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小石潭記》譯文分享🐬🐬貶官失意，情于山水

大家好,今天做一期短節目,說柳宗元的《小石潭記》。 在上期我們說了姚奈的《登泰山記》, 正好我們看一看不同的既有散文之間的差異。 這篇文章的字數不多, 我們來感受一下如何用有限的文字, 寫出意境無限的複雜感受。 柳宗元寫過著名的《永州八記》, 以前我們說過《永州八記》的第一篇《史德西山豔遊記》, 在節目裡面也介紹過他當時的處境。 他因為參與永珍革新,被貶到了永州, 被當作犯罪分子監管起來, 整個人的精神非常低落, 心理感受也非常複雜。 在壓抑又空閒的這種狀態下, 他開始遊覽永州當地的自然環境。 在上次遊過西山之後, 他接著又遊覽了古姆潭, 以及古姆潭旁邊的小丘, 之後又來到了這個小石潭, 他是這樣順路過來的。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 隔黃燭聞水聲, 如明配環心樂之。 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遊清烈。 語言非常簡潔, 藉助景物和聲音, 使人的行動次序非常明晰。 他這裡說的小丘是古姆潭小丘, 永州八記的第三篇寫的就是它, 這篇小石潭記是第四篇, 從古姆潭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 大約是兩百米左右的距離,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還是摸索著走過去的。 首先是有聲像信息傳到過來的, 隔黃燭聞水聲, 黃是茂密成片的竹林, 王維有一首詩叫竹裡管, 寫的就是這種竹林。 柳東源隔著一片竹林, 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他說這種聲音竹鳴配環, 配合環都是玉器, 像兩塊玉石相碰撞, 產生的叮叮咚咚的聲音。 這種清脆悅耳的水聲, 配合著眼前的幽靜的風景畫面, 自然界的聲像交互, 使人放鬆下來, 產生了一種愉悅感。 所以他說心樂之, 易動用法,為什麼什麼感到高興。 內心中抑制不住的開心, 那開心還要行動來支持嗎? 敢想不敢幹,快樂少一半。 他的好奇心起來了, 就必須要看看竹林後面到底有什麼, 那可能有七個人在那打鐵吹牛, 開party。 於是柳東源開始行動, 伐竹取稻, 他的語言是簡潔又有力量的, 撥起柴刀在竹林中砍開一條路, 這附近本沒有路, 竹子砍得多了,就成了路。 從坡地往下面一看, 只見這裡有一個水池, 有一定深度的水池,成為潭, 它是河流到某個低窪區域的蓄水點。 下見小潭,水猶清烈, 烈是清澈透亮的意思, 侯陽秋在《醉翁亭記》裡說過, 釀泉為酒,泉香而酒烈, 那是因為用清澈的泉水釀成的酒, 所以酒也會變得同樣清烈。 這裡的小潭水質非常好, 看上去非常清澈, 看他用瞭如此短的一段話, 就把自己的起點和到小池潭的距離, 周圍的自然環境, 聲音給人造成的感受, 自己行走的具體路徑, 潭水的樣貌, 都寫得明明白白。 而我們讀這篇文章的時候, 是跟隨他的行動路線, 最終來到了小潭旁邊。 接下來就是小潭的近景描寫。 泉石已為底,近岸泉石底已出, 為池為雨,為潭為鹽, 青樹翠萬,蒙落搖墜,參似匹夫。 這裡說明瞭小池潭的名字來源, 這裡的潭為什麼叫小池潭, 泉石已為底,近岸泉石底已出。 