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第三集 原著：沈從文 有聲書 #現代文學 #有聲書 #短篇小說

第三集 過幾天 那個白帽白袍的女人 卻從總爺家一個小女孩子到輾房來玩了 玩了大半天 說了許多話 媽媽因為第一次有這麼一個稀客 所以走出走進 只想殺一隻肥母雞留客喫飯 但又不敢開口 所以十分為難 三三則把客人帶到西下有一點 有水車的地方玩 玩了好一陣 在水邊摘了許多金針花 回來時又取了釣竿搬了凳子 到西邊去陪白帽子女人釣魚 西里的魚好像也知道湊趣 那女人一根釣竿 一會兒就得了四條大鯽魚 使她十分歡喜 到後應當回去了 女人不肯拿魚回去 母親可不答應 一定要她拿去 並且聽白帽子女人說 南瓜子好喫 就又為取了一口袋的生瓜子 要同來的那個小女孩帶回拿著 再過幾天 那白臉人同總爺家管事先生 也來釣了一次魚 又拿了許多禮物回去 再過幾天 那病人卻同女人在一塊來了 來時送了一些用瓶子裝的糖 還送了些別的東西 使主人不知如何措置手腳 因為不敢留這兩個尊貴人喫飯 所以到兩人臨走時 三三母親還捉了兩隻活雞 一定要他們帶回去 兩人都說留到這裡生蛋 用不著捉去 還不行 到後說等下一次再來殺雞 那兩隻雞才被開市放下了 自從這兩個客人到來後 眼房裡有點不同過去的樣子 魔女兩人說話提到城裡的事情 就漸漸多了 城裡是什麼樣子 城裡有些什麼好處 兩人本來全不知道 兩人只從那個白臉男子 白袍女人的神氣 以及平常從鄉下人聽來的種種 所謂想像的根據 模擬到城裡的一切景況 都以為城裡是那麼一種樣子 一座極大的用石頭壘舊的城 這城裡就有許多好房子 每一棟好房子裡面 住了一個老爺同一羣少爺 每一個人家都有許多 成天穿了花綢衣服的女人 裝扮得同新娘子一樣 坐在家裡 什麼事也不必做 每一個人家 屋子裡一定還有許多跟班同丫頭 跟班地坐在大門前接客人的名片 丫頭便為老爺撥簾芯去燕窩毛 城裡一定有很多條大街 街上全是車馬 城裡有洋人 嬌乾吱吱的 就在這類大街上走來走去 城裡還有大衙門 許多官如包龍圖一樣 威風凜凜 一天審案到夜 夜了還得點了燈審案 城裡還有好些鋪子 賣的是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城裡一定還有許多大廟小廟 廟裡成天有人唱戲 成天也有人看戲 看戲的全是坐在一條板凳上 一面看戲 一面剝黑瓜子 壞女人想勾引人 就向人打瓢瓢眼 城門口有好些屠戶 都長得胖噸噸的 城門口還有個王鐵嘴 專門為人算命打掛 這些情形自然都是實在的 這想像中的都市 像一個故事一樣動人 保留在母女兩人心上 卻永遠不使兩人痛苦 他們在自己習慣生活中得到幸福 卻又從幻想中得到快樂 所以若說過去的生活是很好的 那到後來可說是更好的 但是從另外一些記憶上 三三的媽媽卻另外還想起了一些事情 因此有好幾回 同三三說話到城裡時 卻忽然又住了口不說下去 三三問到這是什麼意思 母親就笑著 彷彿一絲就只是想笑一會兒 什麼別的意思也沒有 三三可看得出母親笑中有原因 但總沒有方法知道 這另外原因究竟是什麼 或者是媽媽預備要搬到城裡 或者是做夢到過城裡 或者是因為三三長大了 背影子已像一個新娘子了 媽媽驚訝著 這些躲在老人家心上一角的事 可多著呢 三三自己也常常發笑 且不讓母親知道那個理由 每次到西邊玩 聽母親喊三三你回來吧 三三一面走 一面走輕輕地說 三三不回來了 三三永不回來了 為什麼說不回來 不回來又到什麼地方來落腳 