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斯⼈寂寞—聶紺弩晚年⽚斷 第四集（4/4） 原著：章詒和 有聲書 #紀實文學 #有聲書 #大陸下架

第四集 戴昊平反以後 分了房子結了婚 結束了流浪漢生活 人事關係調到了中國電影家協會 故而他到我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母親雖然惦念 但心裡是高興的 1983年的冬天 一個大清早 戴昊突然不請自來 幾句寒暄之後 母親問 你今天大老遠地跑來 該是有什麼事吧 戴昊笑笑 老臉上竟泛出羞澀 卻不開口 你婚也結了 和蘇曼憶過得還好吧 啊 還好 只是從前流浪慣了 現在被看管起來 還真不習慣呢 那你還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啊 李大姐 有件事在辦理之前 我必須求得你的諒解 戴昊說這話的時候 神情有些侷促 什麼事啊 母親不由得也跟著緊張起來 入黨 共產黨 我的李大姐 當然是入共產黨了 如果是加入周穎的國民黨 或者你的那個農工黨 我還需要求得什麼諒解呢 我忍不住大笑 說 哎呀 戴叔 你把頭髮向左分了二十三載 才讓人家識得忠心在啊 反右前 戴昊頭髮是向右分縫 自從化成右派的第二天起 頭髮就向左分 本是一句玩笑話 不想惹得他臉紅到脖桿 母親不再說什麼了 一個勁兒的轉悠 不停地遞煙送水 我又接著說 戴叔啊 你知道現在羣眾私下裡 對入黨的人說些什麼嗎 說什麼 說啊 某人入黨了 咱們羣眾隊伍又純潔多了 戴昊從沙發上站起來 讓母親和我坐下後 鄭重其事地說 不是我主動要入的 夏言跟我談了好幾次 他有個心思 希望二流堂的人都能解決組織問題 那也包括吳祖光 我問道 也包括 戴昊點點頭 不可思議啊 我還想往下說 母親用眼神制止了我 戴昊喫了不少茶點後說 李大姐 我喫點心 把它當作午飯了 因為這事啊 我還要告訴老聶 他去了 母親揣測 聶幹努不會說出什麼好聽的 果然 聶幹努在弄清了戴昊的來意後 激動一場 高聲說 這個黨 你想進去 我正想出來呢 當年 我要是知道共產黨是今天這個樣子 我絕不會參加 它簡直比國民黨還糟糕 五十年來 共產黨一直以改造世界為己任 其實最需要改造的 恰恰就是共產黨自己 因為所有的錯事 壞事 骯髒事 都是它以革命的名義和正確的姿態做出來的 可憐中國的小老百姓啊 我不是悲觀 而是失望 時至今日 我還沒有看到共產黨內部出現能夠承擔改造自身的力量 現在提出的任務是現代化 其實 外面是現代化 裡面是封建的 專制體制 沒有變化 上層是現代的 下層是古代的 老百姓 還是鋤頭老牛 這些 如果不加以徹底改變 這個共產黨 只能推倒重來 也許啊 還不用別人推倒 一黨專權 官僚體制 山頭宗派 思想前置 享樂腐敗 急功近利 好大喜功 裙帶關係 虛報浮誇等等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 搞來搞去 自己就倒了 鬧來鬧去 鬧到亡國為止 戴昊一再向他解釋 說自己心裡全明白 聶幹農卻說 在我們這個國度 政治即使不是唯一的存在 也是最大的現實 耗子 你可真是個現實主義者啊 戴昊曾對我說 個性是老聶的文風 屍骨 也是他的力量 但我覺得 聶幹農的火氣 不單屬於個性問題 他能恪守良知 清醒地保持著一個知識分子 社會文化批判的堅韌和敏銳 使思想擺脫外力的操作 回到了自身的軌道 並開始了自由的吟唱 這正體現出聶幹農的見解 有著穿越時間和征服人心的力量 而那些眼下看來 極具現實意義的人和事 將很快消失在沒有意義的背景裡 