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第九集 俞金有【大陆下架】 #三年大饑荒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從1958年到1960年 由於飢餓 曾經造成大面積死亡 請聽長篇紀實文學 定西孤兒院紀事 作者梁顯慧 第九章 於今有 農曆十一月的一天 黃昏 劉士全和妹妹在房背上的山坡上 挖辣辣根 喫媽媽根 隊長於國明找他們來了 於國明爬上山坡說 走 全蛙子 到食堂喫飯去 劉士全說 於爸爸 食堂不是不開飯了嗎 於國明抱起他妹妹說 今天專門給你們做了些喫的 你們喫罷了 我送你們到一崗川去 劉士全問 到一崗川做啥去 於國明回答 給你們找個喫飯的地方去 劉士全問 你給我們找個啥喫飯的地方去 於國明說 公社通知的 一崗川辦了個幼兒園 叫我把你們送到那家去 要趁早走嘞 路遠得很 聽說要到陌生的地方去 劉士全哭開了 於家爸 我不去 但於國明一手扯著他 一手抱著他妹妹往坡下走著說 你哭啥呀 這是好事情 幼兒園是收娃娃的地方 專門收沒娘娃的 你們去了 公家管你們嘞 管你們喫 管你們穿嘞 有孃的娃娃還不叫去 那裡能喫上白麪嬤嬤 天天喫肉菜 金娃子和他的姐姐也去了 聽說金娃子和姐姐也去一崗川幼兒園 劉士全就不哭了 跟在於國明的身後走 一會兒就到了生產隊的食堂 食堂的院子裡空蕩蕩的 只有一個八九歲的姑娘 和一個小男娃在臺階上坐著 兩個人瘦得像馬桿幹 細細的脖子挑著污垢的頭 那姑娘靠牆坐著 男娃躺在臺階上 頭枕在姑娘的腿上 男娃子叫於金友 六歲 姑娘是他的姐姐於金花 他們的大去年上桃河 定死在引桃工地上 一個哥一個姐 兩月前末 餓死的 上個月隊長叫他娘 給生產隊的食堂磨麵 他娘偷了二十斤麵粉 領著他和姐姐跑掉了 隊長不知道他們跑到哪裡去了 過了三天 惠寧縣黨家縣的人 把他和姐姐送回苗溝來了 原來他娘帶著他們姐弟二人 跑到惠寧縣去了 桃荒去了 在黨家縣叫人把他娘打死了 把他娘背的麵搶走了 他們兩個人沒人管 於隊長看他和姐滅仗 把他們領到自己的家裡去了 隊長是他們的堂爸 叫你們煮的洋芋煮熟了嗎 走到食堂門口 於隊長大聲問 並且把劉士全的妹妹放在臺階上 一個婦女的聲音從食堂裡傳出來 煮好了 一共是十五斤 對了 對著嘞 一個娃娃兩斤半 分了 叫喫上 喫上了 我們走嘞 好 我這就給他們分 那婦女回答 爸爸撈好了嗎 一人半斤 也分給他們拿上 隊長說著話又看娃娃們 說 娃娃們 洋芋喫上 穀麵爸爸是路上喫的 存著啊 我牽牲口去 然後隊長轉身走了 做飯的婦女就給娃娃們分洋芋 娃娃們呼嚕呼嚕地喫洋芋 喫完洋芋 那婦女又把分好的穀子麵爸爸 分到每個人手裡 並且說 娃娃們 爸爸拿上不要喫 小心仗著 但是劉士全的妹妹不聽話 又喫起爸爸來 穀子沒脫皮 磨下的面粗糙得揉不到一起 攤在鍋上烙下的餅子 人們叫爸爸 她剛把爸爸喫完 隊長回來了 身後還跟著一個名叫歡子的年輕人 隊長一進來就喊 給我們準備的乾糧拿來 該走了 還是那個婦女 圍裙裡兜著些洋芋 穀子麵爸爸走出來 隊長和歡子接過來塞進懷裡 然後隊長轉身說 娃娃們 走嘍 隊長抱起劉士全 又伸手拉起他的妹妹 歡子抱起餘經友和他姐 幾個人出了門 門外頭站著兩個毛驢 魚背上駝著兩副糞框 來 把娃娃們放進框裡 隊長說著 就把劉士全放進一個框裡 