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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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阿Q講過:尼姑的光頭,和尚摸得,我就摸不得麼?對魯迅,我也這麼想。各界人士對他的頌揚,有時到了妨礙我們自由呼吸的地步。我不相信他如此完美,沒有這樣的人,既然大家越來越嚴厲地互相對待,他也不該例外。他甚至應該成為一個標尺,什麼時候能隨便批評他了,或者大家都把他淡忘了,我們就進步了。中國有太多神話,像我這樣的紅塵中人,若想精神自由,首先要忘掉還有一個“精神自由之神”。
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草木心齋
今天與各位分享王碩先生的一篇散文
回憶陳無二三世
認識陳無是二十多年前
陳無在人民大學念法律
我在百彩寺藥店當夥計
陳無有個同學叫段毅
是我們院小孩
這個段毅啊是個侃爺
平生最愛把一幫人劇情
就著酒高談闊論
他們這個班啊
是那種文革後的大齡班
多一半是在社會上混過的
又憋著當律師什麼的
去法庭上耍嘴鼻子
能說會道者甚多
陳無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那種人永遠笑著
趕著人說話
張了嘴就攔不住
滔滔不絕收音機一樣
飯桌上有他和段毅兩個人呢
就像同時收聽兩個臺的廣播節目
誰也按不住誰
各自說各自樂
哎呦那個亂
經常有飯館經理跑進來
以為打架了
有一次
一幫烏合之眾同去爬霧林山
那是春天
漫山遍野開著杜鵑
一幫人嘻嘻啦啦走走停停散了一山
只見陳無前奔後突
同時和所有行軍小組爆砍
剛才還在下邊攀花折柳
這轉眼又在前邊盤踞在完石上
眉飛色舞
爬到下午
山頂在望大部分人都彈喘了
口裡只剩油絲之氣
互相只有沸沸打手勢的份
哪還說得出話呀
這時陳無居然唱起來了
各種北方幫子還有大段方言唸白
陝西的山西的河南的
個他見大家都沒了說笑的力氣
自己在那裡嗆著風到自己玩
當晚我們宿在林場小屋
陳無出去撿了樹枝給大夥煮麵
他在農村插過隊會燒柴竈
屋裡啊只有一扇炕
女的和女的指定的一些老實人睡炕
其他人睡地上
陳無是睡地一族
在地上還嘰嘰呱呱說個不停
半夜我先把睡我旁邊的女的擠坐起來
接著自己也被左右夾擊擠下了炕
我踩著陳無的肚子走出去
他一聲沒吭
秋天我們去爬海頭山
那一片原來是拔鹿的平溪根據地
很多村子被日本人燒的只剩石頭地基了
我們住的老鄉家
還當過拔鹿的房山縣政府
在山上我們犯了一個方向性的錯誤
沒有沿著山脊走
而是下了看似近的山澗
這下壞了事了
溝太深了
下的月亮出了也沒到底
人都走散了
前後相差四個小時的路
腳立劍的已經進了村
隊尾啊還沒踩著平地
我以為你們幾個是落在最後的
開始還一邊走一邊喊
前邊還有回應
後來就沒聲了呀
後來又聽見前面似乎隱隱有人喊
停下來等
只聽雜樹磕子一通響
我們還嘀咕別人野獸吧
陳無一頭鑽出來
張著嘴撕撕吐著氣
一臉驚恐從我們身邊竄過去
埋頭往前奔
被我們起吼叫住
我們說你怎麼一個人落後邊了
他說就撒了泡尿
再抬頭啊
怎麼喊都沒人答應了
還問我們呢
大部隊呢
我們說
我們把嗓子都喊批了
前面再沒人了
見了人陳無恢復了發聲功能
又開始說太可怕了
一個人丟在這山裡啊
好像全山的野獸都知道了
喊喊就不敢喊了
誰知道把誰喊了呀
然後他又樂了
海沱山是動物自然保護區
據說有大牲口
走在前邊的人還蹬了村民下的夾子
那是中秋
月亮很大
黑影很重
溝底全是鵝卵石
每一腳都放不平啊
起碼各倆石頭都打了血泡
跟火燒似的
腿也軟了
第一步都要蹲著想
