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秦統一天下14年就滅亡只是因為暴政嗎？【歷史的天空】

情人的天下為何會滅亡 這個問題從古至今被討論過無數次 最淺顯的答案是歸咎於 胡亥、趙高玩弄權術下折騰惹得民怨四起 深入一些的像歷朝歷代的士大夫 會基於儒家學說從不同角度花式出擊 漢有賈夷認為 秦朝仁義不失而攻守這是異議 唐有杜牧嘆息情人乃何取之盡 滋諸永之如泥沙 宋有司馬光暗示秦朝沒能 到近現代 屢四面簡薄讚錢穆等越來越多的歷史學家發現 秦朝在法律、制度、建設方面卓有成效 但改革的步子邁得太大 咔容易扯著蛋 的確統一度良橫 修直道、遲到、連萬裏長城 北極匈奴開拓嶺南 徐服東渡風扇泰山 每一項都是大功臣 每一項都不是小任務 但偏偏公雞被始皇帝壓縮在公元前221年到前210年 這短短的11年間 這KPI哪是V我50能解決的 所以時至今日 改革過速論依然是一條很好用、很有效的解釋邏輯 除了一個問題 嬴政為啥要這麼折騰 是他雄才大略 是他玩過穿越 還是他天生工作皇一歇下來就渾身難受 非得天下前手跟著他一起996來一發 弊在當代功在千秋 是的 秦朝的改革過速了 但為什麼秦朝的改革要這麼急切 秦始皇或者說秦國的決策核心 在完成統一六國的大業後 在構建天下2.0版本時 為何要開著加速器一桌油門踩到底 這種選擇背後到底有著怎樣深刻的歷史經驗 如果這個問題不被解決 那麼秦始皇的歷史評價大概的會被有些人 瞪到跟廣神一桌吃喜的水平 如果這個問題不被清楚的素人 我們可能永遠都弄不明白 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大一統王朝 接下來的16分鐘 可能需要各位的一點耐心 讓我們一起順著時間的河流往回走 去尋找歷史的線索 很多人都知道 公元前四世紀 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 廢除世清時路制 改二十等絕制 實行十五連坐獎勵更戰 從此讓秦國從一個落後國家 走上了富強之路等等 其他的都好理解 為啥改革要搞株連 憑啥一個人犯法 要讓鄰居們跟著倒黴 就為了互相監督 可憑啥聽你的呀 就因為你在城門樓子立了根桿 哪個夯貨過去搬就給錢 大家見你給了沒有白嫖 於是就信了 於是就讓你搞株連了 秦人都是傻子嗎 發現問題了嗎 在以往的歷史敘述中 商鞅變法裡最具殺傷力的株連制度 好像憑空冒出來似的 可事實果真如此 秦國歷史上的株連制度 最早出現在公元前746年 也就是商鞅變法前近400年 為什麼這麼早 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麼 才會這麼早就整出這套制度的呢 秦人 嬴姓 趙氏 這個部族早年因為替周天子羊馬有功 被封到秦地 並因此聞名 從霍封之日起 秦人就長期直面犬戎 公元前822年 秦人首領在與犬戎交戰時陣亡 他的兒孫接續了這份使命 一代又一代的守衛著周朝天下的邊疆 但四十多年後 他們還是扛不住了 秦人首領選擇了和親 把妹妹妙盈嫁到了犬戎部落 讓局勢稍稍緩和 但是一邊鬥聲 當時的周天子有了老婆孩子還不滿足 又找了個漂亮姑娘生了個娃 甚至想把漂亮姑娘的孩子立為繼承人 這種違背宗法制的操作 基本屬於是在他祖先周朝制度設計師 周公旦的墳頭蹦迪 這位任性的天子很快迎來了反噬 他的王後嫡長子岳父 直接殺入都城後京 物理意義上送他去見老祖宗 後世人給這位愛江山更愛美人的天子 起了個響亮的稱號 周幽王 這事本來怎麼看都算是周王室的內政 跟秦人沒啥關係 可偏偏周幽王他岳父在祖團進京時 擔心兵力不足把犬戎給叫上了 這下秦人尷尬了 自己的地盤是周王室冊封的 