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興文集 肖復興:老城記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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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4月24日
北京的兩條老胡同
北京前門一帶
好多老胡同以前是河道
《京師仿象志稿》裡說
正統間修成壕
孔與水多水易
乃川正陽橋東南挖下地開壕口以泄之
說的是明朝正統年間
為了泄洪
在前門樓自東側的護城河
斜著往南挖出一條泄洪溝
穿過西打磨廠街的挖地
沖出了一條人工河
流經豆腐巷
魯草原
進入左安門的護城河
一直流向大通河
再和大運河相連
這條泄洪河大約三里長
就叫成了三里河
現在這一帶小橋
水稻子
薛家灣
鮮魚口的地名
都可以看出當年水的影子
南北深溝也是這樣明朝開啟的兩條老胡同
成斜對角
在西打磨廠中路交匯
南深溝通興隆街
北深溝通厚河沿
我小時候
護城河還在
猜想
最早時候
河水曾經蔓延上岸
橫穿過來
幹河之後形成深溝
溝兩旁蓋起房
形成衚衕
老街坊管這裏叫深溝
代而化音
省略了南北二字
這裏曾經是西打磨廠的商業中心
北深溝西邊
有塊往裏面凹的彈丸之地
擠著三家小店
像是擠著小小的三瓣蒜
分別是河記雜貨店
利盛永遊鹽店
泰豐樓肉鋪
別看店都只有芝麻粒打
名號起的都不小
泰豐樓肉鋪把這北深溝口
掌櫃的是交東人
說話有濃重的口音
人很和氣
特別愛和我們小孩子逗著玩
每天早晨
這三家店前還會擺著一輛
賣炸膏的小推車
冬天間賣烤白薯
騰騰的熱氣
繚繞著旺盛的人氣
三家小店西邊
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
新開的一家國營副食店
賣肉賣魚賣菜
冬天賣儲存大白菜
店裡店外
一直堆到街上
小山包似的
挑雪天
雪白菜綠
是它最壯觀的時候
緊靠著副食店
是信大小人書鋪
一分錢借一本
坐在店裡看
那裡是我文學最初的啟蒙地
南深溝西口
是一家叫廣悅的老飯館
民國時期就開在那裡
東邊是家自行車修理鋪
外帶電焊的生意
它旁邊還有賣雲豆餅和抱肚的幾家小鋪
可以說
這裡是我們的一個小小的集市
離家近來去方便
吃的喝的用的
看本小人書
修個自行車
到這裡捎帶腳都辦了
碰上熟人
還可以逗逗嘴
聊聊天
小時候
楚小人書鋪
我特別愛到修自行車鋪那裡
電焊時噴出的藍色火苗
像煙花一樣好看
散發出的氣味格外好聞
我特別愛聞那種氣味
用當時語文課上新學的詞
真有種沁人心脾的感覺
車鋪裡住著一個小學同學
眼角有塊疤
外號叫扒了眼
好多男孩子路過車鋪
不管看沒看見他
都會衝著車鋪大聲叫喊著
扒了眼
開茶館
一喝喝了三大碗
然後撒腿就跑
廣域飯館
我只進去過一次
一般飯館的廚房在後面
他家廚房在前邊
而且是明廚
臨間
天熱的時候窗戶四開
好像誠心要讓大家看見
吸引人們進去吃飯
爐火閃爍
油煙四起
蒸氣翻騰
廚師顛勺翻炒的忙碌樣子
一覽無餘
好像在上演煎炒烹炸的一臺大戲
炒菜爆出的香味
更會像放學之後
一群調皮的孩子一樣
鬧騰騰地竄到街上
橫衝直撞到過往人們的鼻子裡
