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 法律為何認為配偶是比父母子女更親的親屬？二人明明沒有血緣關係

隋開皇15年，公元595年 大興城裏出過一樁奇事：皇帝離家出走 出走的皇帝是隋文帝楊堅 他偷偷寵幸了一個宮女 皇后獨孤伽羅知道後 趁他上朝，把那個宮女殺了 獨孤皇后跟楊堅是結髮夫妻 從北周到隋一路共患難 宮裏的事他說了算 楊堅下朝回來一看 人沒了 火撞上來 又不敢跟皇后發作 轉身拉過一匹馬，從御苑衝出去 不走大路 一頭扎進山谷 跑了20多里 高熲楊素在後面追 追上後扣住馬頭苦勸 楊堅在山裏待了很久 嘆了口氣 說了一句被隨書記下來的話 吾貴爲天子 而不得自由 一個皇帝 被老婆管到離家出走 熱搜標題都已想好 震驚，皇帝竟被皇后逼到離家出走 可你別忘了，皇后這份權利是皇帝給的，是寵出來的 非是制度給的 獨孤皇后再厲害 也改不了一件事，在帝制時代的秩序裏 妻子排在丈夫的父母后面 《大戴禮記》講妻娶 頭一條是不順父母 唐律把它寫進七出 叫不侍舅姑，兒媳對公婆不好 丈夫就有理由休妻 在真實後宮裏 獨孤伽羅是天 在禮法那張圖上 他是地 一千多年後 2021年元旦 民法典生效 兩條法條 把配偶放在了親屬的第一位 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憑什麼排到生你養你的父母前面？ 其實，法律排的並非是誰更親 是誰跟你一起承擔後果？ 古代的家建在宗族上 配偶沒有獨立位置 現代的家建在夫妻上 配偶是唯一全面共擔的親屬 所以排第一 先將法條擺清楚 第1045條一共三句話 第一句親屬包括配偶血親和姻親 第二句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 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爲近親屬 第三句配偶父母 子女和其他共同生活的近親屬爲家庭成員 三句話配偶都在第一個 第1127條遺產按照下列順序繼承 第一順序是配偶子女父母 第二順序是兄弟姐妹 祖父母外祖父母 看着像配偶一個人把大頭佔了 但這裏有個大多數人沒注意的細節 第一順序裏的配偶子女父母是並列的 非是配偶先挑剩下的再分給父母子女 第1130條寫得很明白 同一順序繼承人繼承遺產的份額一般應當均等 第一順序還是一道門檻 只要第一順序有人在 第二順序的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就一分拿不到 那配偶的第一是不是白排了？ 也不是 因爲分遺產之前 還有一道程序 先分夫妻共同財產 《民法典》第1062條說得很清楚 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取得的財產歸夫妻共同所有 翻譯成人話就一句：結婚以後掙的一人一半 工資獎金勞務費投資分紅專利稿費 只要沒特別約定都算 舉個例子夫妻共同財產120萬 丈夫去世，家裏有一個孩子，公婆都在 妻子先拿走60萬，剩下60萬作為遺產 妻子孩子公公婆婆四個人分，每人15萬 最後妻子75萬，孩子15萬，公婆各15萬 當然如果財產是婚前的，或者約定了分別財產制 這筆賬要重算，但大多數家庭的大頭是婚後共同財產 配偶拿的最多跟繼承份額沒多大關係 他本來就是共同財產的共同所有人 真到分割一般也是一人一半 