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殘唐五代史之後唐明宗李嗣源（下）：校於五代，粗為小康

上一期我們聊了後唐明宗李嗣源的上位史 從軍營中的流浪兒到禮客用的養子 再到被李存勖猜忌的大哥 最後被部下脅迫殺進洛陽奪了鳥位 做了皇帝后雖不識字但一心爲民 後唐吏治民生爲之清明 今天我們繼續聊後唐明宗李嗣源 登基稱帝之後到最後駕崩所發生的事情 先聊一下李嗣源的後宮 因爲李嗣源的皇后與李存勖的皇后 畫風對比過於強烈 前幾期我們也聊了李存勖的守財奴皇后劉玉娘 剿殺郭崇濤搬空國庫 最後興教門之變一碗奶酪送了莊宗上了西天 李嗣源登基之後立刻處理弟妹劉玉娘 話說前幾期咱們提到興教門之變爆發當晚 李存勖被劉使射中 倒在醬宵殿門外渴得不行了 想喝口水 劉玉娘派宦官送了一碗奶酪過去 李存勖喝完就嚥了氣 而劉皇后火速叫上李存勖的同母弟弟 申王李存勖 又集結了七百多人的騎兵衛隊 帶着金銀財寶 跟小叔子從獅子門連夜逃出洛陽城 在路上 這位皇后和小叔子李存勖搞在了一起 史書記載的很直白 途中通姦 一個是先帝皇后 一個是先帝親弟弟 這倆人在逃亡路上輕輕我我 雙宿雙飛 場面不堪入目 劉玉娘隨身帶着個大皮袋子 裏面裝的全是金器寶袋 一路上死死護着 就指望這點錢跟姦夫過上幸福生活 逃到太原之後 太原留守 胡彥超根本不接納他們 劉玉娘與李存勖只能繼續往楓谷方向逃 結果在半路上 李存勖被自己的部下一刀砍死 身首異處 劉玉娘一看情郎已死 自己的腦袋恐怕也快要搬家 便趕緊剔去頭髮 躲進尼姑庵裏當了尼姑 她心裏盤算着 我已出家 四大皆空 你總不能殺一個出家人 跟佛祖過不去吧 她算盤打得挺好 但李嗣源不識字 不吃這一套 天成元年四月 李嗣源派人去太原 賜死劉玉娘 根據史書記載 劉玉娘接到賜死詔書的時候 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我塵緣已盡 以削髮爲泥 就讓我清燈古佛聊此殘生吧 使者見此不敢善斷 便向洛陽請示薪黃 李嗣源不爲所動 回覆一個字 殺 劉玉娘最終被賜死 結束了她荒唐貪婪可悲的一生 後來石敬堂追封她 諡號爲神敏敬皇后 李嗣源即位後 遣散了莊宗留下來的絕大多數妃嬪 放出去重新嫁人 只留下了兩位韓淑妃和伊德妃 以先帝夷妃的名義供養在宮中 相比於劉玉孃的貪婪冷血愚蠢放蕩 明宗李嗣源的皇后曹氏就顯得清澈無比 史書記載曹氏簡樸大方 和善慈祥端莊嚴肅 李嗣源稱帝后 立誰爲後成了一個問題 當時有資格做皇后的 只有曹氏和受寵的淑妃王氏 但曹氏平素膽小怕事 不喜歡拋頭露面 便以身體多病爲由屢屢推辭 並請求讓王氏來做皇后 王氏是個本分守規矩的人 堅持不受 最終 長興元年 李嗣源正式冊封曹氏爲皇后 同時競封王氏爲淑妃 此後曹氏雖然名義上是皇后 但基本上不理事 六宮事務完全由王淑妃打理 兩人相處融洽 後宮氣氛甚是和諧 曹皇后因爲沒有兒子 便把下氏所生的兩個兒子李從榮 李從後收爲養子 並將李嗣源的養子李從珂視若己出 由此甚得皇子們的敬重 晚年後唐滅亡之時 曹太后跟隨末帝李從珂自焚殉國 嗜好和五線皇后 這種低調賢德的後宮管理方式 在五代十國 那個女人干政成風的年代 堪稱一股清流 曹氏不僅不幹政 連皇后之權都主動讓出 王淑妃也恪守本分 後宮井井有條 注意有民間說法稱李嗣源怕老婆 但正史中並無相關記載 曹皇后在正史中是一位低調賢德的人物 而非漢婦形象 國政後宮皆順遂的明宗李嗣源 也不是沒有槽點 他的槽點就是摳門 李存勖的劉玉娘也可摳門 李存勖要御駕親征李嗣源 