走走我們就集體出了幻覺
看見溝邊一座房子
怎麼看怎麼是
有窗戶有電視天線
摸過去啊是一巨石
水也沒了
嗓子乾的冒煙
陳無一路動員大家喝自己的尿
像上甘嶺的志願軍戰士一樣
我都被他說動了
腦子裡開始認真考慮這事
幸虧及時發現一潭死水
落的全是樹葉還有什麼魚蟲
大家也顧不上了
狗一樣趴在地上吹著就喝了
陳無畢也有一陣在法學周報
辦公室租的母院老段府的房子
母院另一孩子也是這單位的
大家混的更熟
我還給他當過一次差呢
我在家都睡著了
他給我打一電話
說他買了一電視往家扛缺一幫手
我從玉泉路坐地鐵出來
他登一三輪
我和電視機坐車上
拉到他們家擱桌子上
我問他怎麼登三輪登的這麼油啊
他說嗨工資太少
他下班登三輪啊送貨掙點外快
好像還說累出個好歹
什麼病記不真了
嘿那年頭的人呢
真是什麼都幹
後來他去海關了
其實他幹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們見面全是在酒桌上
一般是斷意從深圳殺回來大宴羣朋
20年裏這個格局沒變
大家還是狂喝胡聊
轉眼之間
酒喝累了人也老了
一般熟人變成生人
最後見陳五
是在張小剛的涮肉館
去年還是這幫人
他們一幫老同學家母園一幫孩子
他來的晚一點
聽說他剛動了心臟手術
看不出來還是滿面笑容
灌酒說個不停
這時我哥剛死
梁佐也剛死
話雖有趣笑不太動
王彥打電話說陳五猝死於深圳
哎我覺得
2001年這年太兇了
追悼會我沒去
因為我剛辦了件死的事
在一家停車場撞了輛車跑了
車號被羣眾舉報
事主大怒到交通隊查到這輛車
當天上午要我去解決問題
哎這是個理由
更重要的是我心裡也不敢去
不想去八寶山遺體告別式
我不迷信
但是那地方讓人窩心
在此特表歉意
對於死者
我不知說什麼
說人的一生太短了
說我們會懷念你們
祝你們在天堂安息
都讓人說過了
想想這一切挺沒意思
以前朋友的消息是誰結婚了
誰又生了
現在是誰又離了
誰又死了
也不知道下一個該誰了
哎都死光了
這些回憶存往何處
分享王碩先生的一篇散文
我看魯迅
第一次聽說魯迅這名字是一謎語
山東消息打一人名
忘了發表在哪
反正是一印刷紙
一大堆謎語讓小孩猜
大約八九歲的時候
我們院兒一愛看書的孩子
根本一幫人吹
有一魯迅太牛逼了
他眉飛色舞的說
鴨行於一條黑巷
一羣狗衝鴨叫鴨說呸
你這羣勢利的狗
我和一干聽眾大笑
當時我剛被304醫院
一隻三條腿的狗追過
嚇的不輕
這句話對我的心裡大有撫慰
有那麼幾周
我們上下學誰走在後面
前面的人就會回頭笑罵
嘿嘿嘿
呸你這勢利的狗
第一本魯迅的書
就是這孩子借給我看的
不是野草變成熱風
或者是另一本
上面有罵狗這段
我一向有一特異功能
無論什麼書拿來一翻
必先翻出涉嫌黃色的那段
魯迅的書也不例外
一翻翻到一篇雜文
主要內容是
摘抄當年一份流氓小報登載的社會新聞
說的是上海一婦人訴上法庭
告其夫姬姦
似乎引的是原始卷宗
我當時是一特別正經的人
嘿
就是那種對這類下流故事愛看
看完之後又奮起譴責的傢伙
我對魯迅文風的第一觀感並不十分之好
如此文章怎麼能算他的東西呢
有一種人寫文章專愛引用別人的話
當時是一時弊
現在還是一俗例
起先我把魯迅也當成了這種人
後來開始看魯迅的小說
文化大革命焚書坑爐
可是沒燒魯迅的書
書店裡除了毛澤東選集
馬恩列斯全集
剩下的就是魯迅全集赫然擺在那裡
老實講當時很容易崇拜個誰
艷陽天我都覺得好
但是並沒有覺得魯迅的小說寫的好
可能是因為那時我只能欣賞戲劇性強
和更帶傳奇性的作品
對人生疾苦一無所知
抱著這種自我娛樂的心態看書
魯迅的小說就顯得過於沉悶
相對於北京孩子活潑的口語
魯迅那種二三十年代正處於發任期
尚未完全脫離文言文影響的白話文字
也有些疙瘩疙瘩
讀起來總有些含混
有些字現在也不那麼用了
譬如把的一律寫成底
好像錯別字似的
