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SK 2 | Why Do Chinese People Often Say “Almost”? | 差不多 | Natural Chinese Podcast

王傑,我問你一句實話。 上個星期,你聽中國人說差不多,聽了多少次? 我數過光星期二,一天十九次。 不對,二十次,因爲我自己也說了一次。 那你給大家講講這個了不起的星期二吧。 早上我問室友幾點了? 他說差不多八點,其實已經八點四十了。 八點四十,那不是差不多九點嗎? 我就是這樣遲到的。 中午我問老闆娘,這家跟那家哪家好吃? 她說差不多。 下午我問同事項目做完了嗎? 她說差不多完了,那個項目第二天才交。 差不多完了的意思是一個字都沒寫。 晚上我問女朋友,這件衣服和那件哪件好看? 她說別說了我知道,差不多。 差不多,然後我買了左邊那件。 她說你怎麼買這件? 小林,原來那兩件一點都不差不多。 這就是外國人最痛苦的地方。 而且小林,那一整天我只聽到一個非常準確的數字。 什麼數字? 房東的短信房租三千二百五十塊, 記住這一點,聽衆們這一集後面還會用到。 錢從來不差不多,這就是我今天想聊的。 因爲我剛學中文的時候,被這個詞逼瘋過,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你問一個很清楚的問題,得到一個像霧一樣的回答。 我那時候以爲是我中文太差, 所以別人不想認真回答我。 我也這麼想過小林,我還更慘。 有一次我問北京的朋友從他家到機場要多久, 他說一個小時差不多吧。 結果我走了兩個小時十五分鐘, 我差點沒趕上飛機。 坐在飛機上,我覺得這個詞是我的敵人。 我懂,但是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兒, 過了這麼多年我才明白,我完全理解錯了。 差不多不是別人懶得回答你, 差不多是一種看人生的方式, 你一懂它,你的中文聽起來就像人多了。 那我們從字面意思開始吧。 差是差別,不夠有偏差, 不多就是不多,合起來就是差別不多, 有錯,但是錯的不多,不值得在意。 你注意這個結構很漂亮, 中國人不說一樣,他們說差的不多, 他們先承認有區別,然後叫你別在意。 這是一種態度,不只是一個詞。 反過來就是差的多,差別很大, 口語裏常說差遠了, 比如我的中文跟你差遠了。 這句話才真的差的多, 王傑,你說的比我好。 差不多啦,差不多啦。 你看,你用對了, 這就是差不多最重要的第一個用法。 課本很少講清楚,它是一個謙虛的工具, 別人誇你的時候,中國人很少說謝謝, 對,我很厲害,他們說差不多, 還行,馬馬虎虎,回答太直接, 別人會覺得你有點太西方。 這個我摔過一次跤,小林。 有位長輩誇我,你中文說得真好, 我很老實地回答謝謝,我說得很好。 全桌安靜了兩秒鐘,然後他大笑起來, 不是笑話我, 但我知道我剛纔做了很奇怪的事。 對,標準回答是哪裏哪裏, 或者還差得遠呢? 對新手來說,最簡單最安全的就是差不多, 但這只是第一層, 第二層纔是差不多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我覺得它是中文裏的一個四捨五入的按鈕。 四捨五入的按鈕,再說說看。 你想想看,英文我們習慣說很準的數字, 幾點,8點47,多遠,3點2公里, 做完了嗎,做了80%, 中國人在日常生活裏就按四捨五入, 差不多8點差不多3公里, 差不多完了,他們把數字尖尖的角磨圓, 因爲大部分情況下,那個角沒有用。 而且這個按鈕有一個很聰明的副作用, 它保護說話的人。 完全正確,這一點我特別想讓大家記住, 如果你北京的朋友說, 死一個小時,你走了兩個小時, 他就錯了,他丟面子, 但他說一個小時差不多吧, 他就沒有保證什麼, 他只是估計,在一個很在乎面子的文化裏, 差不多是一個墊子, 說的人,聽的人都被墊着。 我覺得這一點跟學中文的人關係很大, 小林,因爲我們很多人都怕說錯, 怕用錯詞,錯聲調,錯兩詞, 所以不敢開口, 可是如果連母語者都用一整套詞來說的模模糊糊, 那我們爲什麼要求自己百分之百準確呢? 這就是我等你說的那句話, 我覺得差不多不只是詞彙, 它是給學中文的人制完美主義的藥。 我第一年有一個很可怕的習慣, 開口以前,我在腦子裏先把整句話蓋好, 檢查語法,檢查聲調,檢查量詞, 等我覺得完美了,聊天已經聊到別的話題去了。 我懂那種感覺, 就像站在游泳池邊上在岸上練了六個月的動作, 一次也沒下過水。 或者像廚師因爲盤子不夠漂亮, 不敢把菜端出去,菜都涼了, 我要學的不是更多詞彙, 是給自己按那個四舌五入的按鈕。 我這句話差不多對了嗎?那就說吧。 但是小林,我要跟你抬一下槓, 差不多也有黑暗的一面。 而且批評的最狠的不是外國人, 是中國人自己。 你是要說差不多先生吧? 對,差不多先生。你給聽衆講講吧。 