要劉玉娘將內庫的金銀拿出來賞賜出征將士 劉玉娘不肯 讓李存勖縱兵搶掠百姓 她的摳門是對外 但李嗣源的摳門是對自己 別的皇帝登基大赦天下賞賜群臣大宴賓客 恨不得把國庫搬空來慶祝 李嗣源登基之後乾的第一件事 是把宮裏的金銀器皿給融了 築成銀錠存進國庫 有人問他爲什麼 他說這些東西放在宮裏 不過是給那些貪官污吏們一個貪污的目標 融了存進國庫 誰也別想打他的主意 李嗣源的摳門在那個年代絕對是一股清流 五代十國的皇帝們哪個不是窮奢極欲 朱溫建後梁大興土木 宮殿燒了長安建洛陽 燒了洛陽建汴梁 主打一個任性 李存勖建後堂更是將國庫搬空 建戲臺賞陵人 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但李嗣源不一樣 他登基之後將宮裏的宮女太監裁減一大半 將那些沒用的奢侈品都給賣了 把錢存進國庫 大臣勸他 陛下您現在是皇帝了 總得有點皇帝的樣子吧 李嗣源回答說 皇帝的樣子是什麼 皇帝的樣子就是讓老百姓有飯吃 老百姓都餓死了 我要那些排場有什麼用 有一次宮裏的太監實在看不下去了 說陛下 您這龍袍都洗的發白了 好歹是天下之主 面子上掛不住啊 就做兩件新的吧 李嗣源不肯 衣服能保暖就行了 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麼 你以爲國庫裏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有一次過生日 手底下的臣子說 按規矩得搞個盛大的宴會 請戲班子來唱幾天大戲 李嗣源直接一腳把提議的人踹翻 說 朕不吃這一套 弄點粗茶淡飯 大家坐在一起喝兩杯就算過生日了 誰敢鋪張浪費 直接拖出去打板子 有人說 他李嗣源是不是在演戲 但你要是以爲 他這只是單純的演戲心理 那你就完全沒看懂後唐的經濟基本面 五代十國那會兒 中原大地已經被打爛 皇朝起義之後 藩鎮割據 戰亂不斷 老百姓流離失所 田地荒蕪 人口銳減 到了李存勖滅梁的時候 中原的人口 已經從唐朝巔峯期的五千多萬 掉到了不到兩千萬 這是什麼概念 相當於每五個人裏 就有三個死了或者隱居 在這種情況下 國庫空虛那是必然的 老百姓窮的叮噹響也是必然的 李嗣源太清楚這個情況了 他從小就是底層出身 他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苦 他當皇帝之後 死命減稅 他將李存勖時期那些亂七八糟的科捐雜稅 全部給砍掉 什麼蠶巖錢 匹帛錢 這些聽着名字就讓人頭大的稅務 統統廢除 他下令誅殺了當時負責收稅的租庸時 孔謙 這個傢伙上幾期 我們已經說過了他的那些斂財政策 這裏不加贅述 總之非常過分 李嗣源將他處死 凡是他設立的科煉之法全部廢除 長興元年 李嗣源下令徹底廢除前朝留下來的農器錢 老百姓打農具再也不用被政府薅羊毛了 到了長興二年 他又下令允許百姓自己鑄造鐵器 同時開放酒浸 允許百姓智取造酒 這一下就打破了國家對鹽 實實在在的方便了百姓 要知道自漢武帝之後 國家就鹽鐵觀銀 你要買個鋤頭 得去政府指定的鐵匠鋪 價格其高 質量其差 全中國只此一家 你愛買不買 現在李嗣源直接將壟斷牆推倒 老百姓自己找鐵匠打鋤頭 成本斷崖式下降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舉動 給農業生產力帶來了巨大的提升 老百姓能吃上飽飯了 誰還去造反啊 在這一點上 李嗣源這個文盲的眼光 比他那個所謂精通音律 博覽群叔的弟弟李存勖 