語氣也變得加深
這就是大師啊
記得我當時還挺納悶
再後來閱讀的經驗增加了
自己也寫了20年小說
對小說也不簡單的用明白流暢
情節生動當唯一標準了
我要說魯迅的小說寫的確實不錯
但不是都好
沒有一個作家的全部作品都好
那是扯淡
而且說魯迅的小說
代表中國小說的最高水平
那也不是事實
我覺得魯迅寫的最另類的三篇小說是
一件小事狂人日記和商事
一件小事從利益到行文
都很容易被小學生模仿
這篇東西也確實作為範文
收錄過小學課本
像小說結尾那句
他的背影高大起來
我那個不學無術的女兒
在他的作文中就寫過
寫狂人日記時
魯迅充滿文學青年式的熱情
文字上弦歐化
套著剛睜開眼睛看世界的喫驚
那種激烈決絕的態度
則和今天的憤青有共通之處
擱今天也許能改編成搖滾
商事
大概是最不像魯迅後來風格的一部小說
男女過日子的事
他老人家實在是生疏
由此可見
大師也有比到不了的地方
人是多麼犀利也別想包打天下
從白草原到三味書屋和射系
是很好的散文
有每個人回憶童年往事的那份親切
和傷感
比河塘月色白羊李贊什麼的強很多
比石鐵生的我與地壇
可就不是一個量級了
那也不在作家的經驗才華
在於不同人生本身的差距
祝福孔乙姐在酒樓上
和喫血饅頭的那個藥
是魯迅小說中最好的
和他同時代的裕達夫沈從文
和四川那位寫死水蔚藍的李傑人有一拼
在當時就算是力透紙背的
中國普通人民的真實形象和難堪的命運
被毫不留情的端了出來
這些人物至今刺激著我們
使我們一想到他們就毫無樂觀的理由
半個世紀之後
我們的人民不再是魯迅那個時代
完全處於被忽略、被遺忘的境地
很需要被同情的那夥人了
從魯迅第一聲吶喊起
他們也折騰了幾十年
再提到人民二字
只怕要警惕一點了
有些事是別人強加的
有些事可是他們自個兒樂意的
甚至還有不少詩意的發揮
僅有喚醒意識
和對壓迫者的控訴
那都是表面文章
真正需要勇氣和膽識的
不是反抗強者
而是直面那些可憐的、被侮辱、被損害的人
對他們予以解剖
魯迅寫小說有時是非常概念的
這在他那部備受推崇的《阿Q正傳》中尤為明顯
小時候我也覺得那是好文章
寫絕了
活化出中國人的造型
視其為揭露中國人國民性的扛頂之作
憑這一篇
就把所有憂國憂民的中國作家甩得遠遠的
就配去得諾貝爾獎
這個印象在很長時間內
抵消了我對他其他作品的懷疑
直到有一次
看了嚴順開演的同名電影
給我看膩了
嚴順開按說是好演員
演別的都好
偏這阿Q怎麼這麼討厭
主要是假
沒走人物走的是觀念
總覺得是在宣傳什麼
否定什麼
招式什麼
在嚴順開身上
我沒有看到阿Q這個人
而是看到了高高俱於雲端的編導們
回去重讀原作
發現魯迅是當雜文寫的這個小說
意在針鞭石壁
譏諷他那時代
一幫裝孫子的主
什麼精神勝利法
不許革命
假洋鬼子
這都是現成的概念
中國社會司空見慣的醜陋現象
誰也看得到
很直接就畫在阿Q身上了
形成了這麼一個典型人物
跟馬三立那個馬大哈的相聲
起點差不多
當然
他這信手一捏也是大師風範
唯一般俗輩所不及
可說是時代的巨演
那一刻長在他臉上
但我還是得說
這個阿Q是概念的產物
不用和別人比
和他自己的祥林嫂比就力見高下
概念形成的人物當做認識的武器
針對社會陋習
自有他便於發揚火力
指哪打哪的好處
但作為文學作品中的審美對象
他能激起讀者的情感反應
就極為有限
是不是有這麼一個規律
幹預性
針對性越強的作品
審美性可感性就越低
尤其是改編為影視
這種很直接的形象藝術形式
這類人物就很喫虧
演員也很難從生活中找依據
魯迅有一批小說遊戲成分很大
我指的是他那本《故事新編》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批作品
這些遊戲之作
充分顯示了魯迅的才氣和機靈勁
再加上一條
就是他深厚的就學知識
這也不是隨便什麼人能寫的
