂肘織在船弦上, 那頂淺紅色的藍帽形成這裡全部的景色, 是這裡唯一的色彩, 在河上霧濛濛的陽光下烈日炎炎, 河兩岸彷彿隱沒不見了, 大河像是和遠天相接, 河水滾滾向前, 既無聲息, 就好像血液在人體裡流動, 河水從洞裡灑柬埔寨森林, 順流而下, 水流所至, 不論遇到什麼都給捲去, 茅屋, 叢林, 熄滅的火燒餘燼, 死鳥, 死狗, 淹在水裡的虎, 水牛, 溺水的人, 都被大水裹挾而去, 沖向太平洋, 連流動的時間都沒有, 一切都被深不可測, 令人昏眩的旋轉激流, 捲走了, 在渡船上, 在內部大汽車旁邊, 還有一輛黑色的利姆新轎車, 司機穿著白布制服, 在汽車司機和車主之間, 有滑動玻璃窗前後隔開, 就在這部利姆新轎車裡, 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正在看我, 他不是白人, 他的衣著是歐洲式的, 穿一身西貢銀行街人士穿的那種淺色座酬西裝, 我知道, 他在看我, 一切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 都是從這光鮮奪目又疲憊憔悴的面容開始的, 我在十五歲就有了一副單於亦樂的面目, 儘管我還不懂什麼叫亦樂, 這樣一副面貌是十分觸目的, 我的母親一定看到了, 我的兩個哥哥也看到了, 對我來說一切的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 都是從這光鮮奪目又疲憊憔悴的面容開始的, 那時候我住在西貢公立寄宿學校, 正在讀中學, 我的母親是小學教師, 她希望她的小女兒進中學, 她對我說, 你媽應該進中學, 我的母親就是這樣, 每時每刻都在為她的兒女, 為她自己的前途奔走操勞, 她送她的小兒子去學會計, 學校換了一個又一個, 為了讓她的大兒子學機電, 她把他送回了法國, 因為殖民地沒有機電學校, 不過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哥並沒有上學, 他只會抽鴉片, 賭博和投錢, 終於有一天, 我母親不需要再為她的兩個兒子的遠大前程奔走了, 他們成不了氣候, 他們賭死了擺在他們面前的所有時機, 所以她只能夠另謀出路, 在大兒子不在家的那段時間, 她買了海邊的那一塊租讓地, 真是可怕的經歷, 因為沒有行賄, 她租到的竟然是一塊不能夠耕種的鹽鹼地, 更要命的是, 太平洋大潮隨時都會吞沒她, 於是她就帶著我和小哥哥歷盡千辛萬苦, 和當地人一起合住大壩, 最終大地還是被潮水吞沒了, 她所有的錢都被吞沒了, 我母親堅持了整整十年, 一事無成, 她沒有勇氣活下去, 每天都掙紮在絕望當中, 有時候, 這種絕望的心情連綿不斷, 有時候, 這絕望的心情會隨著黑夜的到來, 慢慢地消失, 才十八歲, 我就老了, 有了這樣一副面容, 是啊, 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這種情況想必是在夜間發生的, 我怕我自己, 我怕上帝, 我想殺人, 我那個大哥, 我真想殺死他, 我想要制服他, 哪怕僅僅一次, 在這個家庭裡, 我不僅有著一個絕望的母親, 還有一個暴力的大哥, 以及在大哥壓制下的, 孱弱膽小的小哥哥, 我想親眼看著大哥死, 目的是, 要當著我母親的面, 把她最愛的兒子搞掉, 為了懲罰她對他的, 為了拯救我的小哥哥, 我這個小哥哥, 一生都在擔驚受怕, 