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文集 李娟:尋常

國學經典故事
13粉絲
3 次觀看·2026年4月14日
李娟尋常
有人問畫家黃永裕
您的人生哲學是什麼
他只回答了兩個字
尋常
說得多好
煙花三月
我坐在書房讀書
窗外的鳥兒
在桃花叢中彈天
累了倚著窗子向外張望
就看見小區的圍牆外
那戶農家
春日的午後
老婆婆抱著一個小嬰孩
哼著小曲哄他睡覺
院中的水池邊
年輕的女子
在換洗衣物
牆角的幾枝桃花開得燦爛
樹下落了一地
嫣紅的花瓣
我看著它們
彷彿回到童年的故園
末上桃花開遍
聽燕兒一家在屋簷下呢喃
這就是尋常人家
尋常的幸福
那麼靜美溫馨
獨翁曾祺先生的文章
其中寫家鄉的集市
若是逢吉
則有一些賣茄子辣椒
疙瘩白的菜擔子
一些用繩絡
綁在框裡的小豬秧子
我們就懷著很大的興趣
看鳳川牡丹背面
看鐵鍋看茄子
看辣椒看豬秧子
心底無事
只那樣一路看去便是境界
是啊
一路看過去
看市井人生
看世間百態
便是境界
透著尋常人士的喜悅和安然
年紀漸長
喜歡去的地方也是早市
有時會遇見一群羊
被頭羊領著走
羊兒咩咩叫著
粉紅色柔軟的嘴脣
剛吻過青草
他們彷彿自風紫凱的畫筆下走來
眼神純淨而憂傷
喜歡看賣菜的小車上
擺著白玉式的豆腐
擔子裡水淋淋的青菜
紅艷艷的辣椒
紫色的茄子青蘿蔔
路邊的水池裡
養著一群活蹦亂跳的鯉魚
生動鮮活
透著尋常日子的默默溫情
漢江畔的小城裡
一家早點攤賣蒸麵
每天清晨
小店門前的人排起了長龍
老闆是位中年的女子
手腕戴著手指粗的金著
手裡端著小盆收錢
大聲叫著一大一小
大碗不要辣椒
小碗不要大蒜招呼往來的客人
揮灑自如有條不紊
猶如一位將軍
門前十幾人排隊
他收錢找零
不慌不忙
從未見他出錯
人生鼎沸
食客們吃得熱火朝天
俗世的煙火氣都在小店裡
原來尋常日子
就是一粥一飯
鮮活飽滿生生不息
在超市裡
他遇見少年時
心儀的那位男同學
記得那個十幾歲的偏偏美少年
騎著單車飛馳而過
潔白的衣衫
藍色的牛仔褲
星星一樣明亮的眼眸
吸引了多少女孩的目光
他遠遠望著她
如今她的頭髮稀疏
有了小肚男無可奈何
花落去
櫻花一樣的青春永遠去了
與他在超市的自動扶梯上交錯而過
他手裡提著一把小蔥
他低下頭假裝沒有看見她
在生活面前
錯過失去離別都是尋常
曾經的花樣年華
都是在尋常不過的一小段人生
那些難忘的少年情懷
在生活的大雁面前
原來只是這一把小蔥
這就是尋常的人生
讀陳丹青整理的
《穆辛先生文學回憶錄》
穆辛講《紅樓夢》中的詩詞
這樣說
如水草
取出水
集不好放在水中多好
從沒有人這樣評價《紅樓夢》中的詩詞
卻是如此妥貼
自然讓人折服
簡潔不無
水氣泱泱
更有萬千氣象
他還講過
大仲馬是個老闆
他和蘭姆是好朋友
一起喝茶聊天
散步
打電話
他說
人生和藝術
要捏得攏
要分得開
能捏攏分開人生藝術
兩者都成熟了
原來大作家也有尋常的人生
他還說
卡夫卡苦命費勞
愛粉稿
該把林黛玉介紹給卡夫卡
西蒙種葡萄養血作
西年陶前要是不種菊花
改種葡萄多好
在穆辛筆下
信手拈來
聞風流利
至情至性
令人玩耳
他出入古今
灑脫自如
文學巨匠在他眼中
也是尋常人
大師彷彿皆是他的芳林
一出門
就會遇見他們
見他們提籃買菜
過柴米油鹽的日子
他們的愛恨悲歡
如俗世中任何一個凡人
好文字正是這樣拿得起
也放得下
舉重若輕
從容淡薄
耐人尋味
穆辛從不仰望大師
不學院派
不說教
不遲疑
三言兩語
自由舒展
卻如萬馬奔騰
他平視那些文學巨匠
平視一切
現在和未來的讀者
平視大家
談他們的尋常人生
有記者採訪作家石鐵生
問他
您的專業是寫作吧
他笑了笑回答說
我的專業是生病
業餘愛好是寫作
聽著他的話
內心無比地酸楚
他去世後
將身體的器官肝臟
脊髓大腦都捐獻了
毫不吝嗇
傳遞給了
另一些陌生的生命
他21歲就癱瘓了
而後又患了嚴重的腎病
每週數次去醫院
做血液透析
直到生命的終結
距離他60歲生日
只有四天
那個在地毯裡
玩耍的孩子走了
那個幾十年
坐在輪椅上的哲學家
站起身走了
他來世上一趟
告訴人們
這就是他尋常
而又不尋常的人生
這樣的人
能將冰雪融化
讓塵世溫暖
寒冷的夜晚
從醫院回來
因為父親正在住院
夜裡疲憊的我
坐在電腦前看書稿
懷裡抱著暖水袋取暖
看得久了
眼睛乾澀難忍
於是在心裡
暗暗問自己
這般辛苦
到底為了什麼
原來
我只是為了讓父親
早一天看見我的第二本
散文集出版
趁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兩代人生命的銜接處
光陰只是窄窄的臺階啊
深夜落雪了
站在窗前看雪花飛舞
彷彿看見父親一個人
在風雪中艱難跋涉
舉步維艱
我眼睜睜看著
看著他衰老病弱
卻無能為力
唯有心疼不已
想著病中的父親
我再不能行走自如的父親
再不能像從前一樣
談笑風生的父親
眼淚忍不住落下來
翻書讀到卡萊爾的一句話
沒有在長夜痛哭過的人
不足與人生
彷彿那句話是為我寫的
這就是我那段尋常的人生
在江南水鄉的小鎮
西塘閒逛
城西里一家小店鋪前
一對老人在賣餛飩
白髮的婆婆坐在木桌前包餛飩
餛飩如一隻只小白鴿
乖巧地握在竹匾裡
老爺爺手持蒲扇
彎著腰忙著給爐子生火
粉牆帶瓦的屋頂
正升起鳥鳥吹煙
尋常是什麼
是一對白髮老人
相依相伴著
一同老去
尋常人生是
願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離
尋常也是春和錦鳴
好花好天
尋常更是細水長流
一粥一飯
是人世的踏實和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