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里的回甘，重燃對生活的熱愛 《橙黃橘綠半甜時》散文集 P17 - 清塘荷韻 季羨林

青唐和韻 寂縣林 樓前有青唐樹木 記得三十多年前出班來時 池塘裏好像是有荷花的 我的記憶裏 還殘留着一些綠葉紅花的碎影 後來時移世遷 歲月流逝 池塘裏卻變得半目方堂一見開 天光雲影共徘徊 再也不見什麼荷花了 我腦袋裏保留的舊的思想意識頗多 每一次望到空蕩蕩的池塘 總覺得好像缺點什麼 這不符合我的審美觀念 有池塘就應當有點綠的東西 哪怕是蘆葦呢 也比什麼都沒有強 最好的 最理想的 當然是荷花 中國舊的詩文中 描寫荷花的簡直是太多太多了 周敦怡的愛蓮說 讀書人不知道的恐怕是絕無僅有的 他那一句有名的 香遠意清是快智人口的 幾乎可以說 中國沒有人不愛荷花的 可我們樓前池塘中 獨獨缺少荷花 每次看到或想到 總覺得是一塊心病 有人從湖北來 帶來了紅湖的幾顆蓮子 外殼呈黑色 極硬 據說 如果埋在淤泥中 能夠千年不爛 因此 我用鐵錘在蓮子上 砸開了一條縫 讓蓮芽能夠破殼而出 不至永遠埋在泥中 這都是一些主觀的願望 蓮芽能不能夠出 都是極大的未知數 反正 我總算是盡了人事 把五六顆敲破的蓮子 投入池塘中 下面就是聽天命了 這樣一來 我每天就多了一件工作 到池塘邊上去看上幾次 心裏總是希望 忽然有一天 小荷材露尖尖角 有翠綠的蓮葉長出水面 可是 事與願違 投下去的第一年 一直到秋涼落葉 水面上 也沒有出現什麼東西 經過了寂寞的冬天 到了第二年 春水盈堂 綠柳垂絲 一片淤泥的風光 可是 我翹盼的水面上 卻仍然沒有露出什麼荷葉 此時 我已經完全灰了心 以爲那幾顆湖北帶來的硬殼蓮子 由於人力無法解釋的原因 大概 不會再有長出荷花的希望了 我的目光 無法把荷葉從淤泥中吸出 但是 到了第三年 卻忽然出了奇蹟 有一天 我忽然發現 在我投蓮子的地方 長出了幾個圓圓的綠葉 雖然顏色急惹人喜愛 可憐兮兮地平臥在水面上 像水扶蓮的葉子一樣 而且最初 只長出了五六個葉片 我總嫌着有點太少 總希望多長出幾片來 於是我盼星星 盼月亮 天天到池塘邊上去觀望 有校外的農民來撈水草 我總請求他們手下留情 不要碰斷葉片 但是經過了漫漫的長夏 悽清的秋天又降臨人間 池塘裏浮動的 仍然只是孤零零的那五六個葉片 對我來說 這又是一個雖微有希望 但究竟仍是令人灰心的一年 真正的奇蹟出現在第四年上 延冬一過 池塘裏又溢滿了春水 到了一般荷花長葉的時候 在去年漂浮着五六個葉片的地方 一夜之間 突然長出了一大片綠葉 而且看來荷花在延冬的冰下 並沒有停止行動 因爲在離開原有五六個葉片的 那塊基地比較遠的池塘中心 也長出了葉片 葉片擴張的速度 擴張範圍的擴大 都是驚人的快 幾天之內 池塘內不小一部分 已經全爲綠葉所覆蓋 而且原來平臥在水面上的 像是水芙蓮一樣的葉片 不知道是從哪裏聚集來的力量 有一些竟然躍出了水面 長成了婷婷的荷葉 原來我心中還遲遲疑疑 怕池中長的是水芙蓮 而不是真正的荷花 這樣一來 我心中的芸芸一掃而光 池塘中生長的 真正是紅芙蓮花的子孫 我心中狂喜 這幾年總算是沒有白頭 天地萌生萬物 對包括人在內的動植物 等有生命的東西 總是賦予一種 