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生活里的回甘，重燃對生活的熱愛 《橙黃橘綠半甜時》散文集 P6 - 春意掛上了樹梢 蕭紅

春意掛上了樹梢 蕭紅 三月花還沒有開 人們嗅不到花香 只是馬路上融化了積雪的泥濘幹起來 天空打起朦朧的 多有春意的銀彩 暖風和青紗一般浮動在街道上 院子裏 春末了 關外的人們才知道春來 春是來了 街頭的白楊樹竄着芽 拖馬車的馬冒着氣 馬車伕們的大詹靴也不見了 行人道上 外國女人的腳又從長筒套鞋裏顯現出來 笑聲 見面打招呼聲 又復活在行人道上 商店爲着快快地傳播春天的感覺 櫥窗裏的花已經開了 草也綠了 那是佈置着公園的下景 我看得很寧神的時候 有人撞了我一下 時汪玲 她也戴着那樣小顏的帽子 天真暖了 走路都有點熱 看着她轉過商市街 我們纔來到另一家店鋪 並不是買什麼 只是看看 同時曬曬太陽 這樣好的行人道 有樹 也有椅子 坐在椅子上 把眼睛閉起 一切春的夢 春的迷 春的暖力 這一切 把自己完全陷進去 聽着 聽着吧 春在歌唱 大爺 大奶奶 幫幫吧 這是什麼歌呢 從背後來的 這不是春天的歌吧 那個叫花子嘴裏 吃着個爛梨 一條腿和一隻腳 腫得把另一隻 顯得好像不存在似的 我的腿動壞了 大爺 幫幫吧 唉 有誰還記得冬天 陽光這樣暖了 街樹穿着芽 手風琴在閣道唱起來 這也不是春天的調 只要一看那個蝦人 圍着拉琴而挪歪的頭 就覺得很殘忍 蝦人 她摸不到春天 蝦人 她沒有 壞了腿的人 她走不到春天 她有腿 也等於無腿 世界上這一些不幸的人 存在着 也等於不存在 倒不如趕早 把他們消滅掉 免得在春天 他們會唱這樣難聽的歌 汪玲在豔星 戲着一隻菸捲 她又換一套衣裳 那是淡綠色的 和樹枝發出的芽一樣的顏色 她夜下夾着一封信 看見我們 趕忙把信送進衣袋去 大概又是情書吧 蘭華隨便說着玩笑話 她跑進屋去了 香菸的煙綠 在門外打了一下旋卷 才消滅 夜 春夜 中央大街充滿了音樂的夜 流浪人的音樂 日本舞場的音樂 外國飯店的音樂 七點鐘以後 中央大街的中段 在一條橫口 那個很響的擴音機 哇哇地叫起來 這歌聲 差不多響徹全街 若站在商店的玻璃窗前 會一心是從玻璃發着震響 一條完全在風雪裏寂寞的大街 今天第一次 有嚎叫起來 外國人 紳士樣的 流氓樣的 老婆子 少女們 跑了滿街 有的連起人排來 封閉住商店的窗子 但這隻限於年輕人 也有的 同唱機一樣唱起來 但這 也只限於年輕人 這好像特有的 年輕人的集會 他們和姑娘們一道說笑 和姑娘們連起排來走 中國人來 混在這些捲髮人中間 少的只有七分之一 或八分之一 但是汪玲在其中 我們又遇到她 她和另一個 也和她同樣打扮漂亮的 白臉的女人同走 捲髮的人 用俄國話說她漂亮 她也用俄國話 和他們笑了一陣 中央大街的南端 人漸漸稀疏了 牆根 轉角 都發現着哀哭 老頭子 孩子 母親們 哀哭着的 是永久被人間遺棄的人們 那邊 還望得見那邊快樂的人群 還聽得見那邊快樂的聲音 三月 花還沒有 人們嗅不到花香 夜的街 樹枝上嫩綠的芽子看不見 是冬天吧 是秋天吧 但快樂的人們 不問四季 總是快樂 哀哭的人們 不問四季 也總是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