框先是往下沉了一下 後又升起 原因是隊長把他妹妹 裝進另一個框裡 歡子把餘經友和他姐姐 裝進另外一副糞框 毛驢嗒嗒嗒地走起來 劉士全今年十一歲 身體瘦得沒一點肉 一進框子就畜生一點點 他從糞框的柳條縫縫裡看出來 毛驢是往南山走的 順著溝巖巖走著 苗溝是一條又深又長的山溝 三面環山 下半截特別陡 是懸崖 苗溝村散佈在懸崖的上面 要往南山走 就得繞著溝巖巖轉半個圈圈 把溝轉完 嗒嗒的啼聲中 劉士全聽見歡子說 這麼急著送啥嘛 天就要黑了 明早上再送嘛 隊長說 天黑也要送 等到明天 還不知道哪個又不中了 歡子不出聲了 過一會兒又說 這天涼得很嘛 夜裡凍的 隊長說 先走 走到前頭的馬家岔 點上些麥草 毛驢轉上南山上 又往東拐 爬坡 後來又朝南走起來 劉士全覺出 是走在董家山樑上了 因為他從框縫縫裡 看見了西邊低矮的羣山 太陽沉靜籠罩著 千山萬鶴的木矮裡了 像個紅蛋蛋 董家山樑是通衛縣 和靜寧縣的分界線 從北到南四十里 一直延伸到 四子川公社所在地 從四子川往北 再走三十里河谷 就到一崗川陣了 董家山樑像高高聳起的驢脊背 它的兩邊 有許多東西方向的山溝 苗溝是它北端的一條溝 走了一頓飯的時間 天黑了 這時隊長說話了 站一下 點上些草 隊長的胳膊伸進糞框來了 拉劉士全 劉士全伸著蹲麻了的雙腿 站起來才認出 是到馬家岔村了 牲口站在一片麥草上 隊長抱了一捆草 塞進框裡 把草往四周撥了撥 叫他又坐下 這一次 他覺得舒服多了 有條條不硌屁股了 且從四周擋住了 初冬的冷風 牲口又走起來 走著走著 瞌睡就上來了 但是隊長又把他拉醒了 隊長一邊拉他一邊說 犬娃子 醒醒 劉士全問 瑜伽吧 做啥嘞 隊長說 不做啥 你接著睡 然後隊長又說 歡子 你看一下那兩個娃娃 好著沒有 歡子的聲音傳來 好著嘞 好著嘞 隊長說 好著了就好 我就怕路上死下一個 沒那麼擔驚吧 在家裡好好的 在路上就能餓死了 我就擔驚著嘞 喫下草耕耕的 今天喫了些洋芋 還喫了些穀面粑粑 漲死了咋辦嘞 犬娃子 醒來 到了 劉士全也不知道 睡了多長時間 大概是半夜時分 隊長把他從 背鬥裡拽出來了 他清醒過來的時候 看見滿天星光下 妹妹和魚精友 魚精花都在地下站著 周圍黑洞洞的 歡子正在拍打一個大門 大聲喊 開門來 我們是送娃娃來的 好長時間 光噹噹的一陣門響 一個老奶奶開了門 問 你們 是哪裡的 歡子回答 我們是四子川公社 鳳凰大隊來的 老奶奶又問 幾個娃娃 隊長說 四個 老奶奶說 跟我來 這是個大戶人家的院子 四合院 狼巖上掛著個風燈 狼巖臺子很寬 老奶奶領他們 走進一間房子 房子很大 一盞帶罩子的煤油燈亮著 可以看見 有兩盤炕 一盤炕上睡滿了人 另一盤炕 空著半截 老奶奶把靠川根的幾個娃娃叫醒了 把他們的被窩 抱到上炕上說 過來 你們幾個人到這兒搭睡了 娃娃們都穿著破衣爛衫 懵懵懂懂地爬過去了 老奶奶轉過身來說 來 你們幾個靠川根睡下 這搭抗熱 然後又問 娃娃們 一路上凍壞了吧 娃娃們害怕 沒說話 老奶奶又把臉朝著隊長和歡子 有你們這樣做事的嗎 半夜裡送娃娃來 都快臘月了 凍壞了咋辦咧 隊長和歡子沒出聲 老奶奶又說 上炕啊 娃娃們 我給你們抱被子去 娃娃們上炕了 一會老奶奶抱來兩牀被子 撇在炕上 說 娃娃們兩個人蓋一牀 幼兒園剛成立 被子不夠用 過幾天就好了 然後老奶奶 又問隊長和歡子 你們咋辦咧 是站下來還是回鳳凰咧 站下的話 