他對歷史和歷史人物的態度
真夠搖血淫、凌解放
包括陳嘉林學半年的
若說魯迅依舊令我尊敬
就是他對什麼樣公認的偉大人物
也沒露出絲毫的奴顏和媚骨
更沒有用死無對證的方法
大肆弘揚民族正氣
編織盛世神話
他對歷史故事和歷史人物的懷疑
滲透在《故事新編》的第一筆中
唯一叫人拜性的是
編者在這批小說下面加的注釋
告訴金人這話指什麼
那段是諷刺當時的什麼現象
那就變得小氣了
純粹是意氣用事借骨諷金
有些話我本不想說
但話趕到這兒了
我還是說了吧
魯迅這個人在太多人和事上看不開
自他去了上海
心無寧日
天天氣的半死
寫文章也常跟小人過不去
憤怒出詩人
你憤怒的對象是多的格局
你的作品也就呈現出多的格局
魯迅的個性
在他的創作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此外
他的文學理念也不可避免的
受到當時潮流的影響
和擺佈
在某些方面
我的觀念很保守
譬如作家這個稱呼
我一直認為必須寫小說才配這麼自稱
詩人單算
他們可以直接叫詩人
我是把小說
當作作家這一行的防偽標記看待的
因為有太多不著調的人在寫散文
《凡劍報》的中國作家代表團名單中頂著
著名散文作家頭銜那位
往往是一冒牌貨
不是作協官員
就是某人的兒子
或者乾脆是文學圈裡一歲催
能寫個《山水郵記》
或是某老外某年某日一時的陰容笑貌
就舔著臉出來招搖了
這些人嚴重敗壞了散文隨筆的名聲
使我一想到散文隨筆
總覺得那是不正經的東西
若說某人讀以散文隨筆見長
先覺得這是一起鬨的
讀了也以為好
仍覺得此人沒根基
起碼和文學無關
用那種比較裝孫子的話說
就是文化意義大於文學意義
關於這點
我和一個作家朋友當面爭論過
我認為魯迅光靠一堆雜文
幾個短片是立不住的
沒聽說有世界文豪只寫過這點東西的
我這位朋友說
我堅決不同意你這說法
接著舉到另一位也是很多人的精神之父
阿根廷人伯爾赫斯為例
這位也是沒寫過多少東西
便一舉成事的
這倒弄得我沒話可說
當然我並沒有被說服
我也沒覺得伯爾赫斯怎麼著了
我堅持認為
一個正經作家光寫短片總是可疑啊
說起來不心虛
還要有戳得住的長篇小說
這是練真本事
憑小聰明雕蟲小技蒙不過去
有一種為沒寫過什麼東西
混了一輩子的老作家遮醜的鬼話
說寫短篇比寫長篇難
因為結構如何如何之難
語言如何如何之精煉
這也就是懵懵沒寫過東西的人
短就是短
長就是長
寫長的要比寫短的多傾注心血
這還用說嗎
長篇就不用結構了
就該囉嗦
長篇需要用力勞神的地方
那是隻會寫短篇的人想也想不到的
小說只有好壞之分
不在長短
同是好小說
我也沒見著誰
趁拿祝福交叉小徑的花園
去和紅樓夢追憶似水年華相提並論
魯迅沒有長篇
怎麼說都是個遺憾
也許不是他個人的損失
而是中華民族的損失
以他顯露的才能可以想象
若他真寫長篇
會達到一個怎樣的高度
這中間有一悖論
如果不是那樣一個亂世
周圍有那麼多叫他生氣的人和事
他再不是那麼個脾氣
他也就有時間寫長篇了
但若不是那樣一個時代
周圍不是那麼個環境
他也跟他弟一樣客氣
我們就只有在翻閱北洋政府人事檔案時
才能找到周樹人的名字
知道是那個周做人的哥
所以這也是中國文學的宿命
在魯迅身上
我又看到了一個經常出現的文學現象
我們有了一個偉大的作家
卻看不到他更多優秀的作品
在我小時候魯迅這個名字是神聖的
受到政治保護的
攻擊魯迅的嚴重的犯罪要遭當場拿下
直到今天
我寫這篇東西
仍有捅簍子和冒天下之大偉的感覺
人們加在他頭上無數美譽
文豪思想先驅
新文化運動主將
骨頭最硬
我有一朋友一直暗暗叫他齊天大聖
我們都知道
他對中國的貢獻並不侷限於文學
他是有思想的
思想和作家不是一個等號關係
作家能寫文學作品
不見得有思想
要想當最頂級的作家必須有思想
這個我們從小就分得清
也就是說思想是首要的