由於潭水非常清澈, 它的透明度非常高, 可以看到水底都是石頭, 所以叫做小池潭。 喜歡養魚的朋友都知道 有一種溪流缸, 水底都是不同形態的石頭, 威索版的小池潭可以感受一下。 水底及周邊都密佈著這些石頭, 它們不僅分佈在水底, 還延伸到了岸邊, 近岸泉石底已出。 這裡的泉是通甲字, 中庸裡面說過, 金富山以泉石之多, 泉封泉頭的泉, 是指形態大小如泉頭的不規則的石頭。 潭的底部就是鋪滿了這種石頭, 而且這些石頭是非常的多, 從水底延伸出來到了岸邊。 注意這句話裡面的第一個泉字, 泉石以為底的泉。 很多抄本採用的是泉水的泉, 我們看到的這個是流行的版本, 現在都將它示意為泉部, 實際上也可能是泉石的額物, 都是有可能的, 很可能它也是指形如泉頭大小的石頭。 前面是泉石以為底, 後面泉石底已出, 它前後意思是緊密關聯的。 這些露出水面的石頭, 由於面積、體積、位置不同, 形成了多種不同的形態, 為池、為嶼、為堪、為巖, 有四種不同形態的排比。 水中間露出來的較大面積的地面, 能有鳥獸棲息人類居住的地面, 成為舟,荒草棲息鸚鵡舟。 比舟的面積小的高地成為竹, 竹青沙白鳥飛回。 比竹的面積小很多的成為池, 《詩經》裏面說碗在水中池。 比池的面積小很多的成為池, 《詩經》裏面也說碗在水中池。 所以大家對池子有一個基本的概念, 它是水裏面一塊不大的, 一塊地面。 被水包圍的陸地成為島, 這個大家都是比較熟悉的。 比島小很多的成為嶼, 高處水面的小石頭成為灘, 高處水面的大一些的石頭成為巖。 這些古人所說的這些概念 跟我們今天實際看到的 可能是會有一些誤差的, 因為時代改逸, 可能中間會有一些改變, 一些差距, 但是總體上差不太多, 大家有一個基本的概念就可以。 總之這潭裏潭外 哪哪都是不同形態的石頭, 不僅鋪滿了水底, 還露出水面形成不同的形態, 名副其實的小石潭。 周圍的環境也非常美, 青樹翠腕, 萌落搖墜, 襯紫皮膚。 描寫了不同的植物形態, 青青的樹木, 翠綠的藤腕。 藤腕是寄生在樹木身上的, 比如像兔子子這樣的植物。 萌落搖墜, 這是藤腕在樹上的形態, 掩蓋,纏繞,搖動,垂墜, 像是大樹身上的裝飾掛件。 這時候有一陣風吹來的話, 它們就會隨風挑動, 襯紫皮膚, 就是在風吹起的時候起伏晃動, 襯紫不齊。 這是小石潭岸邊的景物, 回頭再看小石潭裏面的狀態。 潭中魚可白取頭, 雖若空遊無所依, 日光下掣, 影步時沙, 倚然不動, 處而遠視, 往來兮乎, 似與遊者相樂。 什麼叫文字質量? 這段就是, 不堆砌那些華麗的辭藻, 也不去故弄玄虛, 只是把自己的所見流暢地描寫出來, 自然貼切, 讓人感覺非常舒適。 小石潭裏面有很多魚, 潭中魚可白取頭, 我們現在說魚的量詞都是條, 而唐代的時候普遍還使用頭和尾, 可能是魚靜態的時候用頭好一些, 而動態的時候用尾好一些, 不過也沒有絕對的規則。 柳東元說小石潭中有魚白取頭, 數量還是很可觀的。 接著他在後面用了一句話描寫魚的狀態, 借若空遊無所依,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雖然每個字單拿出來都很平常, 但是意境真是無限美好。 這些魚分佈在清澈的潭水裏, 由於潭水清澈透明, 魚在人的視覺感受上像是在空中游, 而不依傍於任何物體, 借若空遊無所依。 柳東元的文學家地位無庸置疑, 也能讓人想起王維, 他也運用過類似的文字力量, 差不多同一類型的表達,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 就是不用生僻字也不用典故, 自然灑脫,高度舒適。 