讀初中的時候
趕上三年困難時期
肚子裡空蕩蕩
總覺得餓
有一天下午放學
肚子咕咕叫
我沒有禁得住誘惑
進去買了一碗蓋澆飯
大師傅很熟練地
從飯鍋裡舀出一碗米飯
然後掀開一口鍋的鍋蓋
舀出一勺
黑紅黑紅的稠乎乎的東西
極其誇張地
把勺子高高舉過頭頂
把這股稠乎乎的澆頭
準確無誤地澆在米飯上
冒著熱氣的澆頭
滑下來一道弧線
如果是彩色的話
真像一道彩虹
看得我發愣
我端著熱騰騰的蓋澆飯
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慢慢地吃著
忽然窗前有一個影子
藉助黃昏時晚霞的餘光
沉甸甸壓在這碗蓋澆飯上
抬起頭一看
是弟弟
腦袋趴在窗玻璃上
正瞪著眼睛看著我
然後轉身走了
那一晚回到家
十分害怕弟弟
當著爸爸媽媽的面
說起我在廣域飯館
吃蓋澆飯的事情
我餓
他就不餓嗎
一連好幾天
弟弟什麼也沒有說
六十年的時間過去了
再去那裡
北深溝被堵死
他旁邊的三家小店
和富時店
小人書鋪
都沒有了
南深溝整修一新
北口陳放著修路時
從地下挖出的石磨等
好多老物件
旁邊新摘的花草芬芳
水池裡還有金魚
他西邊的廣域飯館沒有了
記得前些年來
他頑強還在
改了名叫唐磊餐廳
老街靜靜的
我在那裡站了好久
希望能碰見個老街坊
沒有
只有一個保安
在水池前來回踱步
我們彼此對視
相看兩不厭
B西打磨廠記
重返老街
沒有見到一位老街坊
老街叫西打磨廠
在前門樓子東側
這是一條明朝舊有的老街
我從小生活在那裡
自1947年起
直到1975年
我在那度過了童年
少年和青年時期
我已經三年多沒回老街看看了
上一次去
還是2019年的夏天
疫情反復中
三年過去了
老街沒什麼變化
從西頭走到東頭
只看見兩三個外地遊客
沒有遇見一位老街坊或熟人
一街安靜得很
彷彿睡著了
只有高大的老楊樹
和細細的新花木
葉子發黃
在秋風中煞煞抖動
老街最西頭的三山齋老眼鏡店
已經徹底沒有了一點蹤影
眼鏡店太老了
同治三年開的
這麼長的歲月變遷
沒有了
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那裡很長一段時間
變成小吃店
生意很紅火
眼前
已經成為一片喧嘩的空場
斜對面的前門第一旅店的老樓
它開業於宣統三年
1911年
如今重整一新
新得如同待嫁的老姑娘
大門緊閉
寂寞地矗立在那裡
所幸
尚在的老院落有好多
協和醫院舊址
建於清末
先後作為蘇聯醫院
和日本醫院使用
駐前門火車站警察住的小紅樓
老顏料店
老藥店
老銀號
老旅店
老客棧等
百年之後
舊址猶存
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其中213號
是原來山西旗縣喬家開的
大德通銀號
這是座高臺階的小院
路北
拱券式大門
依然和我小時候見到的一樣
院裡有一座二層木製樓
三層硬山脊
懸山頂
前出廊子後出紗
有高高的臺階
也有夾壁牆和藏錢的地窖
這是典型的山西銀號的格局
它還有個前廳
前些年
我去那裡踩著椅子
看房樑下的楊嶺方板
上面刻有前後兩層的龍紋浮雕
西大摩廠曾一度旅店和客棧雲集
這皆因靠近前門火車站的緣故
前門一帶
旅館和客棧最多的時候有70多家
西大摩廠就有30餘家
佔了小一半
一般而言
客棧為運貨的車夫和押送貨物的標客服務