大於其他的
當然還有先進思想和落後思想之分
這且不管他
魯迅自然是最先進的
這個認識被當作鐵的事實
早就灌輸到我的頭腦之中
像所有被推到高處的神話人物一樣
在魯迅周圍
始終有一種迷信的氣氛和蠻橫的力量
壓迫著我們不能正視他
他是作為一個不可言說的奇跡存在
在我讀過他的大部分作品
並已得出自己的看法之後的很長時間
仍不能擺脫對他的迷信
一想到他
就覺得他的偉大是不正自明的
如果說他的作品不是很過硬
那他還有過硬的思想
那個思想到今天還閃爍著鋒利的光芒
照耀著我們黑暗的自身
我以為我瞭解他的思想
實際上
我沒有讀過任何他的思想著作
一些專用於他的句子使我覺得不必深究
一個都不寬恕
橫眉冷對千夫指
俯首甘為如子牛
殖民地
半殖民地人民最可貴的品格
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
這不就是思想嗎
思想解放運動開始後
老百姓第一個變化
就是嘴壞了
誰都敢說
深圳建特區後
我有一個做律師的朋友去那邊撈世界
回來之後請大家喫飯
有人喝了酒後高叫
哎哎
魯迅魯迅他有什麼呀啊
論思想
他有毛澤東有思想嗎啊
毛澤東有雄文四卷
起碼讓三代中國人靈魂受到洗禮
論骨頭硬
他有王二小骨頭硬嗎啊
給敵人帶路掩護了幾千老鄉和幹部
被敵人摔死在石頭上
這
我不是說這酒鬼的話多麼發人深省
真正使我震動的是他的態度
不一定非要正確才能發言呢
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說了也就說了
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確實先要有這麼個耍王不但的過程
這使我終於可以用一個人
看另一個人的眼光去打量魯迅
這使我才發現我對他有多不瞭解
那些經常用於稱讚他的話
其實不屬於思想
只是誇耀他的為人
或說高貴的德行
拜倒在他的光芒之下那麼久
其實我對他的思想一無所知
從他無數崇拜者的文章中
我也想不出誰說過他有思想
大家糾結感慨為之替下
激動不已的大都是他的品格
最好道的文章
也只是對他可能具有的思想進行猜測
想像這樣一個為勢不容
痛苦敏感的智者內心一定是漆黑一團
這個邏輯似乎是說
對生活社會人羣極其絕望本身
就是深刻的思想
我不是太明白這個邏輯
坦白說直到昨天寫的這裡
我還是暈菜
不知道魯迅思想的精髓到底是什麼
我有一位常在一起喫喫喝喝的朋友
一直對魯迅懷有一些私人興趣
收集有很全的魯迅資料
很多關於魯迅的閒話
我都是聽他講的
於是我專門向他請教
這魯迅有什麼思想啊
這位朋友似乎也懵了一下
想了想說
實際也沒什麼新鮮的
早期主張全盤西化
取締中醫中藥
青年人不必讀中國書
晚年被蘇聯蒙了
以為那是王道樂土
嚮往了好一陣
後來跟四條漢子一接觸
也發覺不是事
據魯迅最新研究成員講
魯迅是主張人權的
是自由主義知識分子
新聞畢竟寫過
論費爾潑賴應該緩刑
魯原家們還沒找出辦法
將他歸到英國式消極自由那一框裡
如此等等胡說一氣
當時我是滿足了
回到家裡坐在電腦前
還是糊塗
對思想這個詞的包含範圍感到糊塗
不能說給國家民族指條明道
它不叫思想
但我對魯迅的期待
和他一直享有的地位
似乎又不應僅限於此
在此我覺得自己挺可悲的
那麼癡心的篤信過很多不堪了了的東西
其實不明真相
還是那裡磕頭如搗蒜
就怕別人說自己淺薄
說到魯迅精神
這個我是知道的
就是以筆為棋
以筆為頭槍或匕首
喫的是草
擠的是奶
痛打落水狗
毫不妥協的向一切黑暗勢力挑戰
與之相連的形象便是孤奮激昂
單槍匹馬
永遠翻著白眼
前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鳴槍
身後是飛黃一般放不完的冷箭
簡而言之
戰士的一生
