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及近現代史 吳三桂為何不留永曆帝一命來養寇自重？

行在楊秋卷下轉述過一段舊聞見聞 永曆帝被緬方交給清軍以後，在住處南面而坐，直到天亮 吳三桂進去時，起初頗爲倨傲，只行長衣 永曆問他是什麼人，他竟然一時不敢回答 再問便伏地不起 永曆痛斥良久 最後提出一個請求：朕本北京人 欲還建十二陵寺，爾能任之乎 吳三桂答：臣能任之 等他被人扶出去 書中用了八個字形容：色如死灰，汗流浹背 這段記載來自轉述，神態對話未必能當現場錄像 卻把一個政治悖論寫得極傳神 永曆沒有地盤，沒有可調動的朝廷 連人身自由都握在別人手裏 吳三桂統帥大軍剛讓緬甸交出南明皇帝 勝負早已分明，狼狽的偏偏是勝利者 原因也簡單，刀槍可以計算，皇帝名分沒法按兵力折算 一個亡國之君仍能令新朝王爺如此難堪 恰說明他並非普通戰俘 所以，吳三桂爲什麼不留下永曆玩一局養寇自重？ 答案不能只用急於邀功四個字打發 也不能從後來的三藩之亂倒推 說他當時已經在給反清鋪路 這裏其實有兩道題 永曆逃在緬甸時 吳三桂爲何不把他留在境外 作爲長期掌兵的理由 永曆落入清軍之手後 吳三桂又爲何不肯留他一命 前一道題關乎能不能養 後一道題關乎留了以後有什麼用 混作一談，越解釋越玄 先看吳三桂當時站在什麼位置 順治元年 1644年 他引清軍入關 受封平西王 此後多年爲清廷征戰 到順治16年 1659年 清軍佔領昆明 吳三桂奉命鎮守雲南 他手握重兵 卻遠未到關起門來另立朝廷的程度 軍餉需要中央撥發 重大軍事行動需要請旨 雲南還有滿洲兵，其他將領和清廷任命的督撫 後來那個敢同康熙攤牌的吳三桂 是又經營十餘年的結果 拿1673年的家底替1660年的自己壯膽 年份一換，很多結論自然也會走樣 養寇還怕一件事，主將並非不可替代 朝廷若懷疑邊將拿敵情做文章 可以另派將領覈對奏報，調整駐軍，甚至直接換防 吳三桂在遼東舊部中威望很高 在雲南卻剛剛接手 糧道行政區劃和相當部分軍力都還在清廷體系內 他能影響情報，遠談不上壟斷情報 他善於打仗，也不等於北京只能倚仗他一人 後來三藩做大，恰恰說明清廷早期的地方控制存在邊界 可那是權力逐漸生長的過程，不能提前視爲既成事實 永曆那邊則剛經歷一場總崩潰 順治十四年（1657年）孫可望在與李定國的內鬥中失敗 轉而降清，把西南軍政虛實帶給清廷 次年，清軍分路進攻貴州雲南 順治十六年初，昆明失守，李定國在磨盤山設伏 雖然給追兵造成不小損失，仍無力扭轉全局 永曆倉皇西走，由騰越一帶退入緬甸 李定國、白文選率餘部留在滇緬邊境 還想接回皇帝，恢復局面 這些餘部不能簡單按潰兵估價 幾年前，李定國在廣西湖南連續重創清軍 孔有德兵敗自焚，靖錦親王尼堪戰死 所謂“兩絕明王”震動一時 到磨盤山之後，他已經無力恢復雲貴 部隊卻仍未從地圖上消失 只要獲得喘息、糧秣和當地支持 殘軍便可能重新形成編患 吳三桂後來堅持乘勝進兵 依據正在這裏，他面對過李定國的戰鬥力 不願把眼前敗退當成永久無害 永曆的作用又不限於給李定國部下提供一個名字 南明自洪光隆武以來，各地勢力派系林立 既有彼此不服的宗室，也有來源不同的武裝 大西軍餘部舊明官吏沿海政事與西南土司 未必能服從同一個統帥 卻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承認同一位皇帝，使用同一個年號 承認鄭碩不需要天天聽候永曆指揮 他提供的是一面共同旗幟 吳三桂擔心的恰是這種低成本的聯結 皇帝本人不出阿瓦 明號仍可越過邊境 承認明號有力量 