院子很深
有前後門
前門有高臺階
後門通後河沿
近火車站的貨運廠
方便進貨和出貨
旅店住一般的客人
當年
學者鄧雲湘和詩人邵燕祥
北島
都曾經在西大摩廠的旅店裏小住
如今
除最有名的第一旅店之外
天城
福隆
大豐
同泰
大同等老店舊址都還健在
天城客店灰磚小樓保存完好
磚雕匾額也清晰如昨
大豐糧棧
外牆水泥磨砂
很有些洋味
大門兩邊各有一六窗戶
高窗鐵欄
它還有一個主人住的後院
院門有一副老門簾
家傳事業成冠冕
國以長財府盛名
記得小時候
糧棧前常放著一輛兩輪馬車
後來只剩下兩個輪子
我們一幫孩子
常踩在輪子上面
當兒童遊樂園的水車玩
西大摩廠當年藥店很多
也很出名
小藥店橫記
老藥鋪同仁堂製藥車間
是大小藥店兩端的代表
橫記藥店早不營業
卻整修一新
房頂上的雕花還在
同仁堂製藥車間依然營業
並開設中醫院
一直鎮守在西大摩廠的東口
在整條老街中
它佔地最大
當年建車間時
旁邊還蓋起了同仁堂樂掌櫃的私宅
樂家女兒的秀樓旁邊
有一條樂家衚衕
現在改叫同樂衚衕
一字之差
歷史內涵和時代含義俱在
西大摩廠也有遺憾
是幾處老院落的消失
一處是福壽堂
它是京城一家很有名的冷飯莊
冷飯莊平日不賣座
只應呈大型觀宴和紅白喜事
凡是冷飯莊必有舞臺可以唱戲
因此
都在很大很氣派的四合院裏
而且得是三進院帶抄手走廊
當年大柵欄瑞福祥的孟家
同仁堂的樂家馬俱園的馬家辦堂會
都會在福壽堂
福壽堂有名
還在於它是電影在中國第一次放映的地方
光緒28年
1902年
一個叫做雷瑪斯的西班牙人
帶著機器和膠片
到福壽堂的戲臺放映電影
讓中國人第一次見到這洋玩意兒
它在日軍侵佔北京後
倒閉以後便設為旅店
北平和平解放以後成為銀行宿舍
雖然破舊不堪
畢竟承載著北京一段特殊的歷史
一處是客刀張
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卻一直頑強挺立在西打磨場
96號直至1958年遷到順義
店小卻有屬於他自己的獨特傳奇
上世紀三十年代
齊白石相中了他家的客刀
特意專程來到小店拜訪
不僅慷慨送了店家三幅他畫的國畫
還為店家書寫了《順心客刀》的匾額和一幅對聯
我有錘錢成利器
均由雕刻出神工
應有齊白石的名人效應
鄭也夫李縣、古園、朱友林
那些名造一時的大畫家
陸續都曾出入過這個擁擠不堪的小院
成為老街一時之盛
一處是董德茂診所
董德茂是京城四大名醫師
金墨先生的得意弟子
主治那科妙手仁心頗有名聲
比他醫術更出名的
是老北京的一具
蟹後魚打磨場的大夫
董德茂呀
就是從這兒來的
據說這具蟹後魚鬧得董大夫很頭疼
想要改名字
但是他的老師施金墨先生不同意
覺得做人行不綱名做不改姓
關鍵是看自己的醫術和心地
董大夫聽從了老師的意見
堅持了自己的民和性
董德茂大夫高壽
一直活到九十多歲
於2002年去世
我小時候見過他
那時候四十歲上下
正值當年
他面相英俊
個頭高挑
穿西裝
行中醫
住小樓
坐轎車
為人和藹
舉止儒雅
非同尋常
試想如果這幾處院落建在
改造後的蟹打磨場
會是一種什麼樣貌
會不會更吸引人
老院有名不僅在於老
更在於有人有事
有自己創造的傳說
有自己獨特的歷史
如今由西走到南深溝衚衕
這一段老街已經被整修改造
拆掉的老院落幾年過去了
依然是廢墟
只是暫時用新修的灰牆遮擋
不知規劃何用