所以配偶排第一這句話得拆成三句話聽 第一句論身份，配偶排第一 第二句分遺產第一順序按人頭一般均分 第三句分之前配偶先把夫妻共同財產的一半拿走 三句話聽全才不會被排第一三個字騙了 好多人把這三筆賬攪成一鍋 才會得出法律認為老婆比爸媽親這種結論 法律眼裏的親屬 不看基因，看權力義務 血緣只是親屬關係的一種來源 那麼這套權利義務是怎麼排出來的 時間回到古代，看看古人眼裏的家 在禮法里根本就沒有配偶這個獨立的類別 別說第一 二三名都輪不上，因爲他不在考慮之列 古人的夫妻感情未必淡 問題出在親屬體系 妻並非是一個可以跟夫並列的選項 配偶被單獨寫進親屬的名單 要等到清末起草民律草案的時候 這事兒後面再說 這套體系的骨架叫五服 以禮喪服規定 人一死，親屬就得按親疏換喪服 斬縗齊縗大功小功緦麻 五個等級 誰穿哪一等寫的清清楚楚 夫妻這一格最刺眼，妻爲夫服斬縗三年 夫爲妻服齊縗杖期 斬縗是五服裏最重的一等，服三年 齊縗杖期比他輕，服一年 同一對夫妻，丈夫死了，妻子守三年 妻子死了，丈夫守一年 五服這幾尺布，誰穿哪一等 決定了誰算親屬，誰要服喪，誰有資格繼承 誰近誰遠，誰尊誰卑，都寫在上面 夫妻在這一格上不對等 在禮法眼裏，妻子不跟丈夫並肩站 她站在丈夫的影子裏，夫妻一體這句話 今天聽着浪漫，在古代的語境裏是另一層意思 《唐律疏議》解釋爲什麼丈夫打妻子可以減刑 說妻之言，齊與夫，其體異同於幼，名義上是齊 實際按幼來算 她嫁進夫家 身份從某家的女兒變成某家的媳婦 死了，牌位進夫家的祠堂 連他生的孩子，首先是夫家的後代 一體是一體於夫 並非是兩個人平等的合成一個 傳統禮法裏，夫妻是一體，可非是一類 宗親、外親、妻親三類親屬裏都沒有配偶這一格 禮法並非寫在紙上的空話 它落到日子裏，就是陸游這樣的故事 南宋的陸游，二十歲上下娶了表妹唐婉 夫妻感情很好 母親看不上，唐婉這段婚姻沒保住 周密《齊東野語》記這件事 說唐婉與其母爲孤侄，禍於其姑 婆婆不喜歡她 陸游不敢違抗，把唐婉安置在別處，偷偷去看 母親發現後，最終還是把兩個人拆散 唐婉改嫁趙士誠，陸游另娶王氏 1155年，兩人在沈園相遇 據周密記載，陸游在牆上寫了《釵頭鳳》 這個故事裏贏的是母親，她贏不靠道理，靠位置 陸游沒有選擇權，唐婉更沒有 一個孝字壓下來，夫妻感情再深也得散 這套規矩會落到法律的這樣幾條上： 第一，這個家的主線是父子，夫妻是後搭上去的支線 唐律戶婚律有一條：諸祖父母父母在， 而子孫別籍異財者，徒三年 祖父母父母還在，子孫另立戶籍，分割家產，判三年徒刑 唐律禁的是子孫撇開父母單過，爲什麼禁？ 朝廷要的是家的穩定，家不散， 人丁田產賦役都跑不掉，家一散， 家長管不住，朝廷也管不住 在唐律那兒，家是父子那根主樑撐起來的家 並非是小兩口那間房 第二，婚姻在古人眼裏是兩家人的事 兩個人只是被派來成親的代表 《唐律疏議》裏有一決， 夫妻一方毆打詈罵了對方的祖父母父母， 或者兩家的親屬互相殺傷， 法律強制離婚 夫妻感情再好，只要兩家翻了臉 這個婚必須離 婚姻的底色是合兩性之好 是家族聯盟，非是兩個人的愛情 第三，夫妻在刑法上非是平等主體 唐律，丈夫毆打妻子比毆打普通人減二等 丈夫殺妻按普通人論處，妻子毆打丈夫 徒一年，打傷了加三等 殺了丈夫斬，同一件事，兩個方向，兩套刑罰 第四，繼承與財產，丈夫死了，妻子也並非一分沒有 唐宋的法律裏，寡妻無男又肯守志 才能成夫分，改嫁就沒了 有兒子他替兒子管 沒有兒子宗族會立一個嗣子，他還是代管 這個代管的位置有多不穩？