就也上去幾下 隊長說 我們回咧 然後對娃娃們說 娃娃們 你們在這搭住下 要聽老奶奶的話 我們走了 於京友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 哭著說 是吧我回去咧 隊長說 你站下吧 過幾天我看你來 這搭好 這搭有喫有喝 天天有肉菜咧 你回去咋咧 喫草根根去嗎 於京友的姐姐也哭起來 說 我回去了 但隊長轉身對歡子說 走我們快走 哭一會就好了 他們走了之後 老奶奶勸了兩句 娃娃們不要哭了 這搭好著咧 有喫有喝的 過兩天你們就慣了 老奶奶還 囑咐幾句 尿憋了尿在盆盆裡 底下有盆盆咧 不要尿在炕上 老奶奶哄著娃娃們睡下 把被子拉著蓋上 就走出去了 娃娃們抽搭著哭了幾聲 就睡著了 他們睡得很香 一路上累了 炕也熱得很 早上醒來就喫飯 一人發了一個糖絲小碗 一個少少 一人一碗白湯 白麪糊糊 一個小嬤嬤 但是打飯的阿姨剛走出去 一個在對面炕上睡覺的大娃娃 把餘經友的嬤嬤 掰了半個去 餘經友哇地哭了 氣呼呼地把剩下的半個嬤嬤 也撇到地上去了 幾個娃娃呼地一聲 撲上去搶走了 劉士全看見這幕了 樂意愁愁走到那個搶到 嬤嬤的娃娃跟前 伸出手說 拿來 那個娃娃不想給 說 我拾下的 劉士全一把搶過來了 說 你再拾一個我看 那娃娃又瘦又黃 比劉士全矮半頭 他瞪著劉士全說 王端搶嬤嬤了 你怎麼不要去 劉士全瞪了那個娃娃一眼 走到餘經友跟前說 拿住 把你的嬤嬤拿住 然後他又走到 最先搶嬤嬤的大娃娃跟前說 你叫王端 那個娃娃不出聲 他又說 你不要當成你大一些 就欺負人 把嬤嬤還回來 那娃娃比劉士全 大一兩歲的樣子 長得還高一點點 那娃娃臉上一副不屑的神情 捏著眼睛看他 說 你想打仗嗎 劉士全知道 自己打不過他 說 誰跟你們打仗嘞 你把人家的嬤嬤拿出來 王端說 我不拿出來 你咋辦嘞 劉士全說 你不拿就不拿唄 半個嬤嬤能把你做啥嘞 說著 他就回到自己的炕檐跟前去了 端起碗來喝湯 但是他一邊喝湯 一邊看王端 當王端也轉過身 喝湯的時候 他突然走上兩步去 把自己的一碗湯 一下子扣在王端的後腦勺上 湯已經不是很燙了 但仍然燙得王端哇地叫起來 王端猛地轉過身來了 但劉士全不等他動手 就把手裡的空碗 一下子砸在他的臉上 並且大罵起來 我把你驢日下的打死嘞 你信不信 王端被他的氣勢嚇住了 愣睜了一下 哇哇地哭著跑出去了 嘴裡喊著 我告你去了 一會兒 那個給他們舀下飯的阿姨就進來了 氣呼呼地說 誰拿麵湯潑人嘞 王端指著劉士全說 他把麵湯倒在我的頭上了 那阿姨問 你為啥打王端 你說 劉士全不出聲 那阿姨又說 你肚子飽著了吧 罰你三天不喫飯 哎喲喲 你們苗溝來的娃娃還歪得很 將將來就打人嘞 阿姨說罰三天 其實只罰了一天 就兩頓 中午和晚飯 這兩頓也只是扣了她的麵湯 嬤嬤照給 喫飯的時候 於京友把自己的麵湯 倒了一半給她 於京友一邊給她倒湯 一邊說 我們兩個人喝一份 就是這天夜裡 劉士全的妹妹沒了 妹妹身體嚷得很 好些天了 走到哪兒都坐著 頭都抬不起來 妹妹這天睡覺的時候 好好的 半夜裡卻用力地拉被子 兩人蓋一牀被子 被子被妹妹拉走了 把她凍醒了 她坐起來看 妹妹把一牀被子 都拉到自己身上了 把頭都蓋起來了 她往自己身上拉被子 妹妹卻抓住不放 妹妹還用力撕被子 她不知道妹妹 哪來那麼大的力氣 妹妹才八歲 妹妹把被子撕破了 棉花一團一團掏出來 