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里的回甘，重燃對生活的熱愛 《橙黃橘綠半甜時》散文集 P7 - 窗外的春光 廬隱

窗外的春光如影 幾天不曾見太陽的影子 沉悶包圍了她的心 今早從夢中醒來 睜開眼 一線耀眼的陽光 已映射在她紅色的臂上 連忙披衣起來 走到窗前 把灑着花影的素曼拉開 前幾天中的素心蘭 已經開了幾朵 淡綠色的巴爾 成了一顆珠紅色的花心 風質真特別 即所謂冰結花叢 豔小憐 紅心一縷更豔然了 同時一股親人 心脾的幽香 噴鼻醒腦 平板的周遭立刻湧起波動 春神的博弈 似乎已煽動了全世界 凝滯的靈魂 說不出是喜悅 還是惆悵 但是一顆心脹得滿滿的 莫非是滿園春色 關不住 不,這連她自己都不能相信 然而僅僅是爲了 一些過去的眷戀 而使這顆心 不能安定吧 本來人生如夢 在她過去的生活中 有多少夢影 已經模糊了 就是從前曾使她惆悵過 甚至於流淚的那種情緒 現在也差不多消逝荊荊 就是不曾消逝的 而在她心頭的意義上 也已經變了色調 那就是說 從前以爲嚴重了不得的事 現在看來 也許僅僅只是一些幼稚的可笑罷了 蘭花的清香 又是一陣濃厚的 包襲過來 幾隻蜜蜂 嗡嗡地在花旁兜着圈子 她深切地意識到 窗外已充滿了春光 同時二十年前的一個夢影 從她深埋的心底復活了 一個僅僅十零歲的孩子 爲了脾氣的古怪 不被家人們所瞭解 於是把她送到一所 囚牢式的教會學校去寄宿 那學校的校長 是美國人 一個五十歲的老廚女 對於孩子們管得異常嚴厲 整月整年 不許孩子走出那所 建築莊嚴的樓房外去 四圍的環境 又是異樣的枯燥 院子是一片沙土地 在角落裏 時時可以發現 被孩子們踏陷的深坑 坑裏縱橫着人體的骨骼 沒有樹 也沒有花 所以也永遠聽不見鳥兒的歌曲 春風有時 也許可憐孩子們的寂寞吧 在那灑過春雨的土地上 吹出一些青草來 有一種名叫辣辣棍棍的 那草根 有些甜辣的味兒 孩子們常常扶在地上 尋找這種草根 放在口裏細細地嚼嘴 這可算是 春給他們特別的恩惠了 那個孤零的孩子 處在這種陰森冷漠的環境裏 更是倔強 沒有朋友 在他那小小的心靈中 雖然還不曾認識 什麼是世界 也不會給這個世界 一個估價 不過他總覺得 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 是有些乏味 他追求另一個世界 在一個春風吹得最起勁的時候 他的心也燃燒着 更熱烈的蜥蜴 但是 這所囚牢式的學校 那一對黑漆的大門 仍然嚴嚴地關着 就連從門縫 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只是一個夢想 於是在下課後 他獨自跑到地窖裏去 那是一個更森嚴可怕的地方 四圍 是石板做的牆 房頂 也是冷冰冰的大石板 走進去便有一股冷氣 吸上來 可是在他的心裏 總覺得比那死氣沉沉的校舍 多少有些神祕性吧 最能引誘他的 當然還是那幾扇矮小的窗子 因爲窗子外 就是一座花園 這一天他忽然看見窗前 一層蝴蝶蘭和金鐘罩 已經盛開了 這算給了他一個大誘惑 自從發現了 這窗外的春光後 這個孤零的孩子 在他生命上 也開了一朵光明的花 他每天像一隻貓耳般 只要有功夫 便缺乏在那地窖的窗子上 默然地幻想着 窗外神祕的世界 他沒有哲學家那種 富有根據的想象 也沒有科學家那種理智的頭腦 他小小的心 只是被一種天所賦予的熱情 緊咬着 他覺得自己所坐着的 這個地窖 就是所謂的人間吧 一切都是冷硬淡抹 而那窗子外的世界 卻不一樣了 那裏一切都是美麗的 和諧的 自由的吧 他心陷着那外面的神祕世界 於是那小小的靈魂 美美跟着春風 一同飛翔了 他覺得自己 變成一隻蝴蝶 在那盛開着美麗的花叢中翱翔着 有時 他覺得自己是一隻小鳥 直撲天空 浮在柔軟的白雲間 甜睡着 他整日支着一 不動不響地儘量陶醉 直到夕陽 陶到山背後 大地垂下黑幕時 他才樣樣地離開那靈魂的 休憩地 回到陌生的校舍裏去 他每日照例地到地窖裏來 一直過完了整個春天 忽然 他看見蝴蝶蘭殘了 金鐘罩也倒了頭 只剩下一層深蔽的葉子 蒼茂地在 薰風裏撼動着 那時 他竟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淚來 這孩子真古怪得可以 十零歲的孩子 前途正遠大着呢 這春老花殘 綠肥紅瘦 怎能惹起他那麼深切的悲感呢 但是孩子從小就是這樣古怪 因此 他被家人所摒棄 同時也被社會所摒棄 在他的童年裏 便只能在夢境裏 尋求安慰和快樂 一直到他 否認現實世界的一切 他終成了一個疏狂孤寂的人 在他三十年的歲月裏 只有這些片段的夢境 維繫着他的生命 陽光漸漸地 移移到那素心欄上 這幕前的窗外春光 撩撥起他童年的俊臉 他深深地嘆息了 哎 多缺陷的 現實的世界啊 在這春神 努力地創造美麗的剎那間 你也想遮拭起你的醜惡嗎 人類假使連這些 夢影般的安慰也沒有 我真不知道 人們怎能延續他們的生命啊 但願這窗外的春光 永駐人間吧 他這樣虔誠地默住着 素心欄 像是結一般地 向他點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