看一個案子就知道 南宋名公書判清明集裏，黃庭吉死時 妻子毛氏二十三歲，沒兒子 他抱養一個異姓孩子守了 近二十年，夫家的侄子想吞這份家產 慫恿叔父告他養子不正 官府先判雙立，兩房都算 再立一個同宗子 族人還不罷休 最後官府以夫亡妻在 從其妻爲據 只認可毛氏養的這個孩子 南宋的判詞裏這樣寫 婦人財產 並同夫為主 妻子的嫁妝 法律上也要跟丈夫的算在一起 主人是丈夫，到了明清 立嗣制度把這條線收得更緊，無子的人家 原則上要從同宗裏挑一個輩分對得上的侄子當繼承人 先近支後遠房 目的是讓財產留在宗族內部 一句話，在這套體系裏 配偶沒有獨立的位置 她的身份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 她排在丈夫的父母後面 排在丈夫的宗族後面 甚至排在一個從兄弟家過繼來的嗣子後面 這跟疏忽無關，宗法制度只能這麼排 古代法律把配偶當親人，可這個親人沒有獨立人格 一個沒有獨立人格的人，怎麼可能在親屬表上排第一 當然古代也非是鐵板一塊 宋初的《行統》裏引了一條喪葬令 護絕人家的未嫁女可以分到剩下的家財 寡婦再嫁也不算稀罕事，范仲淹的母親就改嫁過 范家義莊的規矩裏，嫁女值三十貫 再嫁也值二十貫，再嫁不丟人，還有錢拿 不過這些都是老房子上的修補，無關大雅 這套制度就這麼一直撐到二十世紀 1911年清政府倒臺前最後一年完成了 《大清民律草案》 這是中國第一部按照現代民法典體例起草的民法草案 親屬繼承兩邊由修訂法律館會同理學館起草未及頒行 草案給親屬下了個定義 宗親四親等以內 夫妻單列一檔 外親三親等以內 妻親二親等以內 看清楚這個順序 宗親第一夫妻第二 這是中國法律第一次用現代民法的親屬概念 給夫妻排了個座次 座次是有了 可它被單獨拎出來 既不算宗親也不算外親 排序上還在宗親後面 起草這部草案的人已經讀過日本和德國的民法典 知道現代民法長什麼樣 但他們寫下來的親屬排序 還是把四親等以內的宗親放在了夫妻前面 不是沒讀懂現代民法 那兩邊本來就有理學館參與起草 讀懂了也改不動宗法 二十世紀的門檻上 中國的立法者還是覺得 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宗叔伯 比你的妻子更像親屬 還有更不像話的 在這部草案的繼承編裏 配偶的位置也很靠後 跟女兒直系尊親屬親兄弟 一起被放在末檔 很難理解 但那年頭的中國 就是這麼排的 這套把宗親擺在妻子前面的排序 常被說成中國特色 並不完全是 古羅馬有一種婚姻叫有夫權婚姻 妻子嫁進夫家地位相當於丈夫的女兒 財產歸丈夫管理 後來羅馬出現了無夫權婚姻 妻子不再進入夫家 可在丈夫的繼承序列裏也基本沒有位置 英國普通法裏有個詞叫夫權覆蓋 英文念 coverture 布萊克斯通在《英國法釋義》裏這樣解釋 夫妻在法律上是一個人 而這個一個人是丈夫 妻子的法律人格在結婚那一刻被丈夫吸收 這套東西中國有，歐洲也有，農業社會父權制的通病 西方後來多了一層基督教 天主教教會法把婚姻看成聖事，強調不可解除 這層傳統讓夫妻在西方文化裏帶著神聖性 神聖性是一回事，法律怎麼排位是另一回事 中國民法典把配偶放第一，常被說成超西方 可真去翻西方的民法典，你會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法國法把親屬和配偶並列，配偶不算親屬 德國法裏親屬是血親，姻親另算，配偶也不在親屬裏 