她撩開妹妹身上的被子說 你不要撕了 你把幼兒園的被子撕了 阿姨不說嗎 妹妹不說話 妹妹眼睛睜得大大的 用力撕被子 她伸手去攔妹妹的手 妹妹竟用撕她的袖子 撕她的手 她推開了妹妹的手 看妹妹不聽話 就往旁邊躲了躲 栓進另一個娃娃的被下去了 睡著了 早晨她還睡著呢 那天夜裡給她們開大門的老奶奶進來了 老奶奶是打掃衛生 倒尿盆的 老奶奶看見了炕上撕爛的被子 和棉花團子 喊了起來 這丫頭 怎麼把被子撕成這樣了 老奶奶推了一把妹妹 妹妹已經沒氣了 老奶奶出去叫個人來 把妹妹抱出去了 幼兒園 每天也都有娃娃進來 都是一崗川公社 和四子川公社的娃娃 魚駝人單送來的 送來的 比抱出去的多 很快的 幼兒園人數 就上升到兩百多人了 原先的大戶人家 房子裡住不下了 就調整到董家寶子去了 董家 是全定溪出名的大財主 解放前 家裡有五樁 院牆修得像城牆一樣 人稱董家寶子 董家寶子 是三個院子連起來的 幼兒園 幼兒園只佔了其中的一個院子 調整後的幼兒園 男女分開 男娃娃住前院 女娃娃住後院的幾間房子 餘經友和姐姐 也分開了 餘經友的歲數小 小娃娃是怕人欺辱的 她就總圍著流氏圈轉 因為是一個村子來的 娃娃們的身體 都嚷得很 幼兒園也不開課 娃娃們一天到晚 就是睡覺 玩 流氏圈愛抓窩 在院子裡挖下幾個窩窩 往裡頭散石頭 看誰贏的石頭多 流氏圈一玩 就是半天 餘經友也跟著玩 為了叫娃娃們混心 幼兒園還給娃娃們 買了撲克牌 流氏圈打撲克的時候 餘經友就坐在旁邊看 除此之外 餘經友總往食堂跑 幼兒園規定 十歲以上的娃娃 喫糧標準是二十四斤 九歲以下十二斤 餘經友 餓得不行 總往食堂門口 拾大師傅撇出來的爛洋芋 菜葉子 再就是看見大師傅蒸饃了 就跑回來報告 說 世權哥 蒸饃上鍋了 過一會兒又跑來說 世權哥 饃饃下鍋了 快打飯 走 流氏圈也喜歡餘經友 這娃娃不光嘴甜 長得也心疼 脖子細細的 但臉像秀氣 小鼻子鼓鼓的 眼窩深深的 她要是搞來啥喫的東西 也分給餘經友一點 幼兒園是封閉式管理 大門經常鎖著 因為娃娃們餓得難受 一跑出去就不回來了 有的要飯去了 有的就跑回家去了 封閉管理 擋不住大娃娃 流氏圈經常和其他大娃娃 搬牆而出 到一崗川的糧管所 偷糧食 過完春節不久 政府發放救濟糧了 四面八方的社員 趕著牲口來拖糧食 糧管所稱糧的地方 總是吵吵嚷嚷的 他們混在人羣裡 趁人不留意 就抓一把麻袋裡的大米 或者捧一捧麵粉 拿塊油渣 拿回來之後 用洗臉盆或是刷牙缸子 煮著喫 餘經友是個機靈娃娃 但也鬧了一次笑話 過完春節不久的一天 省上的一個領導 來幼兒園看娃娃們 來時拿著水果糖 給娃娃們發糖 省上的領導來之前 阿姨給娃娃們 換了新衣裳 五六歲以下的娃娃們 沒發新衣裳 一人發了一個白布的兜兜 也打扮得很鮮了 阿姨們還教娃娃們站隊 說 來的是省長 姓鄧 要叫鄧爺爺 鄧爺爺來了 大家要喊歡迎鄧爺爺 走的時候要喊 鄧爺爺再見 那一天鄧爺爺來了 一大幫人走進幼兒園 阿姨指揮著喊 歡迎鄧爺爺 可是餘經友一緊張 喊成了鄧爺爺再見 阿姨慌了 說他 你喊的啥 他竟然不知覺 還喊 鄧爺爺再見 搞得鄧爺爺身後的隨從們笑了 鄧爺爺也笑了 鄧爺爺來過幼兒園不久 三月份的一天 阿姨們 又逐個房子通知 娃娃們 明天專屬領導 要檢查幼兒園來了 今天我們打掃衛生 娃娃們在阿姨的帶領下 搞了一天衛生 抹桌子 洗牀單 把院子掃完之後 撒上水不叫歧途 