自聶幹農出獄後 每逢他的生日 母親和陳鳳曦、朱敬芳 都要去作壽 來客帶去許多喫的 大家高高興興 邊喫邊聊 一待就是大半日 這一天的聶幹農 也梳理得清清爽爽 穿得乾乾淨淨 臉上洋溢著淺淺的笑容 如果我的姐夫沒有來的話 他就要宣佈 今天你們喫不到好魚了 隨後趕緊補充一句 但我有好酒 請老大姐喝 除了這幾位老大姐 鍾靜雯夫婦、陳爾東夫婦和戴灝 也是必來的 沒幾年 母親便漸漸感覺到 周瑩不大願意老大姐們 去看望聶幹農和祝壽了 一次 南方朋友帶來上等的活螃蟹 母親連忙給周瑩打電話 興奮地說 明天我去你家 給幹農送去最好最肥的活螃蟹 那邊傳來的話是 我們老聶不愛喫 連句道謝的客氣話也沒有 母親被噎得半嗓說不出話 坐在沙發上直發愣 她當即決定 第二天請陳鳳熙、朱敬芳來家聚會 一起喫螃蟹 住在三里屯的陳鳳熙早早地來了 兩人坐定 母親便把昨天電話遭噎的事告訴了她 並說 我怎麼覺得 周瑩的思想意識不大健康呢 好像很不願意我們同幹奴往來 陳鳳熙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說 李大姐啊 一簍螃蟹讓你察覺到了周瑩的變化 我可是早領教了 我去看幹奴啊 他臉色就不好 老聶叫我去 他氣色也不好 真是奇怪得不可理喻啊 所以呢 我現在也是盡量少去 老聶找我下棋 我順便做些湯菜帶去 看他喫得那麼香 心裡真難過啊 這一年 臨近聶幹奴生日 周瑩打來電話說 李大姐啊 最近呢 我們老聶的身體不大好 生日就不過了 你們也就不必來了 後來 陳鳳熙約了另外幾個老大姐 準備一起去看看聶幹奴 也被周瑩藉故推掉 一向溫良忍讓的母親憤憤地說 受苦的日子過去了 我們也沒有什麼使用價值了 周瑩大概覺得 我們配不上與大作家往來了 母親是個有決斷的人 她不再去聶家 後來 母親索性與周瑩也斷了聯繫 過了一段時間 周瑩突然打來電話說 我們老聶啊 很想念李大姐 母親把電話給了我說 問周瑩有什麼事 告訴你就行了 沒過多久 周瑩親自登門 雙手握拳做桌衣狀 說 李大姐 我是特地向你道歉來了 老聶對我大發脾氣 質問我 那幾個大姐怎麼都不來了 是你搞的鬼 不讓他們來的吧 你不要這些朋友 我要這些朋友 你馬上給我到永安裡 去向李大姐道歉 說我對不住她 再拿出些錢來 請李大姐 鳳唏 老朱和小魚喫飯 算我請的 要找最好的西餐館 發怒的聶幹奴 著實嚇壞了周瑩 便直奔我家 母親答應她 去喫西餐 一週後 我們聚會在西單民族飯店的西餐廳 周瑩站在大門口 親自迎接客人 點菜的時候 氣質高貴的陳鳳唏 接過菜單 專找好的挑 她偷偷對母親說 菜點得再貴 錢也花不完 要花少了 周瑩回去一說 肯定還要挨罵 席間佳餚飄香 座客笑語嘩然 愉快的老大姐們 個個興奮 每個人都喝了酒 那是北京的十月 樹上還沒有一片落葉 些微的黃色 點綴在夏季的老綠之中 它預示著秋日的來臨 陽光和煦 涼雲掠地 這是京城一年中最好的日子 母親的臉紅紅的 和陳鳳唏手挽手出了大堂 她倆讓周瑩帶話給聶幹奴說 我們喫得很舒服 很滿意 1982年夏曆除夕 是聶幹奴虛歲八十 俗話說 做久不做實 我和母親 由於先要到重溫門新橋飯店 拿上預先定製好的大蛋糕 所以趕到聶家的時候 已有不少客人到了 母親走到聶幹奴的房間 發現有個生面孔坐在那裡 母親朝生面孔點個頭 便對聶幹奴說 我和小瑜 祝你生日快樂 說吧 轉身來到周瑩的房間坐下 房間的一角 已經堆著許多蛋糕 我敲聲問母親 那個人是誰呀 母親白了我一眼 沒好氣地說 叔吾 叔吾就是他呀 天哪 從五十年代初 我的父親贍養他的親舅 以來的數十載 這個名字 我可是聽二老唸叨了千百遍 只怪自己剛才沒瞧清楚 我真想再進去看看 