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 除了減稅之外 李嗣源還幹了件特別可愛的事情 党項人那個時候 喜歡牽着馬到首都來賣 管你是不是千里馬 牽着一頭獸馬就往京城跑 到了京城 朝廷還得管吃管住管賞賜 最後還得用市場價 把這頭破馬給買下來 李嗣源一算賬 這買賣太虧 每年光招待費就花出去好幾萬關 他於是下了一道旨意 以後党項人賣馬 全都在邊境交易 誰再敢跑到洛陽來 直接打出去 你看這腦子多清楚 省錢嘛不丟人 在這種政策組合拳的加持之下 李嗣源在位的天成年間 中原大地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和平 史書上用四個字形容 彼歲豐登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糧食年年豐收 戰爭基本沒有 老百姓終於過上了幾天安穩日子 《資治通鑑》卷278 後唐紀七記載 地性不猜忌 與物無競 登集之年已於六時 美西渝公中焚香著天曰 某胡人 因亂爲衆人所推 願天下早生聖人 爲民生主 再爲年古呂豐 兵戈喊用 大意是 明宗天性不猜忌別人 與世無爭 登基那年已經六十多歲了 每晚在宮中焚香向天禱告說 我本是胡人 因爲天下大亂被衆人推舉爲帝 但願天下早日降生聖人 來替百姓主持民生 他在位期間連年豐收 戰爭很少發生 拿五代時期來比 算是很好了 後世史學家歐陽修 雖然看不起這幫胡人 但在新五代史裏也老老實實地寫到 明宗爲人純智 寬仁愛仁 與五代之君有足稱也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裏更直接 說李嗣源的統治粗微小康 要知道 在五代那種 一天換一個皇帝的魔鬼年代裏 小康這兩個字的分量 比十個諾貝爾和平獎都有用 畢竟能拿來給廣島和暴倖存鬼子 當高溫補貼發的玩意兒 屬實可笑可笑 咱們把這三條線 文盲的質樸 低調的家庭觀 摳門的擔當拼湊在一起 就能看到一個極其立體 極其複雜的李嗣源 他的反差萌 倒不是刻意爲之的綜藝人設 只是在那個極端殘酷的時代裏 一個正常的 有良知的普通人 爲了活下去 並且盡力做點好事罷了 他是個文盲 所以他沒有精神內耗 不用去糾結什麼儒家道統和權力制衡的抽象理論 他只看結果 只看老百姓的死活 他選擇了低調賢德的皇后和淑妃來打理後宮 主動給自己套上了枷鎖 斬斷了五代武將最容易滑向的交涉淫逸和後宮干政的深淵 他摳門 所以他把自己變成了國家的守財奴 用皇帝的威嚴去壓制既得利益集團的貪婪 把最後一點生存資源留給了底層百姓 李嗣源在位的七年多時間裏 被後世史學家稱爲明宗之治 這七年多到底是個什麼成色呢 首先是社會秩序的恢復 在李存勖末期 中原大地到處都是佔山爲王的土匪 大陸上連個商隊都看不見 因爲只要出城就被搶 李嗣源上臺後 下了一道極其簡單粗暴的詔書 凡是當土匪的 只要肯放下武器回家種地 以前的罪過一律不究 但如果是被抓到的 不管有沒有搶過東西 直接殺頭 這種胡蘿蔔加大棒的純粹暴力美學 配合上他減免賦稅的經濟政策 居然奇蹟般的肅清了多年的廢話 史書記載 年古屢封 兵戈喊用 老百姓終於能關上大門睡個安穩覺了 其次是吏治的相對清明 五代時期的官員 那都是半軍如半虎 今天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着 但在李嗣源手下當官 雖然苦了點 窮了點 但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膽 