日本民法典第725條，親屬是六親等以內的血親 配偶三親等以內的姻親，配偶排在血親後面 所以把配偶寫進親屬，還放在第一位 在法德日這些主要民法典裏都算少見 中國這條規定並不是從歐美而來 它另有來路 從1922年的一本外國法典開始 1922年 蘇俄頒布《蘇俄民法典》 十月革命之後 蘇維埃政權忙著跟舊世界一刀兩斷 教會婚姻、夫權父權都要重新寫過 婚姻登記、夫妻財產繼承順序也跟著重排 這部法典的繼承編把配偶單列為法定繼承人的一類 再看中國 1930年中華民國民法 繼承編第一次給配偶法定繼承權 條文寫得很特別，遺產繼承人除配偶外，依左列順序定之 配偶不在任何一個順序裏 卻能跟任何一個順序的繼承人一起分 1950年新中國第一部法律就是婚姻法 要破的是包辦婚姻男尊女卑那一套 第十條寫夫妻雙方對於家庭財產有平等的所有權與處理權 又過了十幾年，蘇聯那邊也在改 1964年蘇聯民法典才把法定繼承的第一順序 明確寫成子女配偶父母，配偶排在子女後面 中國這邊 1980年婚姻法修改 改革開放剛開始，家庭財產變多 夫妻財產怎麼算得有個說法 第十三條確立婚後所得共同制 1985年《繼承法》 第十條把配偶子女父母列為第一順序繼承人 等於把小家庭寫進繼承製度 蘇聯把配偶放在子女後面 中國把配偶寫在子女父母前面 這一步中國比蘇聯老大哥走的還要激進 2020年民法典把這套安排原樣接過來 這條線從蘇俄的社會主義民法傳統 到新中國的婚姻法繼承法一路走下來 看著像立法技術的傳承 它能落地，是因為中國社會的底盤 在同一個世紀裏整個換了一遍 親屬怎麼排，看的是一個時代把家搭在什麼地基上 地基是宗族，配偶就排不上號 地基是夫妻，配偶就排第一 先看經濟結構，古代中國的國家是靠戶來管理的 商鞅變法有一條：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 一家有兩個以上成年男子還不分家，賦稅翻倍 國家希望你分家，因為分了 家戶數多，賦稅兵役治安都好管 這是編戶齊民那一套，不過秦漢和唐宋要的不是一種家 秦漢要拆開宗族，把人直接編進國家戶籍，所以逼你分戶 唐宋以後，國家改成通過家長管戶，反過來要維持家的完整 一個要拆，一個要合，都是為了讓國家抓得住人 可國家想歸想，社會不一定配合 農業社會裏，土地水利祠堂族譜婚喪嫁娶 全都要靠宗族 你分了家，遇到災年官司械鬥 還得靠叔伯兄弟 所以分戶和聚族兩股力量拉扯了2000年 1980年中國的城鎮化率不到20% 今天超過65%，幾億人離開村子進了城 父母在老家，兄弟姐妹在另一個城市 你半夜發燒能送你去醫院的是配偶 你失業生病出事故，第一個趕到的也是配偶 宗族那套互助網絡在城市裏斷了 接上這個缺口的是夫妻兩個人組成的小家庭 真正讓配偶第一變得理所當然的 是隨後四十年的城市化，1985年立法的時候 城裏人還是少數，可法律已經先走了一步 再看經濟結構，古代的家庭財產是同居共財的 一家人住在一起，財產是大家的，家長管着 但這個大家是父系大家庭，非是夫妻小家庭 妻子在這個共財裏是參與者，並非所有者 現代法律換了一個單位，夫妻共同財產 爲家裏過日子借的債一起還 一方生病，另一方要養 一方失能，配偶是第一順位監護人 在全部的親屬裏，只有配偶跟你是財產混在一起 債務綁在一起，簽字算在一起的 而父母與子女這邊財產是獨立的 父親欠的債，兒子原則上不用還 兒子欠的債，父親原則上也不用還 父母給子女買房，多半算贈與 