極其驚人的求生覺的力量 和極其驚人的擴展蔓延的力量 這種力量大到無法抗 只要你肯費力來觀摩一下 就必然會承認這一點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 就是我樓前池塘裏的荷花 自從幾個勇敢的葉片 躍出水面以後 許多葉片接踵而至 一夜之間就出來了幾十只 而且迅速地擴散 蔓延 不到十幾天的工夫 荷葉已經蔓延地 遮蔽了半個池塘 從我撒踵的地方出發 向東西南北四面擴展 我無法知道 荷花是怎樣在深水中淤泥裏走動 反正從露出水面的荷葉來看 每天至少要走半尺的距離 才能形成眼前這個局面 光長荷葉當然是不能滿足的 荷花接踵而至 而且據瞭解荷花的行家說 我門前池塘裏的荷花 和雁園其他池塘裏的都不一樣 其他地方的荷花顏色淺紅 而我這裏的荷花不但紅色濃 而且花瓣多 每一朵花能開出十六個副瓣 看上去當然就與衆不同了 這些紅豔耀目的荷花 高高地凌駕於連夜之上 迎風弄姿 似乎在闢溺一切 又識讀舊詩 畢竟西湖六月中 風光不與似石銅 接天連夜無窮碧 映日荷花別樣紅 愛其詩句之美 深恨沒有能親自到杭州西湖 去欣賞一番 現在我門前池塘中呈現的 就是那一派西湖景象 恕我把西湖從杭州 搬到雁園裏來了 豈不大快人意也哉 前幾年才搬到朗潤園來的 週一良先生賜名爲 我覺得很有趣 又非常感激 難道我這個人將以荷而傳嗎 前年和去年 每當夏月堂荷盛開時 我每天至少有幾次 徘徊在堂邊 坐在石頭上靜靜地吸吮 荷花和荷葉的清香 禪造林玉靜 鳥鳴山更幽 我確實覺得四周靜得很 我在一片寂靜中 默默地坐在那裏 水面上看到的是 荷花綠肥紅肥 倒影映入水中 風乍起 一片連瓣墮入水中 它從上面向下落 水中的倒影 卻是從下邊向上落 最後一接觸到水面 二者合爲一 像小船似的飄在那裏 我曾在某一本詩畫上 讀到兩句詩 池花對影落 鯊鳥待生飛 作者深惜這二句對仗不公 這也難怪 像池花對影落這樣的境界 究竟有幾個人能參悟透呢 晚上 我們一家人 也常常坐在 旁邊石頭上納涼 有一夜 天空中的月亮又明又亮 把一片熒光灑在荷花上 我忽聽忽通一聲 是我的小白波斯貓毛毛 撲入水中 它大概是認爲 水中有白玉盤 想撲上去抓住 它一入水 大概就覺得不對頭 連忙攪結地回到岸上 把月亮的倒影 打得支離破碎 好久才恢復了原形 今年夏天 天氣異常悶熱 而荷花則開得特歡 綠蓋晴天 紅花映日 把一個不算小的池塘 塞得滿而又滿 幾乎連水面都看不到了 一個喜愛荷花的鄰居 天天興致勃勃地 數荷花的朵樹 今天告訴我 有四五百朵 明天又告訴我 有六七百朵 但是 我雖然知道它爲人細緻 卻不相信 它真能數出確實的朵樹 在荷花底下 石頭縫裏 嘎嘎喇喇 不知還隱藏着多少古圖 都是在岸邊難以看到的 粗略估計 今年大概開了將近一千朵 真可以算是洋洋大觀了 連日來 天氣突然變寒 好像是一下子 從夏天轉入秋天 池塘裏的荷葉 雖然仍然是綠油一片 但是看來 變成殘荷之日 也不會太遠了 再過一兩個月 池水一結冰 連殘荷 也將消逝得無影無蹤 那時荷花 大概會在冰下冬眠 做着春天的夢 他們的夢一定能夠圓了 既然冬天到了 春天還會遠嗎 我爲我的季荷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