李嗣源處理官員犯罪 很少搞連坐諸卒 他有個口頭禪 這人也算是爲國家出過力的 殺了他 以後誰還敢給咱們幹活 這種極其務實的用人觀 讓馮道 趙鳳等一批有能力的文臣 能夠安心治理地方 哪怕是在他晚年病重 朝廷陷入奪嫡危機的時候 地方上的州縣長官 依然在兢兢業業的收稅斷案 整個國家機器 沒有因爲最高權力的真空 而立刻崩潰 這在五代十國 算是不可思議的奇蹟 然而 李嗣源打仗一把好手 治國也還湊合 但在育兒這方面 真是一塌糊塗 他有四個親兒子 加一個乾兒子 李嗣源生前始終未正式 冊立過太子 但最看重嫡長子李從景 李從景原名李從審 性格驍勇善戰 且爲人謙遜 早年跟着李存勖立下不少戰功 被封爲金槍指揮師 莊宗李存勖很賞識他 不僅多次賜予嘉獎 甚至還將他收爲養子 賜名李繼景 如果按正常劇情發展 這位根正苗紅的繼承人 大概率能承襲大統 可惜天不遂人願 同光四年 公元926年 改變後唐國運的夜都兵變爆發 當時李嗣源受命去夜都鎮壓叛亂 結果剛到前線 自己的部隊就發生了譁變 叛軍和亂兵聯合起來 直接擁立李嗣源爲首領 在河北造反 遠在洛陽的莊宗李存勖 聽到消息後勃然大怒 卻又不想直接撕破臉 於是想出了一個損招 他派李從景拿着詔書 讓他去前線勸降自己的親爹 李從景明知此去凶多吉少 但他忠孝兩難全 只得奉旨南下 走到魏州經河南魏徽時 遇到了莊宗李存勖的心腹大將 袁行卿 這袁行卿一看李嗣源已經造反 直接就把李從景給扣押了起來 雖然李從景據理力爭 甚至已經一度被釋放回到了洛陽 但隨着莊宗親征失利 李嗣源誠實殺向洛陽 在李存勖撤離洛陽途中 袁行卿最終還是下令殺害李從景 嫡長子被殺 李嗣源最看重的接班人無了 後唐天成元年公元926年 李嗣源即位後立刻清算袁行卿 據《新五代史》記載 李嗣源問袁行卿 我兒子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 袁行卿還嘴硬 那先皇帝又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 明宗大怒將其斬於市 長子李從景被殺後 次子李從榮曾以準太子身份監國 加河南隱賢算是實際接班人 五代的通行管理是不會正式撤離太子 而是採用親王隱京的模式 讓最有可能繼位的皇子 擔任京城的最高行政長官河南隱 並掌管禁軍 以此作爲準太子的明確信號 李從榮其人 是典型的官二代加富二代的混合體 腦子不太好使 偏偏還挺愛附庸風雅 沒事就寫寫詩 跟一堆酸文人混在一起 他特別喜歡招攬一幫文人學士 天天在府裏開詩歌朗誦會 自己親自下場寫 據記載他寫了一千多首詩 還出了本詩集叫《子府集》 李嗣源看到兒子的詩 據說當場就血壓飆升 你想啊 李嗣源自己大字不識一個 連奏章都要人念 偏偏生了個兒子 天天搞文學創作 這是什麼基因突變 子不類父 參考漢武帝太子劉駿的下場 李嗣源曾經當着大臣的面 對着李從榮寫的那些東西 氣得直拍桌子 你一個武將家的孩子 不好好練武 天天寫這些情啊愛啊的詩歌 你寫得過李白嗎 寫出來讓人笑話 你不嫌丟人 我還嫌丟人呢 據新武代史記載 李嗣源的原話是 汝將家子 文章非肅習 必不能公 傳於人口 吐取笑也 這話說的粗俗不粗俗 粗俗 但有沒有道理 也真有道理 在武代 那個刀光劍影 動不動就滅門的時代 你一個太子 應該乾的活是什麼 是練武 帶兵 結交將領 鎮守一方 你天天跟一群窮酸文人 搞文學沙龍 寫得再好 能擋住契丹人的鐵技嗎 能鎮住那些虎視眈眈的藩鎮嗎 所以李嗣源對這個二兒子 打心底裏是不滿意的 但不滿意歸不滿意 兒子還是要用的 