無需替永曆的治國能力翻案 他缺少力挽狂瀾的才略 遇事常受近臣牽制 也沒能妥善整合孫可望李定國等力量 南明一度出現的轉機 也多次消耗在內部爭鬥中 把它說成敗局裏的雄主不合適 把它說成任何人都用不上的累贅 同樣解釋不了各方爲何反覆爭奪營救和追殺 君主個人能力與其制度功能可以分開 一個平庸的皇帝仍可能是一面極重要的棋 入緬不等於落戶 緬甸允許這支流亡朝廷暫住 又防備他們同外面的明軍裏應外合 隨行人員被解除武裝 君臣受監視 糧食住處乃至與外界的聯絡都仰人鼻息 永曆身邊的官員仍在爭鬥 李定國白文選多次營救 也因緬方阻隔內部泄密和軍事失利而失敗 到順治18年 1661年 莽白髮動政變 取代原本接待永曆的緬王 隨後製造驟水之難 穆天波等大批隨臣被殺 小朝廷的骨架至此基本被拆散 若只看順治十八年下半年永曆確實弱得可憐 可弱與可用來養寇之間沒有等號 養寇若想成爲一門可控生意 主將至少要能判斷並影響寇的規模 最好還能控制消息朝廷需要他時邊患恰好嚴重 朝廷要裁軍時敵人又能配合着不鬧大 永曆顯然不會聽從吳三桂的調度緬王也不會 李定國白文選更不會永曆身處阿瓦附近 鑰匙掛在緬方腰間吳三桂連養的籠子都管不到 遑論按時投餵定期彙報 這位皇帝還有一項極不適合被飼養的特點 他的威脅無法穩定估值 普通殘部有多少兵多少糧大致能夠偵查 皇帝名號卻可能在一道詔書一次營救 一場地方起事之後突然增值 李定國在邊境收攏餘衆，可以奉永曆爲君 土司對清廷不滿，可以借永曆號召 已經降清的舊明官兵若再動搖 也能拿永曆當作迴歸舊主的名義 他帳下無人時這些力量未必聽他指揮 他只要活着這些力量便可能圍繞他重新組合 吳三桂無法保證他永遠虛弱 也就無法把他當成一支 食量固定的邊患 哦對了兄弟們 給大家推薦個好東西 人一旦上了年紀 身體的變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就拿我老媽來說 隨着年齡增長 她的膝蓋越來越沉重 下樓梯時咯吱咯吱的響聲 聽得人揪心 就連最愛的廣場舞 也只能忍痛放棄 老媽總唸叨 年輕時太拼 關節磨損太嚴重 現在做喜歡的事都力不從心 看老媽關節難受 才意識到要提前養護 查了資料才知道 年紀越大 氨糖流失越快 所以我媽一直堅持在用庫動氨糖小白管 裏面添加了氨糖軟骨素骨膠原三大關節核心營養 專爲中老年關節磨損設計 能刺激軟骨細胞的增殖與修復 加速關節滑液的分泌減少摩擦 再搭配創新的熱感因子充分熱身 快速疏通經絡驅散關節寒氣僵硬 活動更輕鬆自如 我媽現在跳廣場舞總帶着 哪不舒服塗一塗 3-5分鐘就能緩解超級方便 它含有人蔘山金車白千層等植物舒緩因子不含激素 成分溫和不刺激用着更安心 更厲害的是多項人體實驗證實 它的透皮吸收效率是口服的兩倍 給關節補充營養更直接更高效 現在價格也很優惠，拍兩支立減200，加 每支100毫升能用兩個月，性價比很高 有需要的可以點擊評論區鏈接看看，按需求購買 順治17年，1660年4月 吳三桂上《瞿奎不減三患二難書》 把這套擔憂寫得非常直白 他說，永曆在緬，李定國、白文選等在邊境活動 既永曆以惑衆心，清軍進剿，對方便退藏 清軍撤回，對方又來騷擾 這叫患在門戶，土司爲利勢趨 一旦有人借永曆之名許以官爵加以煽動 可能遍地風起，這叫患在肘腋 投誠官兵雖已安插，革面恐未革心 邊關有警，便可能生出異志，這叫患在湊裏 這三患的共同核心，恰是永曆的名分 其中肘腋之患還有剛剛發生的背景 元江土司納松此前起兵抗清 曾與永曆一方的勢力相呼應 最終城破自焚 一次起事被迅速鎮壓 並不證明土司問題已經解決 對新佔領區的主官而言 