生活在恐懼之中, 至於我, 我會離開他們, 我母親也知道, 她的這個小女兒, 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家的, 我努力學習法文, 考了第一名, 校長告訴她說, 太太, 你的女兒法文考了第一名, 我母親什麼也沒有說, 一句話也沒說, 她並不滿意, 因為法文考第一的, 不是她的兒子, 我的母親, 我所愛的母親啊, 卑鄙, 她瞪著眼睛對我說, 你是不是要逃走啊, 是的, 我打定主意, 下定決心, 不分日夜, 就是這個意念, 才十五歲半, 體型纖弱修長, 幾乎是瘦弱的, 胸部平得和小孩的前胸一樣, 抹著淺紅色的脂粉, 塗著口紅, 加上這種裝束, 簡直讓人看了可笑, 但是我心安理得地覺得, 我是迷人的, 可愛的, 我看, 就是這樣一副模樣, 是很齊備了, 就是這樣了, 總有什麼事發生了, 她已經落到她的掌控之中, 那個風度翩翩的男人, 從小汽車上走下來, 攜著英國紙煙, 他注意著這個, 戴著男士泥帽, 和穿鑲金條帶高跟鞋的少女, 他慢慢地, 往她這邊走過來, 可以看得出來, 她是膽怯的, 開頭她臉上沒有笑容, 一開始, 她就拿出一支煙, 請他吸煙, 她的手指打顫, 她告訴他, 他不吸煙, 不要客氣, 謝謝, 他沒有對她說別的, 他沒有對她說, 不要囉嗦, 走開, 因此, 男人的畏懼之心, 有所減輕, 所以男人對她說, 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少女沒有答話, 也不需要答話, 回答什麼呢? 她就那麼等著, 男人對她說, 她戴的這頂帽子很合適, 十分相宜, 是別出心裁, 一頂男帽, 是啊, 為什麼不可以呢? 她是這麼美, 隨她怎樣, 都是可以的, 這個白人少女看著她, 她問他, 她是誰? 男人說, 她從巴黎回來, 她也住在沙裡, 就是河岸上的一幢大房子裡, 少女又問她, 她是什麼人? 她說, 她是中國人, 哦, 中國人, 她屬於控制殖民地廣大居民不動產的 少數中國血統金融集團中一員, 她那天過湄公河去西貢, 男人問, 你是不是願意讓我送你到西貢? 少女同意了, 她上了黑色的小汽車, 車門關上, 恍惚間一種悲泣之感突然出現, 河面上光色暗了, 一片霧氣正在瀰漫開來, 男人開始講話, 他說, 他對巴黎已經厭倦了, 聲色犬馬的日子他過了整整兩年, 白人少女聽著, 注意聽男人那長篇大論裡面道出的種種闊綽的情況, 男人繼續講著, 他說他的生母已經過世, 他是獨養兒子, 他只有父親, 他的父親是很有錢的, 十幾年來鴉片煙燈一刻不離, 全憑他躺在牀上經營那份財產, 事實上從一開始, 這個少女就知道這裡面總有著什麼, 就像這樣, 總有什麼事發生了, 也就是說, 這個中國男人已經落到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 如果機遇相同, 不是他, 換一個人, 他的命運同樣也要落在他的手中, 他明白這件事絕不能夠讓母親知道, 兩個哥哥也絕不能夠知道, 他上了那部黑色的小汽車, 他心裡很清楚這是他第一次避開他家做的事, 由此開始, 這也就成了永遠的迴避, 想到這兒, 他突然想大哭一場, 現在這個少女只好和這個男人相處了, 第一個遇到的男人, 在渡船上出現的這個男人, 這一天是星期四, 事情來得未免太快, 他每天都到學校來找我, 這一次他到宿舍來了, 帶我坐黑色小汽車去了堤岸, 