畢竟老大李從景死於非命 老三李從厚年紀還小 李從榮就成了名義上的嫡長子 李嗣源給了他一大堆頭銜 簡孝司徒 夜都留守 天雄軍節度使 同中書門下平章氏 北京留守 河東節度使 河南尹 天下兵馬大元帥 中書令 尚書令 聽聽這些頭銜 光念完就得喘口氣 可以說 能給的官都給滿了 就差沒把皇位直接塞他嘴裏了 但問題出在哪呢 出在李嗣源始終不願意明確立太子 大臣們不是沒提過 太樸少卿何澤上書請立李從榮爲皇太子 這本來是個順水推舟的好事 結果李嗣源的反應是什麼 新武代史秦王從榮傳記載 太樸少卿何澤上書請立從榮爲皇太子 適時明宗已病 得澤書不悅 故左右悅 群臣欲立太子 吾當養老於河東 乃照大臣亦立太子室 大臣皆莫敢可奉 翻譯一下就是 太樸少卿何澤上書 請求冊立李從榮爲皇太子 當時明宗已經患病 拿到何澤的奏章後很不高興 對身邊人說 群臣要冊立太子 看來我該回河東養老了 於是召集大臣商議立太子一事 大臣們都不敢表態 總結一下就是 皇帝不想退位 皇帝很不高興 這個話說出來 傳到了李從榮的耳朵裏 那可就變味了 新武代史秦王從榮傳記載 從榮入白曰 臣聞奸人言 欲立臣爲太子 臣實不願言 明宗曰 此群臣之慾爾 從榮出見範延光趙延壽等曰 大意是 李從榮入宮對明宗說 我聽到有奸人說要立我爲太子 我實在不願意 明宗說 你想多了 這不過是群臣的想法罷了 李從榮出來後 見到範延光趙延壽等人 說 你們商議要立我爲太子 是想奪走我的兵權 把我囚禁在東宮罷了 所以 李從榮得出結論 老父親根本不想傳位給他 於是 父子之間的裂痕就此產生 而且這個裂痕 在有心人的挑撥之下 越撕越大 最後大到兵戎相見 李從榮此聊 性格上還有個要命的毛病 那就是殘暴善殺 不得人心 他跟朝中大臣的關係 差到什麼程度呢 前面想請立太子 坑他一把的 舒密使 範延光 趙延壽這些人 根本就不服他 李從榮直接放話說 等我當了皇帝 第一個就殺你們全家 這話說的夠狠吧 但問題是 你還沒當皇帝呢 就先把自己的政敵給逼反 腦子有病怕是有病吧 範延光和趙延壽一聽這話 嚇壞了 趕緊辭職跑路 李嗣源還在納悶呢 你們怎麼都不幹了 倆人哪敢說真話 只能找個藉口開溜 李嗣源沒辦法 換了兩個新的舒密使 朱洪昭和馮雲 結果 這倆人根本不慣着李從榮 整天謀劃 怎麼將李從榮給弄下去 朝廷的局勢到了這個份上 已經不是他李嗣源能控制的了 他老矣 六十多歲的人了 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腦子也時清醒時糊塗 朝堂上 大臣們分成兩派 一派支持李從榮 一派反對李從榮 皇宮裏 妃子們各有心思 宦官們也各有打算 外頭 他的養子李從科手握重兵 虎視眈眈 女婿石敬堂也隨時準備反水 整個後堂朝廷 只需要一根火柴 就能炸得滿屋都是 這根火柴 終於在公元933年的冬天 划着了 這一年 李嗣源六十七歲 擱在古代 這個年紀已經是高壽 而他的身體 早就被幾十年的戎馬生涯掏空 這一年秋天 他得了一種病 叫風疾 其實就是我們現在說的高血壓 心腦血管疾病 史料記載 他病重 臥牀不起 11月的一天 李從榮進宮探望病重的父親 他看到的是什麼畫面呢 李嗣源躺在籠牀上 頭都抬不起來了 整個人已經進入了一種半昏迷的狀態 李從榮在宮裏待了一會 覺得沒什麼意思 就走了 結果走到宮門口的時候 他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哭聲 那是宮裏的太監和宮女們 以爲皇帝要駕崩了 便提前開始哭喪 李從榮心裏咯噔一下 心想 完了 老頭子怕是已經厭棄了 