子女給父母養老是贍養 這兩件事法律都管 可他們的財產邊界是清楚的 父母對你有撫養義務 你對父母有贍養義務 這是兩段單向的有邊界的義務 夫妻之間是雙向的全面的 連財產都混在一起 配偶沒有這條邊界 你躺在手術檯上 醫生多半第一個找的是配偶，不是父母 法律把配偶放在最前面，是因爲在所有親屬裏 只有夫妻這一種關係是雙向的全面的，沒有邊界的 最後看價值結構這一層，很容易被說成自由意志高於血緣 話沒錯，但太飄，落到實處 其實很簡單，血親是你不能選的，配偶是你選的 你不能選你爸是誰，不能選你媽是誰 不能選你的孩子是男是女，是健康還是有病 法律不管父母愛不愛孩子，它直接規定撫養義務 不管孩子愛不愛父母，它直接規定贍養義務 血緣換不掉，只能按身份定責任 配偶不一樣，配偶是你成年以後自己挑的 你挑一個人去民政局領個證，法律就認爲你當着國家的面 宣佈這個人是你最信任的人 法律不判斷你信不信得住這個人，它只把你選了 這件事當真，把這個位置交給你選的人 法律在這件事上很冷靜 它不保證你挑對人，只保證你挑的人算數 你選了就負責，選錯了可以離，離了對方就不再是你的配偶 那個位置自動消失，它把選和換這兩件事都還給你 很多人擔心配偶能離婚，血親不能 那不就不牢靠了？這個邏輯是反的 一個不能退出的關係，對你不好你也沒有辦法 一個能退出卻選擇留下的關係，纔是真的選擇 繞了一圈，其實就一句話： 法律把最靠前的位置給那個跟你一起扛後果的人 第1045條將配偶單拎出來 他不算血親，也不算姻親 單開一格 立法者沒把配偶當成婚姻的附屬品 是當成一類獨立的親屬 那麼既然配偶排第一 是不是說父母子女就不重要了 當然不是 他沒有把父母子女踢出去 只是把配偶這個名字寫在最前面 而且法律還留了個後門 第1123條 遺囑繼承優先於法定繼承 你要是真不放心配偶 可以立遺囑 把財產指定給孩子 父母或者任何人 法定繼承是你沒留話的時候 法律替你猜 遺囑是你自己說了算 最終決定權還是在你手裏 那法律憑什麼推定配偶最可靠？ 法律推定的並非可靠，是大多數 大多數家庭裏 配偶就是跟你一起過日子 一起還貸 一起養孩子的那個人 他照着大多數人的活法立法 不照極端個案立法 極端個案永遠有殺妻的騙保的捲款跑路的 新聞裏都有 他沒否認這些，他給一個默認值外加一條退出通道 你可以婚前協議，可以立遺囑，可以不結婚 真信不過，法律不逼你信 等你什麼安排都沒有的時候，他才替你做主 有人可能要問：父母一定比配偶更愛你 爲什麼不是父母第一？法律不問誰更愛你 他問的是誰跟你一起承擔後果 愛這個東西沒法舉證，沒法執行，沒法量化 他能做的是把誰跟你一起還房貸 誰跟你一起養孩子 誰在你失能時替你簽字，這些看得見 摸得着的關係排在前面 況且在多子女家庭裏 父母的資源是要分的 老大出了事 父母要是繼承了他的財產 這筆錢最後歸誰 很可能歸還活着的其他子女 而不是老大的孩子 子女當然親 可子女是你和配偶一起養大的 孩子那份多半還是配偶在管 那麼現在獨生子女多 父母與子女纔是利益共同體 法律爲什麼不改呢 獨生子女政策是特殊年代的產物 並非歷史的常態 1985年繼承法把配偶列爲第一順序的時候 獨生子女政策推行沒多久，法律不是照着獨生子女寫的 中國的獨生子女大量集中在85後 90後 00後這短短二三十年出生的人群之中 再往前計劃生育沒鋪開，再往後二胎三胎鼓勵生育 強制大規模獨生子女成了時代的絕版 法律要照顧的是大多數人，有兄弟姐妹的 再婚的失獨的不婚的 他不能按一代人的家庭結構來寫規則 