它恰恰說明各地可能借同一個名號先後動作 吳三桂把前日元江之事寫進奏書 是在提醒朝廷，下一次未必仍只發生在一座城 他可以借題發揮，卻不能說題目完全出於憑空捏造 奏書後半部分談錢糧，同樣值得細看 雲南兵馬雲集，各省餉銀未必按時運到 有銀還要就地買糧，米價上漲，官府與百姓一起受困 年年採買，歲歲運輸，民力耗在軍糧上，耕作隨之荒廢 吳三桂提出的辦法是及時進兵，早收全局 等外患清靜，地方纔能休養生息 他估算入緬所需兵夫糧餉，自陳虛銀二百二三十萬兩 單看這筆賬便知道，他此刻仍離不開北京的財政輸血 長期豢養一個境外皇帝 再靠這個皇帝向中央證明自己的價值 聽起來精明，操作起來先得問戶 部願不願意年復一年爲這場戲結賬 他的作戰日程也暴露了真實意圖 奏書計劃先到邊境養馬，待霜降後瘴氣漸退再出邊 次年百草萌芽時便需回師 滇緬作戰受雨季瘴癘道路和補給限制 清軍難以把遠征無限拖長 吳三桂設計的是一次有季節邊界的軍事行動 目標在於迫使緬方交人，擊潰周邊明軍，隨後收兵 單爲把永曆留在境外按兵不動 自然比反覆請旨遠征省事 他偏偏請求限時進兵 足見其着眼點是結案 不想繼續打下去 清廷也沒有接到奏疏 便立刻把雲南交給吳三桂自由發揮 議政王大臣會議先做討論 又派人到雲南面商機宜 到這一年八月 才任命內大臣愛新阿爲定西將軍 率八旗兵前往 會同吳三桂進兵 換言之 入緬是清廷批准的共同行動 不是吳家軍的私人狩獵 愛新阿與滿洲兵在場 一旦交人，緬甸方面也知道永曆落入誰手 吳三桂若想在衆目睽睽之下把永曆變成祕密資產 保密鏈條未免長得離譜 亭文錄記載，洪承疇東還時，吳三桂請教自顧之策 洪承疇答：不可使滇一日無事也 這句話卻有邊將借局勢保存權位的深意 卻沒有點名永曆，更沒有規定雲南只能有一種亂法 洪承疇談入緬時，主張先安定內地，準備糧餉 等待適宜時節，屬於審慎用兵 把不可使滇一日無事直接翻譯成千萬要留下永曆 再順手替他編一份養寇方案 洪承疇若能看到，恐怕先得追問自己何時說過這麼多話 吳三桂也懂得保存自身價值 只是他要保存的並非永遠打不完的雲南戰爭 從他的經營方向看 更現實的目標是仿照明代幕勢 在清朝秩序下長期鎮滇 把雲南變成自己的根基 長期邊患能讓中央離不開他 也會讓轄區殘破，土司反覆降兵觀望 使他無法安穩經營 仗一直打，吳三桂很重要 仗一直打，他的雲南也很難成為牢固藩地 兩項收益並不總是一致 鎮滇之初的朝廷安排也會促使他重新權衡 信郡王多尼等統帥先後班師，大規模徵討進入收尾階段 吳三桂若想繼續保有特殊地位，一種辦法是維持緊張 另一種辦法是拿出別人難以替代的功勞 再爭取長期鎮守的政治地位 前者只能延長他被需要的時間 後者有機會提高他在清朝秩序內的等級 對一個當時主要在清廷秩序內謀求前程的吳三桂而言 親王轄區和世代根基 顯然比靠邊患續命的軍權更有吸引力 主動入緬恰好能同時解決幾件眼前事務 清除永曆名號對邊境和降兵的牽引 向清廷證明自己與舊明徹底切割 把擒獲敵國君主的大功收入囊中 再藉勝利擴充在雲貴的地位 後來清廷晉封吳三桂爲平西親王 並命他兼轄貴州 說明這份功業換來的回報相當實在 若只說他殺完永曆便失去利用價值 便漏掉了此後十餘年 他繼續在雲貴掌軍理政，擴張勢力 清廷並沒有在永曆死後立刻把他閒置烹煮 諸書收錄的《永曆至吳三桂書》 也能說明這位皇帝爲什麼不適合被養作工具 這些文本字句有差異 大意相近，永曆追溯明朝對吳家的恩遇 責問吳三桂已經封王賜爵 爲何還要靠殲滅自己來邀功 有版本結尾寫道 史有傳，書有載 當以將軍爲何如人乎 這封信至少說明雙方連最基本的政治信任都不存在 吳三桂若指望用一條命換他長期配合 