三三並不曾認真打量過 有時候兩人都說到 前一晚上夢中到過的城裡 看到大衙門大廟的情形 三三總以為 母親到的是一個城裡 她自己所到又是一個城裡 城裡自然有許多 同寨子差不多一樣 這個是三三早就想到了的 三三所到的城裡 一定比母親那個還遠一點 因為母親凡是夢到城裡時 總以為同總爺家那個堡子差不多 只不過大了一點 卻並不很大 三三因為聽到那白帽子女人說過 一個城裡看護至少就有兩百 所以她夢到的 就是兩百個白帽子女人的城裡 媽媽每次進寨子送雞蛋去 總說他們問三三好 要三三去玩 三三卻怪母親不為她梳頭 但有時頭上辮子很好 卻又說應當換乾淨衣服纔去 一切都好了 三三卻常常臨時 又忽然不願意去了 母親自然是不強著三三的 但有幾次母親有點不高興了 三三先說不去 到後又去 去到那裡兩人都是很快樂的 人雖不去大寨 等待媽媽回來時 三三總很願意聽聽 說到那一面的事情 母親一面說 一面望到三三的眼睛 這老人家懂得三三心事 他自己以為十分懂得三三 所以有時候說的也稍多了一點 譬如關於白帽子的女人 如何照料白臉的男子那類事 母親說時總十分溫柔 同時看三三的眼睛 也照樣十分溫柔 於是這母親忽然又想到了 遠遠的什麼一件事 不再說下去 三三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不必媽媽說話了 這母女就沉默了 寨子裡人有次又過碾房來了 來時三三已出到外邊 往下溪水車邊採金針花去了 三三回碾房時 望到母親同那個管事先生 商量什麼似的 在那裡談話 管事一見到三三 就笑著什麼也不說 三三望望母親的臉 從母親臉上的顏色 她看出像有什麼事 很有點蹊蹺 那管事先生見到三三就說 三三我問你啊 怎麼不到穀子裡去玩 有人等你呢 三三望到自己手上那一把黃花 頭也不抬說 誰也不等我 管事先生說 你的朋友等你呢 沒有人是我的朋友 一定有人 三三想想看 有一個人 你說有就有吧 你今年幾歲啊 是不是屬龍的 三三對這個談話覺得有點古怪 就對媽媽看著 不急作答 管事先生卻說 你不說我也知道 你媽媽還剛剛告我 四月十七 你看對不對 三三心想 四月十七五月十八 你都管不著 我又不稀罕你為我拜壽 但因為聽說是媽媽告的 三三就奇怪 為什麼母親同別人談這些話 她就對母親 把小小嘴脣扁了一下 怪著她不該同人說到這些 本來折的花應送給母親 也不高興了 就把花放在休息著的碾盤旁 跑出到溪邊石石子打飄飄梭去了 不到一會兒 聽到母親送的管事先生出來了 三三趕忙用背對到大路 裝著望到溪對岸那一邊 牛打架的樣子 好讓管事先生走去 管事先生見三三在水邊 卻停頓到路上 喊三姑娘 喊了好幾聲 三三還故意不理會 又才聽到那管事先生笑著走了 管事先生走後 母親說 三三進屋裡來 我同你說話 三三還是裝作不聽到 並不回頭也不作答 因為她似乎聽到 那個管事先生臨走時還說 三三你還得請我喝酒 這喝酒意思她是懂得到的 所以不知為什麼 今天卻十分不高興這個人 同時因為這個人同母親 一定還說了許多話 所以這時對母親 也似乎不高興了 到了晚上 母親因為見到三三不說話 與平時完全不同了 母親說 三三 怎麼 是不是生誰的氣了 三三口上輕輕地說沒有 心裡卻想哭一會兒 過兩天 三三又似乎仍然同母親講和了 把一切事都忘掉了 可是再也不提到大寨裡去玩 再也不提醒母親送雞蛋給人了 同時母親那一面 似乎也因為了一件事情 不大同三三提到城裡的什麼 不說是應當送雞蛋到大寨去了 日子慢慢地過著 許多人家田地的新稻 為了好的日頭 同恰當的雨水 