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春暉的一月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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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次觀看·2026年4月11日
春暉的一月
作者 朱自清
去年在溫州常常看到本刊
覺得很是歡喜
本刊印刷的形式也頗別緻
更使我有一種美感
今年到寧波時
聽許多朋友說
白馬湖的風景怎樣怎樣好
更加嚮往
雖然與什麼藝術都是門外漢
我卻懷抱着愛美的熱忱
3月2日
我到這兒上課來了
在車上看見春暉中學校的路牌
白地黑字的
小秋千架式的路牌
我便高興
出了車站
山光水色撲面而來
若許我抄前人的話
我真是應接不暇了
於是
我便開始了春暉的第一日
走向春暉
春暉
有一條狹狹的梅謝路
那黑黑的細小的顆粒
腳踏上去便發出一種摩擦的噪音
給我多少清新的趣味
而最吸我心的是那小小的木橋
橋黑色
由這邊慢慢地隆起
到那邊又慢慢地低下去
故看去似乎很長
我最愛橋上的欄杆
那變形得萬紋的欄杆
我在車站門口早就看見了
我愛它的玲瓏
橋之所以可愛
或者便因爲這欄杆裏
我在橋上逗留了好些時
這是一個陰天
山的榮光被雲霧遮了一半
彷彿淡妝的姑娘
但三面映照起來
也就清得可以了
映在湖裏
白馬湖裏接着水光
卻另有一番妙計
我右手是個小湖
左手是個大湖
湖有這樣大
使我自己覺得小了
湖水有這樣滿
彷彿要漫到我的腳下
湖在山的紙邊
山在湖的脣邊
它倆這樣親密
湖江山全吞下去了
吞的是青的
吐的是綠的
那軟軟的綠呀
綠的是一片
綠的卻不安於一片
它無端地皺起來了
如緒的微痕
借出無數片的綠
閃閃閃閃的
像好看的眼睛
湖邊細着一隻小船
四面卻沒有一個人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
想起野渡無人周自恆的詩
真覺悟我雙望了
好了
我也該下橋去了
春輝中學校還沒有看見呢
彎了兩個彎
又過了一重橋
當面有山擋住去路
山旁只留着
極狹極狹的小徑
挨着小徑
抹過山腳
豁然開朗
春輝的校舍和利落的幾處人家
都已在望了
遠遠看去
房屋的佈置頗疏散有致
絕無擁擠
侷促之感
我緩緩走到校前
白馬湖的水
也跟我緩緩地流着
我碰着兼尊先生
他引我過了一座水門廳的橋
便到了校裏
校裏最多的是湖
三面纏纏地流着
其次是草地
看過去千千的一片
我是常住城市的人
到了這種空曠的地方
有莫名的喜悅
鄉下人出進城
往往有許多的精益
供極笑話的材料
我這城裏人下鄉
卻也有許多的精益
我的可笑
或者竟不下於出進城的鄉下人
閒言少敘
且說校裏的房屋
格式佈置
固然疏落有味
便是裏面的用具
也無一不顯出巧妙的匠藝
絕無奔波的守則
晚上
我到幾位同事家去看
壁上有書有畫
佈置緊緊
令人耐坐
這種情形正與學校的佈置
自然界的佈置是一致的
美的一致
一致的美
是春輝給我的第一件禮物
有話極長
無話極短
我到春輝教書
不覺已一個月了
在這一個月裏
我雖然只在春輝待了15日
但覺甚是親密
因爲在這裏
真能夠無聽其
我看不出什麼界限
因而也用不着什麼防備
什麼顧忌
我只照我所喜歡的做就是了
這就是自由了
從前我到別處教書時
總要做幾個月的升課
然後才能坦然
對於升課的猜疑
本是原始社會的一行物
其故在於不相知
這在現社會
也不能免的
但在這裏
因爲沒有層疊的歷史