保存的老院落很少一部分
還有人居住
大部分已經另作他圖
門面與外牆整齊一新
半舊半新
屬於老街改造的一種模式
與南魯古巷和楊梅竹斜街
都不盡相同
南深溝以東
拆除了或改造了一些的老院落
大部分還保留著原貌
顯得破舊得很
一條老街以此為界
一新一舊
景象迥異
如果你走在老街之西
看到的是老街新景
走到老街之中
看到的是舊時舊貌
一步可以跨進六七十年前
我小時候的老街
這樣的景象非常有意思
在北京老城改造中
帶有時代刻印下起伏的痕跡
這條老街的拆遷大約自三十年前起
那時候滿街貼滿了拆遷佈告
牆上塗滿了大大的拆字
我曾經就讀的小學校成為了拆遷辦公室
後來講究舊城保護了
人們意識到沒有這些老街老院
就沒有了老北京城
它們雖然破舊
卻是老祖宗遺留下不可再生的遺產
新的再好
歷史卻無法再造
不能再那樣肆無忌憚地拆遷了
於是拆遷改為了騰退
改為了改造
改為了舊城保護
於是一條老街
呈現了東西兩邊這樣新舊分明的景象
在這樣的時代行徑中
除了一些老院落被拆
便是在這條不足一公里的老街上
開闢出東側路、草場三條
新開路、三條寬敞的新馬路
原為可惜的是
修草場三條馬路時有意再三
董德茂診所還是被拆除了
能夠為這樣城市化進程中
留下特殊標本印記的
還有我住過的老院
這是一座叫粵東會館的清代老院
以前這條老街一共有六座老會館
如今僅存粵東和臨汾兩座
臨汾會館在南深溝對面
已經翻蓋一新變身四合院博物館
粵東會館大概也是想照臨汾會館模式改造的
只是東跨院還居住有老街坊
如今只好保留下老門便與老街坊出入
而在老門一側另開一座新門
通往新翻修的院落
老門黑氣、新門紅氣
一左一右、醒目對峙
似乎有意提示人們時代的分野
有著布萊希特戲劇的見離效果
後來人大概想不到
其中從拆遷到改造
再到保護這樣階段性
雪泥紅棗存留的足跡
重新回到粵東會館前
兩扇大門都緊緊地閉著
上一次來時我還能分別進去
尾屋打開老門的是熟悉的老街坊
他把我熱情地請到他的家裡
以前老院翻修時被圍欄圍著
我進不去
都是先進他家
然後他讓我踩在他的牀上
從他家的後窗翻進老院一探究竟的
那次新門居然開著
我走了進去一直走進最裡面的院子
那三間東廂房就是我的家
已經成了什麼公司的辦公室
裡面有位像領導的人走出屋子
無論我怎麼說當年我就住在這裡
只是來看看他還是很客氣地把我請出老院
這次我站在老院前站了好久
記得以前老院大門的西側外牆上
曾經有一個爆欄
由地猿來
每天用漿糊往上面貼一張當日的報紙
貼的報紙多了厚厚一層
沒有人接下去賣廢品
新門站了這段牆的位置
爆欄只留在夢中
我站在那裡畫了一張速寫
老街上沒有一個人
只有老院的兩扇大門和我靜靜相對
秋風秋陽 無語滄桑
C重回老院二十年來
我記不清有多少次重回老院
不知為什麼只要路過前門
腳就會往東一拐
情不自禁地走進
僅靠前門火車站的那條老街
一直走到老院
這是一座叫月東會館的清代三進老院
以前在這條老街上一共有六座老會館
如今僅存月東和林墳兩座
在這座大院裡我住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歲那年夏天
我離開大院而去了北大荒
人生最初的這二十一年
留給我的記憶最深
因為這二十一年包含了我生命中的童年
少年和青春期
自然是以後的歲月
尤其是年老之後
日漸衰殘的日子無法匹敵的
這段時光就像是刀刻在石頭上的轉印