長出的河穗皆垂了頭 有些人家的新穀已上了倉 有些人家摘著早熟的河線 春出新米 各處送人嘗新了 因為寨子裡那家嫁女的好日子快到了 搭了信來接母女兩人過去 陪新娘子 母親正欣慰三三 奉了一件蔥綠布圍裙 要三三去住兩天 三三沒有什麼理由可以說不去 所以母女二人 就帶了些禮物到寨子裡來了 到了那個嫁女的家裡 因為異鄉的風氣 在女人未出閣以前 有展覽莊廉的習慣 一寨子的女人都可來看 就見到了那個白帽子的女人 她因為在鄉下 除了照料病人 就無什麼事情可做 所以一個月來 在鄉下就成天同鄉下女人玩玩 如今隨了別的女人來看嫁妝 所以就碰到了這母女兩人 一見面 這白帽子女人就用城裡人的規矩 怪三三母親 問為什麼多久不到總爺家裡來看她們 又問三三為什麼忘了她 這母女兩人自然什麼也不好說 只按照到一個鄉下人的方法 望到略顯得黃瘦了的白帽子女人笑著 後來這白帽子的女人就告給三三媽媽 說病人的病還不什麼好 城裡醫生來了一次 以為秋天還要換換地方 預備八月裡就回城去 再要到一個頂遠的 有海的地方養雞 因為不久就要走了 所以她自己同病人都很想母女二人 同那個小小碾房 這白帽子女人又說 曾PO過人帶信要她們來玩的 不知為什麼她們不來 又說她很想再來碾房那小潭邊釣魚 可是因為天氣熱了一點 不好出門 這白帽子女人望到三三的新圍裙 裙上還扣了朵小花 是樣秀美 就說 三三你這個圍腰真美 媽媽自己做的是不是 三三卻因為這女人一個月以來 臉曬紅多了 就望到這個人的紅臉好笑 笑中包含了一種淳樸的友誼 母親說 我們鄉下人要什麼講究東西 只要穿得上身就好了 因為母親的話不大實在 三三就輕輕地接下去說 可是改了兩次 那白帽子女人聽到這個話 向母女笑道 老太太你真有福氣 做你女兒也真有福氣 這算福氣嗎 我們鄉下人哪裡比得城裡人好 因為有兩個人正抬了一盒禮過去 三三追了過去 想看看是什麼事 白帽子女人望著三三的背影 老太太你三姑娘陪嫁的 一定比這家還多 母親也望到那一方說 我們是窮人 姑娘嫁不出去的 這些話三三都聽到 所以看完了那一臺禮 還不急過來 說了一陣話 白帽子女人想要母女二人 進寨子裡去看看病人 母親看到三三有點不高興 同時且想起是空手 鄉下人照例 又不好意思空手進人家大門 所以就答應過兩天再去 又過了幾天 母女二人在臉房 因為談到新娘子敷水粉的事情 想到白帽子女人的臉 一到鄉下後就曬紅了許多的情形 且想起那天曾答應人家的話了 所以媽媽問三三 什麼時候高興去寨子裡看城裡人 三三先是說不高興 到後又想了一下 去也不什麼要緊 就答應母親不拘哪一天去都行 既然不拘什麼時候 那麼自然第二天就可以去了 因為記起那白帽子女人說的話 很想來臉房玩 故三三要母親早上同去 好就便邀客來 到了晚上再由三三送客回去 母親卻因為想到前次送的那兩隻雞 客人答應了下次來喫 所以還預備早早地回來 好殺雞款客 一早上 母女兩人就提了一籃雞蛋 向大寨走去 過橋過竹林過小小山坡 道旁路水還濕濕的 精靈子像敲鐘一樣 叮叮地從草裡發出聲音來 喜鵲喳喳地叫著 從頭上飛過去 母親走在三三的後面 看到三三苗條如一根筍子 拿著棍一面走一面打道旁的草 記起從前總爺家管事先生問過她的話 不知道究竟是些什麼意思 又想到幾天以前 白帽子女人說雞的話 就覺得這些從三三日益長大 快要發生的事 不知還有許多 她零零碎碎就記起一些 屬於別人的印象來了 一頂鳳冠 用珠子穿好的 擱到誰的頭上 二十臺鶴裡 鯨索鯨魚 這是誰 牀上撒滿了花 捅百果蓮子棗子 這是誰 那三三是不是城裡人 