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其實很簡單:《恰到好處的幸福》畢淑敏經典散文 P18 - 18.逃避苦難

十八 逃避苦難萬裏迢迢 到了甘肅敦煌 明沙山像一個橙黃色的誘惑 半明半暗握在傍晚的戈壁上 人們像朝聖似的扒下鞋襪 一步一滑地向沙頂爬去 你是想後來居上嗎 有人從五層樓高的沙坡上向我招手 我抱著雙肘 半仰著臉對他說 我不爬山 那你怎麼到達山那邊如畫的月牙泉 僱一匹駱駝 要是僱不到駱駝呢 有人從六層樓高的沙丘上向我喊話 那就只好沿著山根轉過去 這可是明沙山啊 有人已經到了七層樓高的沙峯 不管是什麼山 只要給我選擇的自由 我就不爬 我縱無爬山 我對友人喊 他已經到了十幾層樓高的沙崖 沒有回頭 他沒有聽到我的話 聽到了也不會贊同 經歷是我們愛憎的最初的和永遠的源泉 我曾經穿行於世界上最高的風暖與曠野 山給予我太多的苦難 那個時候我十七歲 當現在的女孩嬌嗔地把這個年齡稱為花季的時候 我正在昆侖山上度著永遠的冬季 在最冷的日子裡 我們要爬很多矮矮的雪山 我背著槍支 彈藥 十字箱 羽布 乾糧 大頭鞋 皮大衣 還有揹包 加起來六七十斤 第一天行進的路程 只是爬一座山 那座山懸掛在遙遠的天際 像一匹白馬的標本 還沒有走到山腳下 我就一步也邁不動 宿營地在山的那邊 遙遠的如同我已死去了的曾祖父母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將怎樣走過這漫長的征途 缺氧使我憋悶的只想撕裂胸膛 把自己的心像一隻玉米那樣扒除 晾曬在高原冰冷的陽光中 生命給予我的全部功能 都成了感受痛苦的容器 我的眼珠被冰雪凍住了 雪花像六角形的盲刺 牢固地黏在眼皮上 絕不融化 眼睛像兩隻雪刺蝟 呼呼的風聲 將耳膜壓得像弓弦一樣緊張 根本聽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聲響 關節裏所有的滑葉都被凍住了 每走一步都感覺到冰碴的摩擦 手指全然失掉知覺 感到手腕以下是光突突的 時至夜半 我仍未走出那座山 我慢慢地 慢慢地倒向昆侖山萬古不化的寒冰 我不走了 一步也不想走了 走比死亡可怕得多 撿著冰雪 仰望高海拔處才能見到的寶藍色天空 我願意永不復生 參謀長幾乎是用槍逼迫我站起來重新走 從此我懼怕爬山 僅次於死亡 懼怕爬山 實際上是懼怕苦難 山 這些地球表面各立各大的墜物 驅使我們抵抗地心強大的引力 以自身微薄的力量把自己舉起來 當我們懸浮在這海平面很大的山巒上 以為自己很高大 其實我們不過是山的玩偶 苦難是對人的肉體和心靈的酷刑 那些叫嚷熱愛苦難的人 我總懷疑他們未曾經歷過刻骨銘心的苦難 或者曾將苦難與苦難換取的榮譽 置於蹺蹺板的兩頭 他們發現榮譽飄揚在半空 遮蔽了苦難 他們覺得值 苦難是對人的信念最殘酷的錘打 當你機場碌碌 當你衣不蔽體 當你的尊嚴踐踏淤泥濘之中 當你純潔的奇蹟被苦難時的千瘡百孔之時 你對整個人類光明的期盼 極有可能在這黑海洋中顛覆 命運之舟破碎了 只剩幾塊殘骸 即使逃脫困厄的風口 理想也受到致命的一擊 再又抬起翅膀 需要積蓄永遠的力量 經受苦難而不萎靡 不淪落 不搖尾乞憐 不柔弱無骨 不倡不盜 不偷不搶 不失魂落魄 不死去活來 是天才 是領袖 是超人 非平常人可比 然而歷史 是平常人創造的 幸虧人類害怕苦難 人類才得以不斷進步 發展 繁榮 假如人類什麼都不怕 什麼都滿足 那麼至今還學居山頂 茹毛飲血 火腫刀根 最稚嫩最敏感的部位最怕疼 例如我們的手指尖 粗糙它 磨利它 指度便會結出厚厚的繭子 這是一種悲哀的退化 手指節繭可以消退 心靈的勇 若被苦難之思圍繞 善與美的蛾兒便難以飛出 多數置息於黑暗之中 當然 當苦難像颶風一樣 無以迴避的迎面撲來時 我也會勇敢地迎上去 任砂礫打得遍體鱗傷 任頭髮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高高飄揚 為了逃避苦難 我一生奮鬥不息 苦難也像幸福一樣 分有許多層次 好像一條漫長的臺階 苦難宮殿裡的至尊之王 是心靈的痛楚 沒有血跡 沒有傷痕 假如心靈被洞穿 那傷口永是新鮮 我相信 在人類的心靈國度裡 通行痛苦守恆定律 無論怎樣的位極人臣 無論怎樣的花團錦繡 無論怎樣的二八佳麗 無論怎樣的赫發童顏 都有潛藏的傷口 躺著透明的血 逃避了食不果腹 衣不蔽體的小苦難 便滋生出建功立業 壯志未酬的大痛苦 待功成名就 酬楚滿志之時 又生出孤獨寂寞 高處不生寒的淒涼 人類只要存在感覺 苦難便像影子永遠伴隨 成功地逃避一次又一次苦難 人類就在進化的階梯上 匍匐向前了 西域古道上駝鈴叮噹 我騎著駱駝繞到葉牙泉 沒有爬上明沙山 你要後悔一輩子 有人氣喘吁吁 滑下沙丘對我說 我不後悔 世界上的山是爬不完的 能少爬一座 就少爬一座吧 像逃避瘟疫一般 我逃避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