那是城內南部逝去的一個單間公寓, 室內陳設都是蘇城的, 傢俱也都是現代式樣, 房間裡光線很暗, 整個屋子沉浸在喧囂嘈雜的城市當中, 我有點茫然, 既沒有什麼贈物, 也沒有什麼反感, 我只確定, 慾念是存在的, 到這裡來, 不得體, 已經來了, 也是事所必然, 他在這兒, 好像在等我說話, 但是我沒有說話, 於是他僵在那裡再也不動了, 他沒有來脫我的衣服, 只顧說愛我,瘋了似的愛我, 他說話的聲音低低的, 隨後他就不出聲了, 於是我對他說, 我寧可讓你不要愛我, 即便是愛我, 我也希望你像和那些女人習慣做的那樣做起來, 彷彿被嚇壞了, 他問,你願意這樣? 我說是的, 說到這兒他痛苦不安, 他說他是獨孤一個人, 就孤伶伶的一個人, 再就是對我的愛, 他問,你跟我到這裡來, 就像跟任何一個人來一樣嗎? 我回答說, 我是第一次, 然後我說, 別說話了, 你帶女人到這個公寓來, 習慣上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於是, 他把我的連衫裙扯下來, 把我的白布三角褲拉下, 就這樣把我赤身抱到牀上, 然後他轉過身去, 推到牀的另一頭哭了起來, 我不慌不忙, 安慰他, 給他脫衣服, 我要的, 他呻吟著, 哭泣著, 沉浸在一種糟糕透了的愛情當中, 痛苦過去, 轉入沉迷, 慢慢迎向了極樂, 窗外就是喧囂的城市, 白夜窗裡透出外面太陽下, 人行道上走過的錯綜人影, 過往行人熙熙攘攘, 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存在, 我們, 我們可以察覺他們的什麼東西, 他們發出的聲音全部聲響, 全部活動, 就像一聲汽笛長鳴, 生死歷劫的悲哀的喧囂, 但是, 沒有回應, 房間裡有焦糖的氣味侵入, 還有炒花生的香味, 中國菜湯的氣味, 烤肉的香味, 各種綠草的氣息, 茉莉的芳香, 飛沉的氣息, 乳香的氣味, 燒炭發出的氣味, 所有城市的氣味, 就是匆忙森林中偏僻村莊發出的氣息, 許久, 我們從那種曖昧不清的情慾中醒來, 我們對看著, 他抱著我, 問我為什麼要來, 我說我應該來, 我告訴他我有兩個哥哥, 我們沒有錢, 什麼都沒有, 我還把修海堤的事兒講給他聽, 我說我母親快要死了, 他很可憐我, 他說是因為我有錢你才來的嗎, 我說我想要她, 她的錢我也想要, 他說我真想把你帶走, 我說我母親沒有因痛苦而死去, 我是不能離開她的, 他說一定是她運氣太壞了, 不能和我在一起, 不過錢她會給我的, 叫我不要著急, 我們再次沉默, 我又想要她了, 時間緩緩流淌過去, 外面已經是黃昏時分, 著她的面孔, 看著那刷得粉白的四壁, 心裡感到悲泣憂傷, 他說這是因為我們在白天最熱的時候做愛, 他說事後總是要感到心慌害怕的, 我說我永遠是被愛的, 我告訴他貧窮已經把我們一家摧毀了, 胡作非為, 放蕩胡來就是我們這個家庭, 所以我在這裡和你睡在一起, 我哭了, 他也哭了, 暗夜透過百葉窗來到了, 我們從公寓走出來, 我變老了, 我突然發現我老了, 他也看到這一點, 他說你累了, 這個家庭就是一塊玩石, 凝結得又厚又硬, 不可接近, 在我們交往期間前後有一年半的時間, 我們聊天的時候從來不談自己, 一開始我們就知道, 我們兩個人沒有共同的未來, 所以我們根本不談未來, 我對他說, 我準備把他介紹給我家裡的人, 他竟然想逃之夭夭, 我就笑, 我發現要他違抗父命而愛我娶我把我帶走, 