若不是滑了一下 向前一竄 這夢還不知如何放肆做下去 因為聽到媽媽口上連鎖呸呸 三三才回過頭來 娘 你怎麼 想些什麼呀 差點把雞蛋籃子也摔了 你想些什麼 我想我老了 不能進城去看世界了 你難道歡喜成立嗎 你將來 一定是要到城裡去的 怎麼一定 我偏不上城裡去 那自然好極了 兩人又走著 三三忽然又說 娘 為什麼你說我要到城裡去 你怎麼想起這件事 母親盲分便說 你不去城裡 我也不去城裡 城裡啊 天生是為城裡人預備的 我們有我們的年房 自然不會離開 不到一會兒 就望到大寨那門樓了 門前有許多大榆樹和梧桐 兩人進了寨門向南走 快要走到時 就望見榆樹下面 有許多人站立 好像在看熱鬧 其中還有一些人 忙手忙腳地搬移一些東西 看情形 好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或者來了遠客 或者還是別的原因 母女兩人也不什麼出奇 依然慢慢地走過去 三三一面走一面說 莫非是衙門的委員來了 娘 我在這裡等你 你先過去看看吧 媽媽隨隨便便答應著 心裡覺得有點蹊蹺 就把籃子放下 要三三等著 自己趕上前去了 這時恰巧有個婦人 抱了自己孩子向北走 預備回家去 看到三三了就問 三三呀 怎麼你這樣早 有些什麼事啊 但同時卻看到了 三三籃裡的雞蛋了 三三 你送誰的禮呢 三三說 隨便帶來的 因為不想同這個人說別的話 於是低下頭去 用手盤弄那個盤雲的綠圍腰釦子 那婦人又說 你媽呢 三三還是低著頭 用手向南方指著 過那邊去了 那女人說 哎呀 那邊死了人 是誰死了 就是上個月 從城中搬來 在總爺家養病的少爺 只說是病 前一些日子 還常常出外面玩 誰知忽然就死了 三三聽到這個 心裡一跳 心想 難道是真話嗎 這時節 母親從那邊也知道消息了 匆匆忙忙地跑回來 心門東東跳著 臉白白的 到了三三跟前 什麼話也不說 拉著三三就走 好像是告三三 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就死了 真不像會死了 但三三卻立定了 問 娘 那白臉先生 死了嗎 都說是死了的 我們難道就回去嗎 母親想想 真的 難道就回去 因此母女兩人 又商量了一下 還是倒過去看看 好知道究竟是些什麼原因 三三且想見見那白帽子女人 找到白帽子女人 一切就明白了 但一走進大門邊 見許多人站在那裡 大門卻敞敞地開著 兩人又像怕人家知道 他們是來送禮的 不敢進去 在那裡 就聽到許多人 說到這個白臉人的一切 說到那個白帽子女人 稱呼她為病人的媳婦 又說到別的 都顯然證明 這些人並不和這兩個城裡人 有什麼熟識 三三臉白白地 拉著媽媽的衣角 低聲地說 娘 走 兩人就走了 到了末房 因為有人挑了穀子來 在等著碾米 母親提著蛋籃子進去了 三三站立西邊 想到一紅碧流 心裡好像掉了什麼東西 極力去記憶 這失去的東西的名稱 卻數不出 母親想起三三了 在裡面喊著三三的名字 三三說 娘 我在看蝦米呢 來把雞蛋放到壇子裡去 蝦米在溪裡 可以成天看 因為母親那麼說著 三三隻好進去了 水閘門的閘板已提起 末盤正開始在轉動 母親各處找尋油瓶 為碾盤肘目加油 三三知道那個油瓶 掛在門背後 卻不作聲 敬母親各處去找 三三望著那籃子 就蹲到地下 去數著那籃裡的雞蛋 數了半天 到後碾米的人 問為什麼那麼早 拿雞蛋到別處去 送誰 三三好像 不曾聽到這個話 站起身來 又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