再說句實在話，獨生子女家庭的父母 晚年真正天天在身邊能在手術單上簽字的 往往還是配偶 規則一旦按獨生子女改 先失去保護的是非獨生再婚失獨的家庭 法律不當月老 他不保發對象 他當會計，月老管牽線不管售後 會計管算賬，人走了賬怎麼分 他需要一條一條給你算清楚 公元五世紀初的北魏 北魏的開國皇帝道武帝拓跋圭 立兒子拓跋嗣爲太子 立太子是好事 可拓跋嗣的母親劉貴人等來一道賜死的詔書 魏書《太宗紀》記下拓跋圭的理由 昔漢武帝將立其子而殺其母 不令婦人後與國政，使外家爲亂 汝當繼統，故吾遠同漢武爲長久之計 翻譯過來 當年漢武帝立太子，先把太子的母親殺掉 爲的是不讓女人日後干預國政，不讓外戚作亂 你將來要繼承皇位，所以我也學漢武帝 這是長久之計 拓跋嗣接受不了，晝夜痛哭 拓跋圭大怒，召他入宮 他害怕，索性逃出宮去 後來拓跋圭被同小姨媽生的兒子拓跋紹殺死 拓跋嗣回宮平亂，即位就是明元帝 這就是北魏歷史上著名的子貴母死 立太子先殺太子的母親 這個制度聽起來像瘋子的發明 其實是皇權的無奈之舉 皇帝死得早，太子年紀小，母親年輕 太后臨朝外戚掌權 這條路徑在兩漢魏晉的歷史上反覆出現 呂后王莽竇憲梁冀四個名字 全是外戚專權 對皇權來說 年輕的太后非是最親的人，是最危險的人 所以北魏的皇帝們選了最直接的辦法，殺掉 這個制度撐了將近一百年，殺了一代又一代太子的母親 到宣武帝元恪，這條規矩終於沒再執行 他的兒子元詡被立爲太子，生母胡春華沒有被賜死 後來發生的事，證明子貴母死這條措施有多英明 宣武帝死後，胡春華臨朝稱制 此女喪心病狂，毒死了自己的親兒子孝明帝 又抱來一個剛出生的女嬰冒充皇帝 再立小皇帝元昭 再往後 爾朱榮帶兵進洛陽 把太后及幼主一起扔進黃河 又在河陰一次性屠殺兩千王公百官 北魏從此大亂 沒幾年就分裂成東魏、西魏 殺了一百年的母親 最後沒殺的那一個 成了壓垮北魏的一根稻草 這並非說殺人的制度是對的 它只說明靠殺人來防權力 防得住一個方向 防不住另一個方向 皇權看後宮 先看的非是親，是防 防到極致就只能殺 普通人家沒有皇位 古代法律把配偶壓在宗族底下 靠的是禮法 一個硬一個軟 落點差不多 女人得在宗族底下待着 現代社會換了一套辦法，沒有皇位可傳只有房貸要還 沒有外戚可防，只有孩子要養，配偶是過日子的合夥人 這套新辦法靠的是把對方的利益同你的利益綁在一起 共同財產共同債務共同的孩子共同的生活 對方過得不好你也過不好，你倒下 對方得替你撐着，綁得越緊，背叛的成本越高 所以法律爲什麼認爲配偶比父母子女更親？ 其實法律也沒說過配偶更親 他說的是哪天你不在了 配偶是那個跟你綁得最緊最該先站出來的人 法律不談愛情也不談人性 它只看一件事：你跟誰綁在一起 它只是仔細衡量了一下 在一個沒有皇位只有日子的現代社會里 誰最適合替你簽字分錢養孩子？ 一個跟你綁在一起還能退出的人 這比一大群你沒得選、厲害又未必一致的血親靠譜得多 敦煌藏經洞裏出土過十幾份唐代的放妻書樣文 那是男方主導的放妻，主動權不在妻子手裏 可其中一份還是寫着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一千多年前的人散夥的時候也願意留一句體面話 能選也能散 才更該把話說清楚，把人選明白 法律把最靠前的位置 交給那個你選來一起承擔後果的人 挑之前請看準 挑完後請認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