他連回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直接回到自己的秦王府 將親信幕僚召集起來 開始密謀奪位 這就是整個事件的導火索 一個烏龍的哭喪事件 他這個當兒子的 聽到宮裏有人哭 連覈實都沒覈實 就直接判斷老父親死了 然後開始籌劃造反 但凡他多等一天 多派個人去打聽一下 後頭那一連串的悲劇 就都不會發生 可惜啊 歷史就是這樣弔詭 11月20日 李從榮帶着一千多清兵 全副武裝 從天津橋向皇宮進發 準備武力奪位 這個時候的李嗣源在幹什麼呢 他還在牀上躺着 半死不活 消息傳進宮裏 還記得前面想將李從榮 此時正是大好機會 二人馬上跑到李嗣源面前 添油加醋報告 秦王反了 秦王帶兵打進來了 李嗣源聽到這個消息 整個人迴光返照 從牀上彈了起來 一個快死的老頭子 被親生兒子的刀架到脖子上 那種震驚 憤怒 絕望 心寒 五味雜陳 但畢竟是沙場老將 臨危不亂 他馬上命侍衛指揮使 康義成去評判 可康義成早就同李從榮暗中勾結 李嗣源病重時 朝廷討論李從榮可否提前接班 朱洪昭 馮雲等重臣都表示反對 只有康義成表示贊成 如今李嗣源命他平亂 康義成根本不聽號令 按兵不動 想坐收漁翁之力 危急關頭 反而是平時不起眼的宦官 孟漢窮極了 大喊 皇上養你們這幫武將有什麼用 立刻改派馬軍指揮使 朱洪石帶兵攻擊李從榮 朱洪石率300騎兵由右葉門出 加上其他禁軍騎兵 對李從榮的步兵展開了猛烈攻擊 結果可想而知 李從榮的部隊本來就是臨時拼湊的 戰鬥力約等於零 再加上朝中的大臣們早就看不慣他 沒有一個出來幫他的 禁軍騎兵一個衝鋒 李從榮的隊伍便原地潰散 李從榮一看情況不對 掉頭就跑 跑到天津橋的時候 連人帶馬摔了下來 皇城使安從義追上來 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 新五代史《秦王從榮傳》記載 從榮走歸府與妃劉氏逆牀下 皇城使安從義就斬之 消息傳回宮裏 李四元的反應 史書上只用了九個字 每一個字都字字泣血 聞從榮已死 碑葉幾墮於榻 絕而蘇者在 聽到兒子死了 李四元悲痛的幾乎從牀上掉下來 好幾次昏死過去又甦醒過來 老來喪子哀莫大焉 也許此時的李四元能體會 漢武帝晚年思念太子劉駿時的心情了吧 但這還沒完 李從榮雖然身死 但他還有兩個兒子 一個還在強保之中 養在宮裏 大臣們來請示 秦王的兒子怎麼處理 李四元哭着說 這孩子有什麼罪啊 但行事比人強 他的眼淚沒能救下兩個孫子 在這個時代 斬草必須除根 這是政治鬥爭的殘酷法則 馮雲率五百兵卒入秦王府 將李從榮的兩個幼子滿門殺絕 李四元聽說自己的孫子也死了 一口氣沒上來 再次昏了過去 六天後 長興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後唐明宗李四元 駕崩於雍和殿 終年六十七歲 一代明君喪子喪孫 晚景淒涼 據舊武代史記載 他臨終之際 替四交下 不能閤眼 嘴裏唸叨着什麼 眼睛卻始終瞪的老大 身邊的近臣試着給他合上眼皮 怎麼合都合不上 死不瞑目 縱觀李四元這一輩子 真的是成也蕭何 敗也蕭何 他靠軍功起家 靠武將們的擁戴上位 最後也毀在了 武將政治這個黑洞裏頭 武代的武將政治 有個什麼特點呢 就是有槍便是草頭王 你今天能打仗 士兵們就聽你的 你就是皇帝 明天你不能打仗了 士兵們立馬翻臉 擁戴別人當皇帝 這個邏輯 李四元比誰都清楚 他自己就是在這個邏輯裏上位的 所以他當皇帝以後 一直想扭轉這個局面 他重用文臣 恢復科舉 整頓吏治 想把後堂從軍法政權 