隨即聶幹奴跟了進來 對母親說 李大姐 你先在這裡休息 我等一下就過來 誰知不到一刻鐘的功夫 成爾東夫婦 鍾靜雯夫婦就挪了過來 再加上個老頑童代號 我們這間小屋擠得熱氣騰騰 後來叔吾走了 我歡呼著跑到了 聶幹奴的房間大叫 給聶拜拜 拜壽了 母親拉著周穎的手 讓她挨著聶幹奴坐好 對我說 給老壽姓拜壽 也要給老壽婆拜壽呀 聚會持續到下午三點來鐘 大家陸續散去 母親和我是最後離去的客人 一九八三年夏曆除夕 是聶幹奴的八十歲生日 正日子 周穎事先說了 去年大家做過了八十壽 今年不做了 生日的清晨 聶幹奴早飯喫吧 沒有像以往那樣朝牀上一躺 她對周穎說 你把寫字臺給我收拾出來 要讓他找出宣紙 你要寫什麼呀 周穎問 寫詩 送給誰呀 虛度八十 來日無多 我今天呢 要給三個大姐 各抄一首詩 留作紀念 子曰 學而時習之 至今 七十幾年時 南陽羣島 撥翻筆 北大荒原 雪壓詩 猶是太公 垂吊日 掃飛鴨子 獻章時 平生自省 無他短 短在雍繁 老解之 這首詩原是題為 八十三首中的頭篇 聶幹奴將原作中的尾句 短在雍繁老始之 改為短在雍繁老解之 即為贈詩 首記裝在牛皮紙大信封裡 由陳鳳熙送來的 他對母親說 我和老朱 也有同樣的一篇 詩寫得既凝重 又清淡 就像他的一生 凝重如此 清淡如此 母親看了又看 讀了又讀 對我說 去配個鏡框來 我要掛在自己的房間 直到母親永遠合上雙眼 八十贈李大姐 仍高懸於臂 此後的兩三年時間裡 周瑩也多次打來電話 不過均與聶幹奴無關 是請母親疏通醫院關係 給她的朋友看病 母親說 周大姐 對不住 現在的醫院 我一個人都不認識了 在此期間 周瑩把家搬到了 靜松醫區111號樓 1986年 聶幹奴病逝 母親是從光明日報上 得知這個消息的 她在等 等周瑩寄來 複告和參加追悼會的通知 一天 我在中國藝術研究院上班 時近中午 看見了剛進門的老院長 張庚先生 司機告訴我 他剛參加完追悼會 情緒不好 我心內一驚問 誰的追悼會啊 答 啊 一個叫聶幹奴的人 回家後 喫爸午飯 我把這個消息 告訴給母親 母親的眼圈 立刻紅了 第二天下午 沉默一日的母親 像是自語 又像在對我說 聶幹奴去了 我和周瑩的關係 到此結束 但母親對聶幹奴的死 仍難釋懷 她問陳鳳熙 陳鳳熙說 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再問朱敬芳 朱敬芳說 老聶死的時候啊 有如平時 靠臥在牀頭看書 口述 所以啊 泥體彎得像一張弓 怎麼也弄不平了 斯人寂寞 悠然癡癮 後來 在陳鳳熙家裡的寫字臺上 我看到聶幹奴的家鄉 金山縣編輯出版的一本 聶幹奴還活著的紀念集 書很厚實 約有三十多萬字 又聽說 金山縣府 將一所中學 命名為幹奴中學 將一條新修的馬路 命名為幹奴大道 再又聽說 當地一家輕工機械公司 買斷了馬路冠名權 幹奴大道 改叫輕機大道 以後 母親聽民革的朋友說 周穎又搬家了 搬到民革中央新建的宿舍樓 四室一廳 房子好 面積大 地段也好 就在東皇城跟大街 民革中央辦公大樓的旁邊 母親嘆道 幹奴 沒住上這好房子 我說 聶伯伯 未必肯搬去住 母親喫驚地望著我 在經歷許多死亡和背棄後 無父無母 無夫無後的我 覺得自己 比聶幹奴活著的時候 更加靠近了他 準確地說 是靠近了他的靈魂 魂兮飛揚 魄兮棲止 他的魂魄 漂泊何所 不是心源裡 也非八寶山 他坐臥和呼吸在屬於他自己 也屬於我們大家的文學篇章裡 聶幹奴一生 積澱了二十世紀後五十年 中華民族經歷的所有血淚與艱辛 但歷史 畢竟提供了客觀 時間 最終顯示出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