喫完晚飯之後 又把娃娃們集合起來講 記住 明天領導來了 你們不要在臺子上 東倒西歪地躺著 都要在炕上坐著 要有精神 領導問話的時候 不要胡說 問喫飽喫不飽的時候 都要說喫飽嘞 不能說餓肚子 共產黨對你們好得很 喫的是城鎮居民的標準 再要說喫不飽 可就對不起共產黨了 第二天上午 十點鐘左右 果然地委的領導來了 一大幫人 二三十個人 有線上的幹部 也有一崗川鎮的領導陪著 他們和幼兒園的領導 和阿姨們見過面之後 還要和娃娃們座談 分散到每間房子去 劉士全和於京友 住在董家堡子 最大的一間房子 是從前的客廳 這間房子盤了兩盤炕 打顛倒 睡了三十多個娃娃 所以這個房間 進來了四五個領導 娃娃們好 這幾個領導進門之後 走在前邊的一個人 向娃娃們問好 可是這一次 娃娃們是坐在炕上的 阿姨沒跟大家講 這種情況下 怎麼跟領導問好 所以娃娃們誰也沒說話 領導看娃娃們很拘謹 就分成兩撥 坐在兩個炕沿上了 其中一個領導問 娃娃們 你們在幼兒園喫得好嗎 喫飽喫不飽 能喫飽 娃娃們 一口同聲地回答 這個領導又問 你們喫的啥飯呀 面葉子 散飯 沒麪疙瘩 還有大米飯 還有油炸餅 有個領導又問了一句 你們還喫油炸餅嗎 幾天喫一次 過年喫下的 二月二龍抬頭 也喫了 領導對娃娃們的回答 是滿意的 他們開始個別談話了 一個娃娃一個娃娃地問 叫啥名字 哪裡人 家裡有幾口人 誰沒了 誰還活著 其中一個流著大悲頭的領導 問著問著 躺開眼淚了 後來那個帶頭進來的人站起來 說 娃娃們 我們今天來看你們 走得急了些 沒買上糖 我給你們一點零錢 你們自己買糖去 說著 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沓子 事先換下的嶄新的鈔票 發給娃娃們 一人兩腳錢 然後他就走出去了 其他人也跟著走了 哎呀呀 把人餓死了 快打飯去 由於鄧爺爺來的時候 出了一次差錯 這天於京友是坐在炕裡頭的 坐在幾個娃娃的後頭 他怕人家問話 怕再出差錯 他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 看見領導走出去了 他就大聲叫起來了 但是他沒注意到 有個白頭髮的老漢進來後 一直沒說話 就是拿個筆記本 坐在炕頭上寫什麼 而這個老漢還沒有走 老漢聽見他喊餓死了 站起來說 是你說的餓死了嗎 這個娃娃 你給我說一下 你們能喫飽還是喫不飽 於京友驚呆了 一時間啞口無言 臉色都變了 那老漢看出 他緊張的樣子說 不要緊張 你這個娃娃 不要緊張 你給我說實話 你們喫飽喫不飽 於京友還是不說話 娃娃們 後來那老漢 把臉轉向大家 大聲並且和藹的口氣說 我們到幼兒園來 就是調查 真實情況來的 你們要說實話 要把真實情況 反映出來了 這樣我們纔好研究 怎麼解決你們的困難 你們不說實話 我們怎麼知道 你們有沒有困難 怎麼解決你們的困難 娃娃們靜靜的聽著 老漢又說 我問你們 你們真的能喫飽嗎 說實話 你們說實話 喫不飽 於京友大聲說 喫不飽 一天到晚餓得心慌 一頓就那麼大的一個饃饃 哪裡能喫飽呀 有些菜就好了 拉些洋芋來 娃娃們也都亂七八糟的說開了 說了一陣子 白頭髮老漢又說 娃娃們 我知道你們的真實情況了 好了 我回去給專屬領導彙報 不過 喫糧的問題是個嚴重問題 恐怕還不好解決 線上解決不了 專區也解決不了 整個定溪專區 現在都缺糧食呀 不過 