他沒有這個力量, 他找不到戰勝恐懼去取得愛的力量, 因此他總是哭, 他的英雄乞丐那就是我, 他的奴性那就是他父親的金錢, 後來他還是和我家裡人見了面, 我和他說應該在我家人不曾見識過的中國大飯店請他們吃飯, 他答應了, 幾次晚飯請客的經過都是一樣的, 在飯桌上我的兩個哥哥大吃大叫從不和他講話, 他們根本看也不看, 他呢, 起初兩次吃飯自告奮勇試圖講講他在巴黎做的傻事沒有成功, 似乎他什麼也沒有說, 似乎也沒有人聽他, 我的兩個哥哥大吃大喝, 他們那種吃法真是見所未見, 他們對我的情人視若無睹, 認為他有求於我就應該承擔我的一切, 他們明白我們的愛情不會有結果, 因為他是一個中國人, 不是白人, 吃完他付帳, 他算算是多少錢, 把錢放在託盤上, 所有的人都看著他, 沒有人說一聲謝謝, 我家請客一向不說什麼謝謝, 晚安, 告別寒暄, 從來不說, 在我的家人面前我也不和他說話, 他人雖在, 但是對我來說他已經不復存在, 什麼也不是了, 我只代表我的家人向他發出什麼信心, 我的兩個哥哥對我說, 他們想到泉源去喝酒跳舞, 我就轉告他, 他們想到泉源去喝酒跳舞, 他有所不滿, 這時候我聽到我大哥的聲音, 他短短地講了一句話, 既尖刻又決斷, 我的情人嚇壞了, 他的這種柔弱曾經給我帶來快樂, 但是在我大哥面前 簡直成了見不得人的恥辱, 最終大家還是去泉源, 每個人都叫了一杯馬太爾佩利埃酒, 我的兩個哥哥很快就喝醉了, 我和我小哥哥開始跳舞, 在那裡依然沒有一個人理睬他, 後來我們又回到公寓, 這個中國人對我說他真想哭, 他說他沒有什麼對不起他們的, 我對他說不要慌, 一向如此, 在我們一家人之間, 不論在生活中的什麼場合都是一樣的, 從來不講什麼你好晚安拜年, 從來不說一聲謝謝, 從來不說話, 我們沒有一天不你殺我殺的, 天天都這個家庭就是一塊玩石, 父親還是對他重複那句話, 寧可看著他死, 我母親幾次發病, 病一發作就一頭撲到我身上, 把我死死地抓住, 關到房裡拳打腳踢, 把我的衣服剝光, 敷在我身上又是聞又是嗅嗅我的內衣, 說聞到了中國男人的香水味道, 進一步還查看內衣上有沒有可疑的污跡, 她前身好腳, 腳的全程都可以聽到, 說她的女兒是一個婊子, 我的小哥哥驚恐地哭喊, 不要打了, 我那個大哥呢, 站在房外用溫和親切的語氣說, 打得好, 打得在理, 一定要查明真相, 等我回到西貢, 我又到公寓去了, 和往常一樣, 他給我洗澡給我擦身, 他又是愛又是讚歎, 他說我是他一生中最最寵愛的, 但是他怕, 怕我遇到別的男人, 也怕我這樣年幼, 怕事情敗露了, 他會因此獲罪坐牢, 我笑他膽小, 我說我母親這麼窮, 根本沒有錢打官司, 後來他回家了幾天, 見到她的時候, 他把臉故意側向了一邊, 是怕別人看他的眼睛, 他一直倉皇不安, 他抱著我哭, 他說父親還活著, 他最後的希望落空了, 他已經向父親提出請求, 祈求允許把我留下, 留在他身邊, 他對他父親說, 他應該理解他, 說在他漫長的一生中, 對這樣的激情, 至少應該有過一次體驗, 否則是不可能的, 他求父親準許他去體驗一次, 僅僅一次, 對白人小姑娘發狂一般的愛情, 在把他送回法國之前, 讓他和她在一起, 如果強行和他分開, 父親還是對他重複那句話, 寧可看著我們回到公寓, 我們慵懶, 我們哭, 真值得為之一死啊, 我對他說, 不要懊悔, 我不論在哪裡, 總歸要走的,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 