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41 - 美——生命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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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深入探討了作家沈從文的哲學核心與精神世界,分析其對「生命」、「人性」與「美」的獨特見解,揭示其將生命視為上帝、以虔誠宗教情緒對待生活的藝術人生。
我在做一件力不從心的事
我發現我對我的老師並不瞭解
曾經有一位評論家說沈先生是空虛的作家
沈先生說這話很有見識
這是反話
有一位評論家要求作家要有思想
沈先生說
你們所要的思想
我本人就完全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義
這是氣話
李建吾先生曾說
說沈從文沒有哲學
沈從文怎麼沒有哲學呢
他最有哲學
這是真話嗎
是真話
不過作家的哲學都是零碎的
分散的
缺乏邏輯
缺乏系統
而且作家所用的名詞概念常和別人不一樣
有他的自己的意義
因此
尋覓作家的哲學是困難的
沈先生曾這樣描述自己
我就是個不想明白道理
卻永遠爲現象所傾心的人
我看一切
卻並不把那個社會價值摻加進去
固定我的愛憎
我不願問價錢上的多少
來爲百物做一個好壞批評
卻願意考察它在我觀覺上
是我愉快不愉快的分量
我永遠不厭倦的是看一切
宇宙萬匯在動作中
在靜止中
在我印象裏
我都能抓定它的最美麗
與最調和的風度
但我的愛好
顯然卻不能同一般目的相合
我不明白一切
同人類生活相連結時的美惡
另外一句話說來
就是我不大能領會倫理的美
接近人生時
我永遠是個藝術家的感情
卻絕不是所謂道德君子的感情
這段話說得很美
說對了嗎
說對了
但是隻說對了一半
沈先生並不完全是這樣
在另一處
沈先生說
曾經有人詢問我
你爲什麼要寫作
我告他我這個鄉下人的意見
因爲我活到這世界裏有所愛
美麗
清潔
智慧
以及對全人類幸福的幻影
皆永遠覺得是一種德性
也因此
永遠使我對它崇拜和傾心
這點情緒
同宗教情緒完全一樣
這點情緒
促我來寫作
不斷地寫作
沒有厭倦
只因爲我將在各個作品
各種形式裏
表現我對於這個道德的努力
沈先生在兩段話裏
都用了傾心這個字眼
他所傾心的對象
即使不是互相矛盾的
但也不完全是一回事
只有把最美麗
最調和的風度和德性統一起來
才能達到完整的宗教情緒
沈先生是我見過的
唯一的具有宗教情緒的人
他對人
對工作
對生活
對生命
無不用一種極其嚴肅的
虔誠篤靜的態度對待
沈先生曾說
我崇拜朝氣
歡喜自由
讚美膽量大的
精力強的
這種人也許野一點
粗一點
但一切偉大事業偉大作品
就只這類人有分
沈先生又說
我是個對一切無信仰的人
卻只信仰生命
寫沈叢文傳的美國人金介甫說
沈叢文的上帝是生命
沈先生用這種
預示端肅的宗教情緒
像阿拉伯人皈依真主那樣
走過了他的強壯充實的一生
這對年輕人體認自己的價值
是有好處的
這些年理論界提出
人的價值觀念
沈先生是較早地提出
生命價值的
並且用他的一生
實證了生命價值的人
沈先生在文章中
屢次使用的一個名詞是
人性
這世界上
或有想在沙積或水面上
建造重樓結閣的人
那可不是我
我只想造希臘小廟
選山地做基礎
用堅硬石頭堆砌它
精緻
結實
勻稱
形體雖小
而不仙巧
是我理想的建築
這小廟供奉的
是人性
做成了
你們也許嫌它
式樣太舊了
形體太小了
不妨試
我要表現的
本是一種人生的形式
一種優美
健康
自然
而又不背後人性的人生形式
人性
是一個引起麻煩的概念
到現在也沒有扯清楚
是不是隻有具體的人性
其實
就是階級性
沒有抽象的人性
即
人類共有的本性
我們只能從日常的生活用語
來解釋什麼是人性
其美的
善的
是合乎人性的
惡的
醜的
是不合人性的
通常說
滅絕人性
這個人
沒有人性
就是這樣的意思
比如說一個人強姦幼女
一點人性都沒有
沈先生把優美
健康
和不被人性聯繫在一起
是說
人性是美的
善的
否定一般的
抽象的人性的一個惡果
是十年浩劫的大破壞
而被破壞得最厲害的
也正是人性
以至於我們現在
要呼喚人性的迴歸
沈先生提出人性
我以爲在提高民族心理素質上
是有意的
什麼是沈從文的宗教意識
沈從文的上帝
沈從文的哲學的核心
黑格爾提出
美是生命的命題
我們也許可以反過來
變成這樣的匿名題
生命是美
也許
就運用在沈先生身上
更爲貼切一些
美是人創造的
沈先生對人
用一片銅
一塊泥土
一把線
加上自己的想象
創造出美
總是驚其不至
沈先生有時把創造美的人
和上帝造物
混爲一體
這種
美
會由上帝造物之手所產生
一片銅
一塊石頭
一把線
一組聲音
其物雖小
但可以見世界之大
並見世界之全
或即造物
最直接
最簡便的那個人
流星閃電剎那即逝
即從此顯示一種美麗的聖經
仁義相同
以微笑
以皺眉
無不同樣可以顯出那種聖經
一個人的手足眉發
在此一閃即逝的飄渺印象中
其無不可以見出造物者之手藝
無比精巧
凡知道用各種感覺
捕捉這種美麗神奇的光影的
此光影在生命中
其終生不滅
但丁
歌德
曹局
李裕
便是將這種光影
用文學組成形式
保留的比較完整的幾個人
這些人寫成的作品
雖各不相同
所得啓示
必中外古今如一
即一剎那間
被美麗所照耀
所征服
所教育事業
如中毒
如受電
當之者
必暗壓萎脆
動彈不得
失其所信所守
美之所以爲美
恰恰如此
沈先生對自然有一種特殊的敏感
有泛神傾向
他很易爲現象所感動
河水
水上灰色的小船
黃昏降臨時黑色的遠山
黑色的樹
仙人掌籬笆間
墜亡的長腳蜘蛛
半枯的撐柳
脆糊的豬耳簾
水手的歌聲
畫眉的鳴叫
都會使他強烈地感動
以至眼中含淚
沈先生說過
美麗
總是使人哀愁的
沈先生有時
是生活在夢裏的
夜夢極可怪
見一旦綠北荷花
錦若而花柔
花身略有斑點青字
一粒門邊
微微動搖
在不可知地方
好像有極熟悉的聲音在招呼
你看看好
應當有一粒星子在花中
仔細看看
於是
伸手觸舉
花微抖
如有所切
亦復微笑
如有所是
應輕輕搖觸那個花柄
花蒂
花瓣
竟花觸幾片葉子全落了
如聞嘆息
低而分明
這很難索解
但是
寫得多美
沈先生四十歲以後
一直是在夢與現實之間飄遊的
照我思索
能理解我
照我思索
可認識人
這裏的我
人
都是負數
是抽象的人
哲學的我
而沈先生的思索
正如他自己所說
是抽象的抒情
要理解一個作家
是困難的
關先生編選的這本書
雖是資料性的工具書
但從它的選擇
分類上
可以看出
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關先生的工作細緻
值得感謝
1993年10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