我今天給你們許個願 我們回去以後 先跟專屬蔬菜公司協商一下 先給你們 解決些蔬菜 這個問題還不大 專屬的領導來過幾天之後 一輛大卡車 開到幼兒園門上來了 阿姨們跑到各房子喊 大娃娃到門口 卸菜去 不光是大娃娃們去了 連小娃娃們都去了 餓極了的娃娃們 一聽是喫的東西 就都一窩蜂 回到汽車跟前去了 可是車草板一打開 卻是一車臭烘烘的 鹹菜 甜菜葉子 濕淋淋的還往下滴水 大師傅喊 不能喫 娃娃們 這是鹹菜 不能喫 但依然有些娃娃 抓一把就跑 拿到水井邊沖洗 嚼得咔嚓咔嚓的 有些人嚼上兩口不嚼了 把菜葉子撇得到處都是 好多年以後 劉士全還記得 那天發生的事情 那已經是半夜了 劉士全睡得很香的時候 餘經友把他喊醒了 餘經友和他睡的一個被窩 腳對腳睡 他聽見餘經友喊他 士全哥 醒一下 他睜開眼睛 看見餘經友在他腳底下坐著 他問了一聲 啥事 餘經友說 我渴得很 劉士全說 渴了喝水去 餘經友說 沒水了 我端下的水喝光了 劉士全說 那怎麼辦咧 沒水了 你就忍著些 劉士全知道 幼兒園的食堂裡 有一口開水鍋 大師傅做飯的時候 捎帶著捎一鍋開水 喫飯時大家咬著喝 喫過飯 大師傅把鍋竈收拾乾淨 再把門一鎖就回家了 大師傅 是一崗穿過來的農奴 誰再想喝開水 就要等明天了 劉士全說完就又睡著了 可是過一會兒 餘經友又把他推醒了 又說 士全哥 我實在渴得受不了了 劉士全瞌睡得很 生氣的說 受不了咋辦 餘經友說 你給我打些水去 劉士全說 誰深更半夜的給你打水去 我還睡覺不睡覺了 餘經友哀求的說 打一桶去嘛 士全哥 我都要渴死了 劉士全說 你自己打去 餘經友都要哭出來了 眼睛裡含著淚花說 我提不動嘛 看見餘經友要哭的樣子 劉士全很不情願的爬起來了 一邊穿衣服 一邊說 切菜的時間 我說過你沒有 不能喫鹹菜 那喫上了渴了 你不聽 餘經友說 我再不喫了 你快些去吧 打水去吧 真要把人渴死了 幼兒園的水井在後院裡 就在食堂的旁邊 井臺是一整塊石板做成的 中央有個鑿下的圓洞 井臺上 平常放著一支木桶 是大師傅打水用的 這是個破桶 打下的水 一會兒就能漏光 水桶叫水泡透了 重得很 劉士全小心地把桶放下去 聽到井下咕咚一聲響 就趕緊往上提 用盡全身的力氣 才提上半桶水來 餘經友咬了一碗 咕咚咕咚喝了一氣 緩了一下 又喝了一碗 這才問 你渴嗎 劉士全說 渴 我也渴 他喝完以後 餘經友又咬了一碗端著 回宿舍去 回到宿舍 他們就沒地方睡了 因為炕上睡的娃娃太多 他們的位置已經叫人擠沒了 他們躺在別人的身上了 在別人的身體上邊 漂浮了好一會兒 他們的身體才落到炕上 但是 劉士全睡得很香的時候 又一次被人推醒了 他一看 又是餘經友在炕上坐著 就生氣地說 咋了你又咋了 餘經友說 我又渴了 你再給我打一次水去 劉士全說 你不是端了一碗水嗎 餘經友說 我喝完了 你再給我打一下去 劉士全罵起來 你滾球開吧 你騷毛的讓人睡不成覺 劉士全瞌睡得很 閉上了眼睛 臨睡著又迷迷糊糊地說了一聲 找你姐去 餘經友不敢再叫劉士全了 靜靜地坐著 看著睡得很香的劉士全 不斷地用乾燥的舌頭 舔乾燥的嘴脣 後來他悄悄地下炕 走出房子去 手裡拿著喫飯的湯匙碗 已經是後半夜了 劉士全睡得正香 一個女孩子的喊聲 突然把他吵醒了 士全哥你醒一下 這是餘金花的聲音 劉士全大聲地問 餘金花嗎 餘金花你喊我咋了 餘金花說 你看一下我弟弟在不在 劉士全爬起來一看 