我作為解說者都願意多說幾句, 這句寫得實在是太好了。 後面還配合著光影描寫, 日光下澈,影不失煞。 這裏的澈應該是通貫澈的澈, 它是具有穿透的意思, 陽光穿透了透明的潭水, 那水裏面的魚就成了被照射的對象, 他們的影子印在了水底的石頭上, 這下層次感就出來了, 喜歡空氣缸養魚的朋友, 魚缸上面如果有燈的話, 在家裏面就可以觀看到這種狀態。 柳東元寫作的連續性很好, 寫了靜態的魚和光影, 接著又寫了魚在水裏面的動態, 已然不動,處而遠失, 往來兮乎,似與遊者相樂。 魚的動態寫得真好, 他們靜止在水裏面的時候已然不動, 已是靜止的意思, 這個字的本意是癡呆, 那就更傳神了, 小石潭裏面的魚在水裏面呆住了, 不過呆住了並不是死掉了, 這些魚都還活著, 要是受到一點驚動, 他們就會突然加速游到遠處, 處而遠失,往來兮乎, 處是突然的意思, 水裏面的魚看著呆呆的不動, 當你拿著潮網靠近牠的時候, 牠就像突然激活了一樣, 搜了一下就游出去好遠, 就是這種狀態, 這些魚來來往往輕盈靈動, 似與遊者相樂, 遊覽者注視著魚的動靜變化, 人和動物之間就出現了一些精神交互, 我們工作之餘, 適當休息一下出去轉轉, 多和大自然小動物接觸, 會得到一些精神上的放鬆, 而柳宗元當時正處於人生的絕對低谷, 突然間的精神放鬆對他來說是個享受, 雖然這種享受的時間可能很短, 只是一瞬間的解脫感, 水中的魚給人一種自由的感覺, 所以莊子和惠子才會有涵涵之變, 而對於柳宗元來說也是如此, 當他的視線從水潭轉移到陸地上時, 他又看到另一番景象, 這段是寫岸上的景象, 跟前面那句接入空遊無所依, 在意境描寫水平上同樣精彩, 由於他是站在地勢高的地方, 可以看到給小池潭注水的溪流的走向, 陡得蛇形,明滅可見, 對溪流的描寫非常生動, 甚至可以說是異常生動, 陡得蛇形還是名詞座狀語, 溪流像北斗七星的形態那樣曲折, 而且它富有蛇形這樣的動態特徵, 就像一條蛇在地上蜿蜒如動, 並且這種動態還有格外的掩飾特徵, 在人的視覺上明滅可見, 明是看得清,滅是看不見, 正好是相反的兩個極端, 溪流會經過不同的地勢, 會受環境影響, 有時候它會被樹石擋住, 某一段可以看到,某一段看不到, 其暗示犬牙刺戶不可知其源, 溪岸的邊緣形態不規則, 呈現出犬牙刺戶的樣子, 像狗的牙齒那樣長短交錯, 有個成語叫犬牙交錯, 使人看不到溪流的源頭到底在哪, 柳東源當年沒有看清溪流的源頭, 如今千百年世事變遷,環境改異, 我們連真正的小石灘在哪, 其實都已經無法確定, 打開書本看前人寫得這麼精彩, 除了危之神王以外, 也感受到時間可以磨滅一切的強大力量, 柳東源被下放到永州, 不是簡單地從京官變為地方官, 而是保留基本待遇在永州接受監管, 所以他在《史德西山豔遊記》裡面, 稱自己為路人, 實際就是囚徒的意思, 心情是非常壓抑的, 忽然在這種舒適的景色裡面出一下神, 精神放鬆的那一瞬間, 肯定是非常愉悅的, 等自己從這份愉悅中回過神來, 生活中的壓抑感也會同步回歸, 再看周圍的景色, 又有另一種感受, 隨小石談記, 他是有起伏的情緒在裡面的, 座談上四面竹樹環河, 記了無人, 七神喊鼓, 巧創幽邃, 以其靜過清, 不可久居, 乃記之而去, 他坐在壇邊環顧四周, 周邊的環境非常靜謐, 四面竹樹環河, 記了無人, 這個地方被竹林和樹木包圍, 寂靜寥落, 沒有什麼遊人, 他們一行人算是誤入野外深坑了, 看樣子還沒有戴上釣竿, 初見清澈見底的潭水, 觀察水裡面凜重的魷魚, 俯瞰蜿蜒曲折的小溪, 