有一句話
本是他貼贈給孫中山的
後多為他那些愛好者回贈於他
有缺點的戰士依然是戰士
完美的蒼蠅
不過是蒼蠅
林語堂也形容過魯迅
不交鋒則不樂
不披甲則不樂
即使無鋒可交
無矛可持
十亦十子投狗
偶中亦快然於胸中
此魯迅喫一副活形也
這個不會為缺點玷污
逮誰跟誰急的戰士形象
對後代中國作家的吸引
遠大於寫小說的那個魯迅
大家似乎達成了一個共識
只會寫小說的作家是低級動物
做戰士纔是清明永留的不二法門
甚至是把一舉成名的金鑰匙
於是奮於世人不肯受他超度的傳道士來了
財盡落魄的三流文人來了
大事小事一直不順的倒黴蛋
心理變態的自大狂
和一般普普通通的憤世嫉俗者都來了
什麼樣的病人一集合
毛病都不叫毛病
改叫眾人皆醉
我讀醒了
我覺得這個風氣特別不好
理應拓荒自耕
富而不驕的文盤
成了小商小販雲集叫賣的市場
很多有才只是一時守備的作家
徹底可惜了
北京有個毛老師
原來的小說寫的不錯
號稱天下速度第一
五千言字一杯茶的功伕力等可取
我是見這個名字就買美讀必有心得
近兩年入了此道
天南海北威嚴聳聽
看上去宜與猛張飛無異
所言之事退不起
盡是別人喝剩的茶根
大醫院倒出的藥渣子
還有那夥子在笑不在笑的傢伙
竟相處一些大話集
名為書生實為書商
一寫小說便露了餡
博士學位也要印在書皮上
明明是討飯的叫花子
偏要自稱挑戰
不知道那叫寒沉嗎
在這兒我確實要以前輩的口氣
對他們說幾句
有秩序允許想當作家
可以走正道
讀書竟可以使人無恥
但自己要給自己設一個底線
丟人的事也有癮
幹過一次就想著下次
還有那個一沙出了本書
直接就叫一個都不寬恕
魯迅對偽君子假道學
種種愚昧麻木中國人的劣根性
罵的都對
若說還有一株之漢
就把自己落下了
一沙那兒就落下了兩個人
一個魯迅一個他自己
這就不徹底了
一本書的風格也很不統一
一半罵別人一半誇自己
詩也上了
腦子盤算過的文學結構想也拿出來了
隸屬自己的種種仗義
這就沒勁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涉及到人之為人的根本立場
說眾人皆醉我獨醒
可以
說眾人皆拙我獨清
這個恐怕只有剛出生的嬰兒才配
依我之見
中國人最大的劣根性
就是烏鴉落在豬身上
光看見別人黑了
物理學早就證明瞭
在這個地球上
沒有一個人處於比其他人優越的地位
代替上帝對別人進行精神審判
在篤信宗教的國家是最大的毒神
缺點就是缺點
譬如病君吧
無論是戰士還是蒼蠅攜帶
都會使人生病
後人的孝貧都要魯迅負責並不公平
這就是榜樣的悲哀
遭人熱愛看來也不全是美事
魯迅對自己到底怎麼看
大概我們永遠不知道
倘若魯迅此刻從地下坐起來
第一個耳光
自然要扇到那些喫魯迅飯的人臉上
第二個耳光
就要扇給那些活魯迅
二魯迅們
阿Q講過
尼姑的光頭和尚摸的
我就摸不得嗎
對魯迅我也這麼想
各界人士對他的頌揚
有時到了妨礙我們自由呼吸的地步
我不相信他如此完美
沒有這樣的人
既然大家越來越嚴厲的相互對待
他也不該例外
他甚至應該成為一個標尺
什麼時候能隨便批評他了
或者大家都把他淡忘了
我們就進步了
中國有太多的神話
像我這樣的紅塵中人
若想精神自由
首先要忘掉還有一個精神自由之神
我的那個研究魯迅的朋友對我說
魯迅是相信進化論的
及未來比現在好
青年人比老年人好
他還講他的使命
就是扛住正在往下落的閘門
讓年輕人能逃出一個算一個
後來在廣州廈門看到青黨
他這個觀念有些動搖
認為青年人壞起來
也不遜於老的
但到臨死
他還是對未來抱有信心
一次看到蘇聯紅場閱兵的紀錄片
對徐廣平和在場的蕭紅說
這個場面我是看不到了
也許你們能看到
海鷹能看到
這個朋友再三對我說
他其實是很熱情的
很熱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