他一如既往地癡迷我這副身軀, 他每天夜晚從我這裡得到的歡樂, 要他拿出他的時間, 他的生命相抵, 他給我洗衣浴, 洗很長時間, 然後水淋淋地把我抱到牀上, 他幾乎沒有什麼話可以對我說了, 也許他認為他講給我聽的有關我的事, 有關他不理解, 不能也不知怎麼說的愛, 我根本就不可能理解, 他抱著我, 就像抱著他的孩子一樣, 漫長的黃昏, 我們相對無言, 在送我回寄宿學校的黑色汽車裡,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他緊緊抱著我, 他對我說, 法國的船快要到了, 將要把我帶走了, 行車途中, 我們都不說話, 我睡著了, 筋疲力竭, 緊緊地依偎在他身上, 動身啟程, 旅程的開始永遠都是一樣, 遙遠的行程永遠都是從海上開始的, 永遠是在悲痛和懷著同樣絕望的心緒下告別大陸的, 他仍然每天都要到低暗的公寓去, 他仍然按習慣那樣, 用雙耳縫積存清水給我洗浴, 再把我抱上牀, 他還是緊靠著我, 睡在我身邊, 不過他已經變得無欲無求了, 離別的日期儘管為時尚遠, 但是分別已經確定下來, 他對於我, 對我的肉體就什麼也不能了, 男人說他已經死了, 他的臉在顫慄, 牙齒咬緊, 雙目緊閉, 這種痛苦像過去愛我一樣十分強烈, 開船的時刻到了, 三聲汽笛長鳴, 汽笛聲拖得很長, 聲音堅立, 全程都可以聽到, 這種汽笛聲神祕難捨, 不僅讓旅行的人哭泣, 而且是走來看看的人, 以及沒有明確目的來到這裡的人落下淚來, 當輪船再次發出告別的汽笛聲, 人們把跳板撤走, 船漸漸離岸遠了, 這時候我也哭了, 我雖然在哭, 但是沒有流淚, 當著我母親和哥哥的面, 我沒有表現出任何痛苦, 什麼表示也沒有, 在停車場的邊上, 我看到那個中國男人的車, 那長長大大的黑色汽車, 孤零零的停在那裡, 他一向坐在後面, 他那模樣依稀可見, 一動不動沮喪, 頹唐, 我的手臂支在弦牆上, 和第一次在渡船上一樣,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也在看他, 我實在也看不到他了, 那輛黑色汽車急速駛去, 消失不見了, 最後港口消失了, 接著, 陸地也消失了, 後來輪船在橫越大洋的某天晚上, 在主甲板的大廳裡, 有人奏出蕭邦原舞曲, 聲音極為響亮, 海上沒有風, 月升在一片黑暗的大船上, 向四處擴展, 彷彿是天上發來的一道命令, 也不知與什麼有關, 我直挺挺地站在那兒, 哭了, 因為我想到地暗的那個男人, 因為我一時之間無法斷定 我是不是曾經愛過他, 因為他已經消失於歷史, 就像水消失於沙中一樣, 因為只是在現在, 此時此刻, 從投向大海的月升中, 我才發現他, 找到他, 我不知道離開多久, 那個中國男人遵照父命, 與十年前家庭指定的少女結了婚, 這位少女在結婚的時候, 當然也是珠穗滿頭, 金玉滿身, 戰後許多年過去了, 我經歷幾次結婚, 生孩子, 離婚, 這時, 那個男人帶著他的女人來到巴黎, 他已經知道我在寫作, 他給我打了電話, 他說, 是我, 我一聽那聲音就聽出是他, 我說, 是我, 你好, 他是膽怯的, 仍然和過去一樣膽小害怕, 突然間他的聲音大顫了, 他對我說, 和過去一樣他依然愛我, 他根本不能不愛我, 他說, 他愛我, 將一直到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