這瞬間的清新開闊感過後, 周圍孤寂宿靜的壓迫感起來, 幾個人在天地之間, 感覺到很孤立, 七神喊鼓, 巧創幽邃, 感覺到一股涼氣深入骨髓, 所以既有站在水邊的實際感受, 也有宿靜壓迫的心理感受, 巧創幽邃, 巧是憂愁的意思, 創是悲痛的意思, 幽邃是無盡的深淵, 形容憂愁悲痛無窮無盡, 這種感覺一來就受不住了, 小石潭這個地方優美歸優美, 但是過於靜謐會使人的專注度飆升, 一個真實的自我彷彿就會出現在對面, 這樣就會觸發人的心理痛點, 對於柳東元來說, 他正是自己, 就是正是千里之外的長安, 那裡有人能決定他的命運, 感覺不太對勁了, 他對小石潭就做了一個評價, 以其境過清, 不可久居, 乃寄之而去, 因為這裡的環境過於其形靜謐, 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 否則會引導出更多不可控的情緒, 於是記錄了這裡的情況才離開了, 也就是寫了這篇《小石潭記》, 從出來的驚喜到最後的離去, 《小石潭記》是有心情起伏的, 以驚喜切入, 以淒涼收結, 想到回家之後可能還得調節一陣子, 非常真實的感覺, 而且跟王安石的《猶包禪山記》一樣, 《小石潭記》末尾, 也記載了同行者的名字, 同遊者,五五靈, 宮古, 餘地宗玄, 立而從者, 崔氏二小生, 曰庶己, 曰奉一。 柳宗元在永州的時候, 有一些朋友和宗族兄弟子侄跟隨, 他這裡記載了幾個人的名字, 五五靈原來是漢林學士, 因為得罪了權貴, 被貶到了永州, 跟柳宗元算是同道中人, 宮古生平不可考, 很可能也是貶到永州的官員, 此外還有他的堂弟柳宗玄, 這幾個人是平輩的,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年輕人跟隨, 立而從者, 崔氏二小生, 跟著一起來的還有崔家的兩個少年, 他用的是立而從, 立是跟隨的意思, 說明是兩個沒有發言權的晚輩, 柳宗元的大姐嫁到了崔氏家裡面, 這兩個很可能是他的外甥, 看見兩個人的姓氏, 不太想否認, 而且還專門留下了他們的名字, 其中一個少年叫庶己, 這個是出自《論語》裡面的話, 其庶乎, 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 唐代還有一個有名的宰相叫袁庶己, 庶己是當時比較常見的名字, 而另一個少年叫奉一, 看起來是有一點道家思想的意思, 當然他也可能叫奉業, 文章傳了這麼久, 可能會出現一些誤差, 這也都是有可能的, 當然這都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這篇文章的篇幅很短, 前面寫景的那幾段文字, 精煉程度非常高, 而且行文非常流暢, 說水裡的魚皆若空遊無所依, 說小溪鬥得蛇行明滅可見, 文章的質量立刻就提前出來, 詞語運用的水平非常高, 而從遊記裡面還能感受到人的心情, 雖然隔了千百年時間, 我們沒有辦法帶入作者真實的感受, 但是我們可以對照我們自己的感受, 生活中會有很多不開心的時刻, 有時候想出去散散心, 解解一下, 但是到了這種過於肅靜的地方, 反而會使憂愁更加突顯, 大概就是古人說的戒酒消愁,愁更愁, 靜謐美好的地方不一定人人都能享受, 不過走過更多的地方, 不斷增加自己的閱歷, 體驗過真正的人生百味, 才會是自己成為一個真正強大的人。 本期我們就說到這裡, 感謝大家觀看,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