又結合比較的單純
故沒有這種息染
這是我所深願的
這裏的教師與學生
也沒有什麼界限
在一般學校裏
師生之間
往往隔開一無形界線
這是最足減少教育效力的事
學生對於教師
近鬼神而遠之
教師對於學生
耳爲耳
我爲我
修期不觀
理亂不聞
這樣兩絕的形式
如何說得到人格感化
如何說得到造成健全人格
這裏的師生
卻沒有這樣情形
無論何時都可自由說話
一切事物
常常通力合作
效力只有邪智慧
而沒有自智慧
感情既無隔閡
事物自然都開誠佈公
無所用其多善
學生因無需矯情示偉
故甚活潑有意思
又因能順全天性
不遭壓抑
加以自然界的陶冶
故趣味比較純正
也有太隨便的地方
如有幾個人
上課時喜歡彈弦天
有幾個人喜歡
吐痰在地板上
但這些總容易矯正的
春輝給我的第二件禮物
是真誠
一致的真誠
春輝是在極幽靜的鄉村地方
往往終日
看不見一個外人
寂寞是小事
在學生的修養上
卻有了問題
現在的生活中心
是城市而非鄉村
鄉村生活的修養
能否適應城市的生活
這是一個問題
此地所說適應
直指兩種意思
一是抵抗誘惑
二是應付環境
明白些說
就是應付人應付物
鄉村誘惑少
不能養成定力
在鄉村是好人的
將來一入城市做事
或者竟抵擋不住
從前某禪師
在山中修道
道行甚高
一旦入鬧市
看見粉白帶綠
心便動了
這話看來有理
但我以爲其實無妨
就一般人而論
抵抗誘惑的力量
大抵和性格
年齡 學識
經濟力等有相當的關係
除經濟力與年齡外
性格 學識
都可用教育的力量提高它
這樣增加抵抗誘惑的力量
提高的意思
說得明白些
便是以高等的趣味
替代低等的趣味
養成優良的習慣
使不良的動機不容易有效
用了這種方法
學生達到高中畢業的年齡
也總該有相當的抵抗力了
入城市生活又何妨
不及初中畢業時者
因初中畢業
仍需續入高中
不必自己掙扎
故不成問題
有了這種抵抗力
雖還有經濟力可以作祟
但也不能有大效
前面那纏屍所以不行
一因
他過的是孤獨的生活
故反動力甚大
一因他只知剋制
不知替代
故外力一強
便虎似出於神了
這豈可與現在這裏學生的鄉村生活
相提並論呢
至於應付環境
我以爲應付物是小問題
可以隨時指導
而且這與鄉村
城市無大關係
我是城市的人
但初到上海
也曾因不會乘電車
而跌了一跤
跌得皮破血流
這與鄉下諸公又差得幾何呢
若說應付人
無非是積心
什麼逢人只說三分話
未可全拋一片心
便是代表的教訓
教育
有改善人心的使命
這種積心
有無養成的必要
是一個問題
姑不論這個
要養成這種積心
也非到上海這種地方去不成
普通城市正和鄉村一樣
是沒有什麼幫助的
凡以上所說
無非要使大家相信
這裏的鄉村生活的修養
並不一定不能適應將來
城市的生活
況且我們還可以舉行旅行
以資調劑呢
況且城市生活的修養
雖自有它的好處
但也有留避
如誘惑太多
年齡太小
或性格未佳的學生
或者轉移現寧
那就不但不能磨練定力
反早早地將定力喪失了
所以城市生活的修養
不一定比鄉村生活的修養有效
只有一層
鄉村生活
足以減少少年人的進取心
這卻是真的
說到我自己
我來到這裏
卻甚喜歡鄉村的生活
更喜歡這裏的鄉村的生活
我是在狹的攏的城市裏
生長的人
我要補救這個單調的生活
我現在住在
繁驍的都市裏
我要以閒適的境界調和它
我愛春輝的閒適
閒適的生活
可說是春輝給我的第三件禮物
我已說了
我的春輝的遺願
我說的
都是我要說的話
或者有人說
讚美多而勸勉少
近乎戲臺裏喝彩
假使這句話是真的
我要切實聲明
我的多讚美
必是情不自禁之故
我的少勸勉
或是觀察時期太短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