轉型成文治政權 但問題是 這種轉型 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在他有生之年 他根本來不及看到成果 而更深層的問題 出在繼承人身上 五代十國的皇帝們 普遍面臨一個接班人悖論 你想找一個能打仗的繼承人吧 他若太能打 你怕他提前造反 你想找一個聽話的繼承人吧 他又太聽話 根本鎮不住那些驕兵悍將 李四元在這兩頭之間來回搖擺 最後兩頭都沒撈着 他看好的長子李從景死於非命 他培養的次子李從榮死於謀反 他喜歡的養子李從科 最後篡了老三李從厚的位 他最看好的女婿石敬棠 將燕雲十六州賣給了契丹人 他一個都沒選對 所以李四元的悲劇 說到底 是整個時代的悲劇 在那個秩序崩塌的年代裏 沒有人能真正跳出那個 其心也薄 其王也忽的惡性循環 你今天救了天下 明天你的兒子就會毀掉它 你今天打贏了所有仗 明天你的後代就會輸掉一切籌碼 現在我們再來審視一下 李四元這個人物 他跟歷史上那些雄才大略的皇帝 比如漢武帝 唐太宗不一樣 他沒有劉澈的霸道 也沒有李世民的文采風流 他可能有點像劉邦 出身草莽 不修蝙蝠 但他比劉邦更老實 更厚道 他可能直到死 都沒弄明白 皇權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但他明白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老百姓要吃飯 將士要軍餉 貪官要殺掉 他的成功 不在於他有多麼高瞻遠矚的政治理想 而在於他那近乎本能的善良和淳樸 他就是我們身邊那種口拙心巧的憨厚大哥 平時不顯山不漏水 話也不多 但到了關鍵時刻 他是真敢上 也真能扛事 當了老闆之後 他也不搞那些花裏胡哨的企業文化 踏踏實實的給員工發工資 給客戶讓利 就是老老實實的做生意 他不認字 卻懂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他沒學過帝王術 卻知道休養生息纔是亂世的解藥 這樣的人 如果在和平年代最多就是個鎮守一方的節度使 一輩子也混不到籠椅上 但偏偏老天爺給了他這麼個機會 讓他在亂世裏給老百姓喘上一口氣 他死之後 事情的發展完全驗證了他的擔憂 三子李從厚繼位果然壓不住場面 養子李從科起兵造反 一路殺到洛陽 李從厚倉皇出逃 最後被殺 而後唐的國力在這場內鬥中消耗殆盡 石敬唐趁機勾結契丹 滅掉了後唐 建立了後晉 任比他小十多歲的耶律德光當乾爹 將燕雲十六州當彩禮送了出去 引契丹人入關 中原淪陷 李嗣源苦心經營的七年多小康局面 在他死後不到四年就煙消雲散 化爲烏有 然而後世的文人還是非常懷念李嗣源 歐陽修在寫《新五代史》的時候 對五代那些皇帝極盡挖苦之能事 唯獨寫到李嗣源 筆觸裏多了一份少見的溫情惋惜 因爲文人清楚 在那種想活命都得看武將臉色的時代 能遇到一個不殺文人 願意聽文人說話的皇帝 那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 所以歐陽修對他的評價 與其說是讚美 不如說是一種反諷 歐陽修說他是五代第一明君 恰恰證明了五代有多麼黑暗 一個只能維持七年多穩定 最後死得如此憋屈的皇帝 居然已經是天花板 這就像我們誇一個班級裏的學生 說他雖然只考了60分 但已經是全班第一了 這話聽起來是誇獎 實際上是對整個班級的羞辱 李嗣源的故事就此結束 而五代亂世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