歲月長在樹木裡的年輪
很難被時間的流水沖刷殆盡
記得闊別多年第一次重回老院
是2003年的冬天
那時候老街尚未改造
老院尚未拆遷
依舊是我小時候見到的模樣
儘管有些破舊
老院卻如風雨故人
那樣親切在寒風中迎著我
其實那時老院已經有了不少變化
二道門金錢瓦騎牆的外牆已經沒有了
二道門內的影壁和旁邊高大的石碑也沒有了
記憶中
晚上影壁遮住月光和燈光四周幽暗
夏天我們把捉到的螢火蟲放進小玻璃瓶裡
然後拿著瓶子繞著影壁和石碑跑
為了看螢火蟲到底能有多亮
繞著影壁和石碑瘋跑時的呼嘯聲
似乎還在耳邊迴盪
二道門前湧到牆的水井更是早就沒有了
那是挖進地下的一個一人多高的深坑
裡面佈滿全院自來水的水錶和總閥門
上面蓋著一塊大木板
小時候捉迷藏我們常常跳進去藏起來
像電影《地道戰》裡的情景
院裡面那三棵乾清留下來的老棗樹不復存在
蓋起了好多小房子
記得從前秋天一到
我們天天仰著脖子盼著棗紅
終於等到棗熟
一幫孩子爬上樹
揮動竹竿打棗
打得瑪雅棗如洪雨從天而落
砸在撿棗的孩子的頭上身上
大家歡快地大呼小叫
棗落一地
但誰也不會私自拿回家
我們端著洗臉盆
一盆門地給各家送去
盼棗打棗
送棗秋天的三部曲
這纔算曲中奏雅
老院最裡面的三間東廂房就是我家
房前的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幹凌巡
枝葉凋零
那三間房原來是主人家的廚房
記得我家剛搬進來時
僅靠南邊的竈臺還在
拆除竈臺的時候
父親發現
裡面藏有幾塊金晃晃的東西
以為是金條
拿到店裡去賣
人家告訴我
不是金子
是黃銅
原來是當年主人家為了吉利
特意埋在竈臺裡的
老街坊不少還在
見到我很高興
紛紛走出屋
問這問那
畢竟
他們是看著我長大的
一位老街坊陪我來到這三間老屋前
告訴我現在這裡住著一位外地來的畫家
有意思的是
房檐下僅靠牆角掛著一個竹籃
那是當年我媽夏秋兩季裝菜的老物件
它灰不溜秋
破舊不堪
像一隻巨大的壁虎攀附在那裡
頑固地眺望著從前的時光
房門緊鎖
我扶著門窗往屋裡看
三間房子的隔扇已經打開
記憶中
牆上貼著我兒時最喜歡的哈瓊文的年畫
祖國萬歲
我在牀上和弟弟
演著八路軍打日本鬼子的節目
打得不可開交
讀高中時
幾乎每個週末的下午
在飯桌前
一個要好的女同學和我面對面坐著
天馬行空
一寥寥一個下午
寒冬的夜晚
書截紙糊的頂棚上
浩子大爺肆無忌憚地四下亂竄
表示著上面的乾漿糊
發出稀稀酥酥的響聲
像走馬燈一樣
那些畫面一一浮現
而眼前
滿地滿牆都是國畫和書法
輕薄的宣紙
飄飄忽忽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
我一次又一次地來到老院
有時是我自己
有時是和朋友或者電視臺
報社的記者一起
有時帶著參加文學活動的讀者
老院彷彿有什麼魔力
吸引著我和這些朋友
有一次
我來到老院前
發現老門旁邊新開了一扇大門
老門黑漆斑駁脫落
新門紅漆鮮亮耀眼
一新一舊
一紅一黑
相互對峙
如在布萊希特的話劇中
有了歷史跨越的見離效果
只是新門緊鎖
進不去
只好扣開老門
迎我的
是位老街坊
他告訴我
院子大多已經拆了
蓋起了新房
只有他們東跨院的幾家老街坊還在
所以保留下了老門
便與老街坊出入
我遺憾地說
那我沒法子進院子裡看看了
他笑著說