他腳下躺著 另一個娃娃 他說你等一下 我再看一看 他在炕上跪起來了 一個娃一個娃地看過去 仍然不見餘金友 他大聲地回答 不在的 餘金花問 你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嗎 他回答 不知道 他不在你那搭嗎 餘金花大聲回答 不在的呀 這漢人京大半夜的到哪裡去了 劉士全聽見 餘金花不安的聲音 趕緊穿衣走出去 對站在窗根的餘金花說 金娃子沒去你那搭嗎 回頭 她叫我給她打水去 我沒去 她沒找你去嗎 餘金花說 有一會兒了她找過我 叫我給她提水去 說她渴得很 我叫她把我碗裡的半碗水喝上 她說還想喝 我說天亮了再喝 她就走出去了 我睡了一覺不放心 來問一下你 劉士全說 我這搭沒有 你那搭沒有 她能到哪搭去 走我們問一下阿姨去 看她會不會到阿姨那搭要水喝去 由於不斷的有孤兒 被送進幼兒園來 送來的娃娃身體嚷 幼兒園夜裡 安排兩個阿姨值班 他們每過兩個小時 就要把新來的娃娃叫醒尿尿 他們跑到阿姨值班的房子一問 阿姨也慌了 阿姨說 魚精友沒來要過水 阿姨說 快找快找 看到哪搭去了 他們猜測魚精友 有可能到別的房子找水喝 但是他們把娃娃們睡覺的房子 全找過了 還是不見魚精友 後來阿姨又叫起一幫大娃娃 到處找 到後院子去找 有個娃娃說 會不會到木頭堆裡 包樹皮去了 有的娃娃餓得不行 進幼兒園之後 還到食堂燒火用的木頭堆裡 包樹皮啃著喫 燒火的木頭 都是伐來的柳樹魚樹 於是他們又跑到食堂旁邊的 木頭堆裡看了看 還是找不到魚精友 後來 有個娃娃突然喊了一聲 誒 井臺上的水桶咋不見了 幾個人趴在井口上 再往下看 水井裡黑洞洞的 一個阿姨趕緊跑回值班室 拿來個風燈 把風燈伸進井裡再看 水面上像是飄著一個人 把魚精友打撈上來了 肚子鼓得像個皮球 他喝了太多的水 過了一天 幼兒園就買了一個很大的水缸 放在食堂門口 幼兒園領導對大師傅說 以後回家以前 一定要把開水灌滿 1973年秋季的一天 商店的指導員 叫我到農場直屬一連 去一趟 他說一連有個職工死了 今天要開追悼會 叫我代表商店職工 去參加追悼會 死了的 是一位女同志 名叫於金花 定西孤兒院來的 印碼農場在紅柳園山裡 有個夢礦 於金花來印碼農場不到幾天 就被抽到夢礦去了 兩天前 在一次放炮的時候 被一塊崩起的石頭 打在頭上 說來也巧 夢礦的職工住在離礦點 二三百米遠的一道山水溝裡 住的地窩子 那天放炮的時候 他正在地窩子睡覺 可是由於炮眼裡 放的炸藥太多 一塊飛起的石頭 正好從地窩子的天窗鑽進來 打在他的頭上 石頭像核桃那麼大 把他的頭打破了 暈過去了 夢礦把他送到敦煌縣醫院 他卻始終沒有醒過來 夢礦把他的屍體 拉回農場來了 開完追悼會 離得遠的連隊的代表 也回去了 場值單位的代表 把他送到場部門口的 舒樂河邊埋葬 棺材放進墓穴 一幫從定西來的姑娘 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一幫小夥子也跟著抹眼淚 後來 送葬的人回到場部了 走到商店門口了 我看見醫連的劉士全 還在擦眼淚 洗鼻涕 眼睛哭得紅紅的 我和他 都是農場籃球隊的隊員 很熟 我叫他去喝點水 在商店我的辦公室裡 他對我講了於金花 和他的弟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