自己的妹妹嫁給了犬戎 問我幫誰不幫誰 關鍵時刻 秦人首領選擇了 遵從天下1.0版本的契約 保衛周王室 尤其是在犬戎發現周天子也就那麼回事以後 一回生二回熟 經常上門臨援購 秦真的出兵就顯得相當仗義了 新上任的天子也就是周平王挺給面子 冊封秦人首領為諸侯 也就是秦相公 並許諾 其身以稀的地方都歸秦國所有 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史詩級畫本新聞 因為當時別說其身以稀了 就連其身本體都在犬戎手裡 黃老爺 啊不是 G老爺的這波操作相當於指著地圖說 去吧 打下來都是你 啥 打不下來 那就不能怪我 就怪你們沒出息 相比曾經跟著周王室推翻殷商統治 建立天下體系的東方諸侯 秦國這個天下1.0版本最忠實的擁躉 從建立一時就像個小丑 他拿祖宗的靈位和遠家的妹妹 然後呢 然後繼續守在天下體系的西部邊疆 繼續去跟犬戎正面硬剛 誰讓你們來晚了呢 天下1.0版本裡最肥美的封地早沒了 你的子民都成窮鬼了 沒油水可榨了 就指著你帶著他們西征呢 你得先把祁山以東給打下來 還給周王室 七成那是人家的 從秦相公開始 歷任國君要麼在西征 要麼在準備西征 到秦文公時 秦人終於攻克祁山以東 還給周天子 從此兩步相牽 秦人要繼續向西 由此開始 每一步都是新的合法領土 跟我走 莫回頭 公元前746年 秦文公規定 分叛國者諸三族 對於這條今天看來很酷烈的規定 當時的秦人沒有大規模的反對 直到殤陽變法時 秦人已在株連制度下生活了近400年 殤陽就是做了一個小小的技術性調整 十五連坐 這倆有啥區別呢 區別大的 它表明秦國發生了兩項 即將影響整個中國歷史進程的質別 第一 諸三族的懲罰機制 是以血緣關係為紐帶 以家族為單位 它表明秦國從高層到基層 雖然被東周列國 但他們依然遵循著周公設計的 天下1.0版本機制 血緣關係依然是整個國家最主要的統治機理 但是相比關東諸國 秦人的成分更複雜 早期西遷的營姓部落 收攏西納的好奸難民 西征降服的祁山犬戎 對壘晉國所得的子民 想要把這些人納入一體化管理結構 曾經的1.0版本顯得過於鬆散了 甚至容易內部分裂 比如晉國 這個春秋強國 曾經即便在秦楚兩國聯手夾擊下 依然十分堅挺 甚至在公元前578年 一度大舉殺到秦國境內 暴擊秦軍主力 但沒有倒在外部強敵下 反而因為內部分分的朱青爭權 導致大權旁落 三家分解 老對手血淋淋的例子 就這麼直愣愣的擺在秦人眼前 由不得他們不吸取教訓 當三家之一的衛國踏上改革強軍之路 各國的國力競爭愈演愈烈 秦人如果不想滅亡 就必須加入這場無盡之戰 最先啟動秦國體制改革的 還不是秦孝公迎瞿良和商鞅 而是孝公的父親秦憲公迎師習 很多人知道這位猛男 是通過大秦帝國之裂變 他在位期間秦國廢除人殉制度 又在十門之戰中重創衛軍 斬首六萬 但很多人不知道 憲公對於秦國乃至此後秦朝 有兩項重要的貢獻 這兩項單獨看都沒啥特別的 戰國時期在大魚吃小魚的兼併戰爭中 在被征服地區設限不是啥稀奇事 南邊的楚國就這麼幹過 至於戶籍制度 除了秦國 還有韓國 趙國 魏國都搞過 但是秦憲公時期 這兩項改革在幾年內各一塊兒推行 因此衍生出了一套組合拳上紀制度 也就是各地官員要在每年年底前 將轄區現有人口數字 年度賦稅收支結算 和下一年度的預算呈報上去 國家以此作為考覈檢查官員的一項標準 用今天的話說叫年度審計 想要完成這項年度大考 各地就必須編制好戶籍賦亦等資料 聰明的朋友已經發現了 秦憲公的改革 讓國家管理落到了各地 而非各族 這就是秦國的第一項巨變 國家治理單位從以血緣為紐帶的家族 向以地緣為組織的地區轉型 在天下1.0版本中 分封制度相當於設立了多級代理人 每分封一層 政令上傳下達就要經歷一層血緣關係 