未免把皇帝名分想得太容易擺佈 留着他，吳三桂得不到一張聽話的長期飯票 身邊反而可能多一位隨時能否定其政治立場的舊君 順治十八年十二月，清軍逼近阿瓦，緬方終於交出永曆 至此第一道題已經結束，永曆不再身處吳三桂鞭長莫及的境外 而成了清軍公開俘獲的君主 第二道題隨即開始，報捷詔告押解都有公開程序 艾新阿等將領全程參與，皇帝家眷和隨行人員也都是見證 永曆一旦入營 便從可能反覆出現的邊患 變成必須向中央交差的具體人物 吳三桂再無讓他在緬甸繼續活著這個低成本選項 那把永曆留在身邊 學一回挾天子以令諸侯，行不行呢 問題在於 吳三桂的權力來自清朝封爵 他的地盤由清軍剛剛佔領 自己又是舊明群臣眼中的叛臣 公開擁立永曆，等於當場撕毀同清廷的君臣關係 永曆若以皇帝身份聲討吳三桂 他也沒有可靠辦法讓天下只聽話不追問舊帳 這已經超出養寇，變成提前發動反清戰爭 與他當時追求親王權位穩固雲貴的方向完全相反 從舊碗坡交人到昆明處決 中間有數月時間，也有押解報捷會議和請旨等環節 並非吳三桂一怒之下拔刀殺人 可這些公開環節也沒有創造祕密養地的空間 所謂暗中留一命 除非再安排替死假報死亡等一整套騙局 一旦敗露，所得不過一個無法控制的前朝皇帝 所失卻是無視全家的政治前途 這樣的豪賭缺少基本收益，並不划算 押送北京當然是一條路 也是吳三桂不願走的路 雲南到京師道路遙遠 押解一位皇帝要穿越地形複雜舊明勢力尚未完全肅清的地區 途中若發生劫救逃亡或軍中生變 擒獲之功立刻可能變成失囚之罪 吳三桂已經靠擒獲永曆立下大功讓永曆活着上路 等於把這份大功押上漫長旅途對慣於計算風險的他而言 就地處決顯然乾淨得多即便平安押到京師 留不留永曆也將由朝廷決定 吳三桂無法再利用一個關押在北京的皇帝來申請雲南軍費 到那時皇帝若構成政治籌碼籌碼也在清廷手中 送京意味着主動交出處置權擒獲之功仍歸吳三桂 長期支配權卻無從談起至於留在昆明長期監禁 表面上穩妥實際把風險永久留在自己轄區 只要永曆活着營救便有目標 舊臣便有期待降兵便有另一面可舉的旗 吳三桂若請求朝廷允許自己無限期囚禁前朝皇帝 還得解釋這樣做到底能給清廷帶來什麼好處 兵部大約沒有前朝皇帝名號維護費這一科目 康熙朝廷也不會因爲吳三桂獄中關着永曆 便承認雲南永遠需要超額軍費 公開俘虜無法反覆報捷 活着的皇帝卻可能反覆生事 送京交出籌碼 留滇承擔風險 所謂養寇自重，到這一階段已經失去支點 歸滇後的某些記載更讓道遠生變顯得不全是託詞 《受免記事》等書籍有軍中人員密謀擁戴永曆的情節 各書對參與人數過程和善後說法差異很大 後世疊加的誇張數字不宜照單全收 這些記載也不能獨自解釋處決決定 不過李定國白文選此前多次試圖迎駕 永曆入清營後，又有舊官入拜 足以說明他的號召力沒有隨咒水之難徹底消失 吳三桂考慮押解和監禁風險 有其現實依據 儘管他推動就地處決，同樣出於自身利益 處決責任各書細節互有出入 基本責任鏈仍可辨認 前線由吳三桂艾新阿等共同處置 艾新阿主張送京 吳三桂擔心道遠生變 主張就地正法 北京隨後批准，《受免記事》明確記有奉旨駐將永曆正法 又記滿洲將領反對斬首，最後由吳三桂等執行 以功嫌易殺清廷並非毫不知情 吳三桂也非是毫無主動性的奉旨機器 清廷的態度在公開詔告中同樣清楚 《清聖祖實錄》記載北京把永曆祭禍稱爲大勳克極 宣稱從此士卒可免徵戍之苦，百姓可省轉運之勞 邊疆得以安定 這被當作統一戰爭的重大收尾來慶祝 並非吳三桂先斬後奏 朝廷無可奈何 也沒有足夠可靠的依據 能把故事改成康熙或孝莊本要寬赦 吳三桂偏要抗旨搶殺 解釋他的主動性 不必把中央從決策現場刪掉 康熙元年1662年4月 永曆帝與太子朱慈煊在昆明遇害 