這篇文章在中國太有名了, 大概一百年前,學者胡適寫了一篇短短的諷刺文章, 叫《差不多先生傳》。 主角的人生哲學就是什麼都差不多, 何必那麼準? 他把十寫成千,因爲看起來差不多, 他買白糖人家給他紅糖, 他說也差不多, 他晚了兩分鐘到車站, 火車開走了。 他說八點三十跟八點三十二不是差不多嗎? 結局很黑暗。 非常黑暗,他病重了, 家裏人找不到醫生,就請來了一位獸醫, 他躺在牀上想給人看病的和給牛看病的也差不多吧? 然後他就死了。 聽着真嚇人,但王傑, 我最喜歡的是文章的結尾, 他死了以後,大家誇他有智慧, 看得開,不計較, 還把他當成大師, 然後大家都學他, 這纔是胡適真正的刀。 他不是在笑一個糊塗的老頭, 他在說整個社會把馬虎變成了美德。 所以,現在在中國, 如果有人叫你差不多先生, 那不是誇你, 那是說你做事馬虎, 隨便,不到位。 那這一集最有意思的問題就來了, 學中文的人都應該問自己, 什麼時候差不多是智慧, 什麼時候差不多是懶? 我有我自己的分法, 小林,你聽聽有沒有道理, 差不多是智慧, 是在那點差別沒有人吃虧的時候, 我說差不多八點, 不說七點五十三, 沒有人吃虧, 我一個聲調說錯了, 別人還聽得懂, 也沒有人吃虧, 差不多是懶, 是在那點差別有人要付出代價的時候, 獸醫給人看病, 有人付代價, 喬的承重算錯了, 有人付代價, 合同上寫大概月底交貨, 也有人要付代價。 我喜歡這個分法, 很乾淨。 我再給學中文的人加一層, 學外語的時候, 差不多有兩種, 第一種是, 說話的時候差不多非常好, 天天都要做, 說的馬虎一點, 錯一點, 繼續說。 第二種是, 學的時候差不多非常危險, 第二聲和第三聲聽起來也差不多嘛。 這個詞大概是那個意思, 不用查了, 這就是差不多先生在敲你家的門。 也就是說, 練的時候要準, 用的時候要允許自己錯。 對,練習室裏嚴格, 比賽場上放鬆, 很多學中文的人正好反過來學的時候, 隨便看看, 一開口又要完美。 好,小林現在說點實用的, 聽衆今天晚上就要用得上, 我們過一下真正常用的幾個用法吧。 第一個用法, 估計數量、時間、距離, 差不多放在數字前面, 差不多三點, 差不多十個人, 差不多一年了。 第二個用法, 說兩樣東西一樣, 不用選, 這兩個差不多, 我跟他差不多大。 第二句特別有用, 中國人很愛問年齡。 第三個用法, 快做完了, 這個我日常用得最多, 差不多了, 我差不多好了。 有人催你的時候, 說一句差不多了, 他們馬上放心。 第四個用法, 我最愛的一個小林差不多得了。 這個是完全不同的一個生物。 完全不同, 差不多得了不是快好了, 是夠了啊。 適可而止吧, 用在別人做得太過分, 要求太多, 抱怨太久的時候, 朋友把兩百塊的衣服, 砍到四十塊, 差不多得了。 有人同一件事抱怨了四十分鐘, 差不多得了。 不過聽衆們小心啊, 這句話比較隨便, 跟好朋友說很好玩, 跟老闆說第二天, 你就要找新工作了。 沒錯, 我再補幾個差不多的親戚, 他們常常一起出現。 馬馬虎虎, 就是一般般隨隨便便。 字面是馬馬虎虎, 聽着就好笑。 還行, 就是可以還可以。 湊合, 就是將就用吧, 不理想, 但能接受。 比如這件衣服湊合穿吧。 這三個加上差不多, 就是中文口語的四件軟盔甲, 有了它們, 你說話自然多了。 小林, 我想再回到哲學一下, 因爲我覺得這一點聽衆會記得最久, 我以前覺得差不多是包裝得很好看的懶惰, 現在, 我想法不一樣了, 我覺得差不多其實是一個問題。 這件事值得準確嗎? 因爲準確不是免費的, 準確要花時間, 花力氣, 花注意力。 如果你對什麼都要準確, 真正重要的事就沒力氣了。 我觀察到中國人在這方面分配得很好, 喝咖啡的時間他們差不多, 可是錢和合同他們非常準確, 兩件衣服哪件好看差不多, 孩子的學習一點都不差不多, 差不多不是不在乎, 差不多是有選擇的在乎。 對學中文的人來說, 我覺得道理很清楚, 你今天晚上那句中文不需要完美, 它需要差不多, 它只要好到別人聽得懂, 快到你還能說第二句。 王傑, 我用一句話總結吧, 我說慢一點, 差不多完成, 好過完美的不開始。 這句話真好,小林, 我記下來, 好, 我們複習一下詞彙吧, 只講今天出現過的詞, 差不多接近大概, 馬馬虎虎, 我差不多好了, 差不多得了夠了, 適可而止, 你別說了, 差不多得了, 馬馬虎虎一般般隨便, 我的中文馬馬虎虎, 還行可以, 還可以, 這家飯館還行, 差遠了, 差得很多, 比不上, 我跟他差遠了。 今天的問題來了, 我要大家直接用中文, 別隻在心裏想, 請在評論區寫一句話, 一定要用上差不多。 最簡單的例子, 我學中文差不多一年了, 或者我今天的中文馬馬虎虎, 不用寫得完美, 寫得差不多對, 就可以了。 這就是這一集全部的意思。 如果你坐在那兒想了15分鐘, 還沒打一個字, 我只跟你說一句話, 差不多得了, 快寫吧。 好,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