增加大量家族內外的八卦溝通協調爭寵 在小國寡民的時代 在偶有祭祀與戰爭的背景下 這套制度還能玩得轉 但現在大人時代變了 秦國邁出了從血緣到地緣 這一所有改革中最關鍵 最核心也是最激進的一步 沒有它 商鞅的獎勵手段軍功絕智 無法繞開貴族壟斷直達全軍將士 沒有它 商鞅的處罰手段十五連坐 也無法繞開各個封城直達基層社會 它幫助秦國逐步走出了 傳統意義上的封建時代 我封城的封城不是我的封城 這種智障的管理體系 開始從秦國漸漸退場 基於行政虛化 第二 如果說秦憲公給秦國牌戰車 踩了一腳油門 那麼商鞅就是乾脆把卓漢死在油門上 讓秦國不可回頭的開啟了狂飆之路 此前天下1.0版本是以血緣為主要牛的 那麼搞多重標準 任人唯親簡直不要太合理 在孔子和早期儒家意識形態中 這正是禮的體現 是人間倫理之根本 孔子生於齊魯大帝 那是天下1.0版本的第一批獲益者 在他信中 周公設計的制度當然如精神家園般美好 如果出了問題 那一定是執行的人有毛病 所以他要呼喚人們心中缺乏的人的力量 但對於最晚跟進天下1.0版本的秦人來說 曾經的禮只讓他們獲得了一個頭銜 並付出了幾十代人的鮮血 居於人 笑死 他們的祖先在跟犬戎進國 他們是靠道德走到今天的嗎 不是 在秦人眼中 戰車的車輒裡沒有道德 但工奴的射程可以奠定新的秩序 所以人心的冷暖不可靠 外部的規矩纔是硬道理 就在這樣的國家 在這樣的歷史經驗中 商鞅所設計推廣的所有法條律令制度 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發揮 商鞅變法以後 即便是近鄰 如果看到鄰居有罪不肯告發 就會被處腰斬 如果主動告發 則可與斬敵同賞 逆奸者與降敵同罰 即便是夫妻丈夫若有罪 妻子若肯告發 就可免於被官府寂寞為奴婢 其財產也可以不被沒收 看到了吧 這種像極了囚徒困境的律法 在向秦國每一個村落 每一對夫妻之間滲透 鄰裏之間的和睦溫情 化不開律法的冷冽如冰 夫妻之間的袒護純愛 這就是秦國的第二項巨變 國家的治理重點 從弘揚敦化內心道德 向社稷執行外在律法轉型 如果說魏國趙國的改革 還停留在選拔任用高素質軍事人才 培養訓練多兵種 協同作戰的軍事層面 相當於升級裝備 那麼秦國的變法 就是一場史詩級的易經細思 從血緣家族到地緣區化 從內心道德到外在律法 秦人從公元九世紀開始的漫長征程 在公元前四世紀進入狂飆階段 最終在公元前三世紀的下半葉 進入瘋狂收割階段 公元前230年 滅韓國至尹川郡 軟禁韓王而後處死 公元前228年 迫趙國至邯鄲郡鉅鹿郡太原郡 將趙王流放到深山老林 公元前225年 滅魏國以為郡先 魏王投降下落不明 公元前223年 滅楚國至會計郡吳王兵敗身亡 公元前222年 滅燕國至燕門郡燕王敗俘 公元前221年 齊國投降至齊郡琅琊郡 齊王被軟禁而後活活餓死 發現了嗎 秦國在攻滅六國的過程中 對於諸侯封國 這兩個天下1.0版本的產物 都幾乎採取了物理消除的方法 用秦始皇記的話說 這叫六王鹹服齊姑天下大定 然後分天下為三十六郡 用現代的眼光看 這是以血緣為紐帶的舊式貴族制度 在軍事手段下崩塌 新興的地緣行政區劃 則在各地推廣 可即便如此 秦始皇依然憂心忡忡 因為地緣與律法的改革 需要面對太多的阻力 一方面六國的舊貴族依然在 他們的血緣影響力也在 後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這種趁炎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為此嬴政下令 洗天下豪富於鹹陽十二萬戶 以往有解讀認為 秦朝為掠奪財富 所以把有錢人都抓過來薅羊毛 但細一琢磨就會發現 如果只為了錢 那麼在惠總銷毀天下兵器的時候 一併搶了不就完了 