先到我家去吧
話音剛落
就聽見身後有人大喊
誰啊
這麼大動靜
這位老街坊對後面喊話的人說
不是外人
是復興來了
走近一看
是牛子媽
她看見我
笑著沖我白手
讓我進了她家
我感覺是那樣的溫馨
就像小時候
我們一群孩子爬上了房
踩得她家的房頂砰砰直響
衝著我們高聲大喊一樣
過去的一切
是那麼親切
那時候
她多麼年輕
牛子和我
還都是一天不打
就上房接瓦的小屁孩
老街坊麻利兒地把牀上的褥子翻了起來
讓我踩在牀板上
從她家的後窗翻進老院
院子原來的格局沒有變
只是全部翻蓋成新房
人去屋空
沒有任何雜物堆積的院子
顯得更為幽深
彷彿比小時候的院子大了許多
沒有了以往的煙火氣
空曠的院子像搬空了所有道具的舞臺
顯得清冷
湧到最裡面的東頭
是我家的那三間房子
灰瓦
紅門
綠窗
地磚
窗臺
房檐
清風
朗日
花香
日子好像定格在往昔
房門虛掩
我推門走了進去
除牆角堆放著管道之類的東西
屋裡空蕩蕩的
我卻似乎能看到屋中央
煤火爐聲騰起淡藍色的火苗
聞到
漿鍋的蔥花味和爐盤上烤窩頭片的焦香
走出家門
站在空無一人的老院裡
望著四周曾經熟悉的一切
我彷彿看到歲月留下的影像
聽到時光流逝的聲音
多少還提的歡樂
少年的憂傷
青春期如春潮翻滾的多愁善感
都曾在這裡漫溢
多少人來人往
生老病死
愛恨情仇
都成為錯綜交織的老院記憶
我折回
又從老街坊家的後窗翻進來
我走出屋子
來到大門前
那一道足有十來米長的寬敞過廊
沒有一點變化
大白天的
依舊黑洞洞的
過廊裡沒有燈
以前晚上回家
從這裡穿過時感覺十分可怕
過廊一側有兩間房
另一側是一面白牆
人們在牆左下方的一角抹上水泥
又用黑漆塗了一遍又一遍
自製成一塊小黑板
我曾在上面用粉筆寫字
居然這麼多年過去了
小黑板還在
我的字跡也依然清晰
彷彿時光回溯
忽然
我想起沈從文闊別故鄉十五年後
重回湘西時
曾經寫過一段話
我彷彿觸著了這世界上一點東西
看明白了世界上一點東西
心裡軟和得很
真的
那一刻
我的心裡也軟和得很
五年前的夏天
兩個小孫子從美國回北京
我特意帶他們去看看老院
看看他們的根
那是爺爺像他們這樣大的時候住過的地方
這一次
紅旗大門敞開著
我們靜止走進
一直走到最裡面
曾經是我家的那三間東廂房
已經成了一家公司的辦公室
窗外的空調機呼呼地響著
裡面有人走了出來
很客氣地把我們請出老院
有意思的是
正是五十一年前的這一天
我離開家
去北大荒
那天清早
怕分別時父母傷心
我沒有讓他們送
獨自一個人去北京火車站
剛走出家門
隔壁的張大爺就走到我的面前
遞給我一個藍色的小布包
裡麪包著黃土
囑咐我到了那邊
若水土不服
就用點這土沖水喝
去年冬天
我再一次回到老院
紅旗大門緊閉
黑旗老門敞開著
但是
我沒有走進去
我已經老了
腿腳不利索了
難以再從老街坊家的後窗
翻進院裡
在老院前
我站了好久
記得以前
老院大門西側的外牆上
有一個報欄
郵遞員每天都會用漿糊
往上面貼
一張當日的報紙
貼的報紙多了
便是厚厚的一層
沒有人接去賣廢品
如今
新門佔據了這段牆的位置
報欄留在了夢中
一切都在夢中
我站在那裡
畫了一張速寫
老街上
沒有一個人
只有老院的兩扇大門
和我靜靜相對
有風吹過
陽光的斑點
打在我的畫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