地點在五華山一帶 後世稱此地為逼死坡 反清活動並未從此絕跡，各地仍會有人借朱明宗室起事 可一個存在十餘年曾被多方奉為正朔的皇帝 與來歷難辨的宗室名號，政治分量並不相同 殺永曆不能保證天下無人反清，卻能除掉現成的南明共主 這正是吳三桂奏書所謂早收全局的實際含義 也是清廷願意批准的原因 而且永曆雖亡，清朝的對手並未一夜清空 夔東山區仍有抗清武裝，鄭氏仍據臺灣 西南善後仍離不開駐軍 1662年的北京由幼帝與輔政大臣主政 1673年的康熙已經親政 中央財政全國戰局三藩勢力都發生了變化 11年後的撤藩爭端，不能提前塞進1662年的朝堂 在據此宣佈，吳三桂當年一定看穿了兔死狗烹 歷史裏的後見之明最便宜 難的是站在當事人那一刻 承認他掌握的信息有限 眼前收益卻真實可見 撤藩爭端本身也有後來纔出現的觸發過程 康熙12年 1673年 尚可喜請求歸老遼東 撤藩問題公開化 吳三桂耿精忠隨後也上書請撤 清廷準其所請，局勢迅速走向攤牌 這當然是中央長期防範三藩的結果 卻不等於11年前已經寫好同一份命令 若說吳三桂在1662年便確知康熙日後必定撤藩 只能先把一個八歲皇帝將來要採取的政策 當成他當年人人可知的公開日程 另一種替吳後悔的算法 是假設他把永曆祕密養到1673年 再擁立這位皇帝反清豈不名正言順 這個方案得先遮住清廷和滿洲將領的眼睛 再逃過中央對戰俘的處置 最後還要保證永曆願意替吳三桂站臺 可那封信責問的正是吳氏復明 他若真恢復自由 未必肯把僅剩的正統借給引清入關之人 吳三桂後來缺少的是天下對他的信任 一個活着的朱由榔，並不能自動替大明原諒 因此，吳三桂的選擇既非一時瘋狂 亦算不上萬無一失的深謀遠慮 他只看準了兩點 永曆軍事上的衰弱，掩蓋不了政治危險 清除永曆，又能穩定雲貴，向清廷換取權位 他顧不上的，則是這份權位將來能否保住 以及自己有朝一日反清時還要不要借明朝的招牌 1662年的他最缺清廷給予的地位 軍餉和經營時間 1673年的他，最缺天下人對其新名號召的信任 需求變了，舊賬纔開始顯得刺眼 把這筆賬講清，也不會減輕吳三桂的責任 他主動請求入緬，主動把永曆描繪成非除不可的邊患 又在俘獲後主張就地處決，因此不能縮成一名無辜執行者 清廷批准征討，公開慶功，覈准正法，也不能退到故事之外 因果解釋只回答他爲何覺得划算 不替這樁殺戮賦予正當性 朝廷的意志與吳三桂的私利在此方向一致 兩個責任主體沒有必要爭一個名額 康熙十二年，吳三桂起兵反清 以興明討虜爲號召 一個曾引清軍入關又力主追擒永曆的人 重新把興明舉到旗上 先天便要回答一段極難堪的履歷 清廷後來把他的奏疏《舊事》翻出 作爲聲討他的材料 正是看準這一點，三藩之亂的失敗不能全推給這樁舊案 軍事部署戰略取捨和盟友離合都改變了戰局 可永曆之死確實血損了他借用明朝名分的信用 讓他很難把自己包裝成忍辱負重伺機復明的忠臣 康熙17年公元1678年吳三桂在衡州稱帝國號周 改元昭武以衡州爲定天府 皇帝做得倉促宮殿瓦片來不及換成黃色 只得用黃漆塗刷青石稿記作瓦不及一黃 以漆修之登基當天又遇大風雨 一事草草成立而罷 同年八月吳三桂病死 大風雨未必能證明天意 史書中的意象也常替後人承擔一點文學任務 那幾片黃漆瓦卻格外適合吳三桂的晚景 十六年前他認定自己在清朝秩序裏還有漫長前程 不肯讓永曆成爲雲南永不消停的旗號 16年後清廷不再肯給他這份前程 他又想借明朝收攏人心 最後連明朝皇帝也不必找 索性自己坐上御座 黃漆能刷出宮殿的顏色卻刷不出世道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