在抓人幹什麼呢 而且所謂豪富在那個時代 除了貴族和有貴族背景的鉅商 還能有誰 對嬴政和他的帝國來說 錢不重要 這些人也不重要 但各地沒有這些人很重要 另一方面 即便沒了六國貴族 各地百姓就肯服從帝國統治嗎 陽奉陰違 消極對抗 扛著旨意反旨意 這些基本操作 大家是想不出還是做不到 最好用的理由 就是各國割據了幾百年 大家的語言文字 計量單位交通方式全都不一樣 咱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弄不懂你的律法 不是很正常嗎 為此帝國開啟了高強度同化政策 把計量單位交通方式的差異 全部抹掉 把天下1.0版本 那個鬆散的血緣型道德聯盟 徹底轉變為2.0版本 一個自上而下 如筆使紙的地緣型律法國家 所以假一說秦朝不失人意 當然人家壓根不信這套東西 帝國高層能容納這種 給天下1.0版本復古改良的學說 那才叫有鬼了 司馬光說 秦人不清其清 以及人之清更是有意思 人君是相公 飽讀經史 怎會不知秦相公的妹妹嫁到何處 怎會不知殤陽屍體被分成了幾塊 怎會不知秦國的鄰裏夫妻可曾互相告發 又怎會不知長平內四十萬趙族 有幾人因為秦趙兩國同出銀杏而被赦免 逃出生天 司馬軍師想以宋儒之思想編撰史書 讓皇帝鑒於往事有資於治道 可是秦國 這個從血路裡殺出來的國家 在天下1.0版本裡 可曾有機會按儒家的路數去清其清嗎 從這種角度看 賈夷和司馬光說的也一點沒錯 秦人的天下2.0版本裡本就沒有仁義 也不允許清清相迎 所以與其說這是版本迭代 不如說是大踏步躍遷 嬴政要把在函谷關以西 花了六百年跑通的歷史經驗 再從公元前221年到前210年 這短短十一年裡推廣全國 如此加速狂飆 如此豪邁壯闊 如此氣吞山河 它又怎麼可能不失敗呢 嬴政啊嬴政 你可知道 隨著歷史的車輪轉過2200多年的時光 後世的刑事訴訟法仍然規定 證人沒有正當理由不出庭作證的 人民法院可以強制其到庭 但是被告人的配偶 父母子女除外 法律仍不能抹除血緣倫理 嬴政啊嬴政 在你統一六國後的2244年 即便經歷了大規模的城市化 家庭單位越來越小 但在華夏大地上依然有無數 以姓氏命名的基層鄉鎮組織 這一年在曾經岐王的都城 你的齊聚 一個叫淄博的城市它火了 那裡仍有著曹家莊、劉家莊、孫家莊 宋家莊、梁家莊、陳家莊 楊家莊、李家莊、張家莊、朱家莊 還有史家莊、房家莊就缺個玉家莊 血緣組織依然存在於社會的倫理之中 嬴政啊嬴政 你奮六世之餘烈 用秦人的血路與經驗 在《天下2.0》版本裡刻上的地緣因素 雖然深刻的改變了中國歷史的統治機理 但只要人類還在繁衍 那血緣就會生生不息 就像你 即便把天下分為三十六軍 可站在這個地緣型帝國最頂端的 不還是你的血脈嗎 你說 政為始皇帝 後世以繼屬 二十三世之餘萬世傳之無窮 怪了 如果整個國家是以地緣為統治機理 憑什麼最高統治者的迭代還是依靠血緣呢 憑什麼你的兒子 哪怕是胡亥那種玩意兒 依然是皇帝 無窮無盡 但前手的孩子只能是前手呢 嬴政啊嬴政 《天下2.0》版本的步子邁得太大 大到即便是兩千多年後的社會 依然歲稱不了你的想像 《天下2.0》版本的步子又邁得太小 在你死後僅一年 在你曾費盡心思防範的楚地 一兩個你根本瞧不上的前手 就會帶著一群畏懼你律法的庶族 揭竿而起 他們將會用一句陣容發聵的話 戳穿《天下2.0》版本裡最大的bug 血緣世襲帝王治理地緣國家 屏幕前的各位 如果還記得那句傳承了千年的 八個字的吶喊 有勞一起把它打在屏幕上 對 王侯將相 寧有種乎 短暫的《天下2.0》版本 即將經歷崩解融合與重塑 本期點贊破2.1版 一個能持續數百年的2.1版本 將正式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