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鐵生之後：談生是奢侈，談死是矯情。

鐵生是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惡意的一個人 而且怨言都沒有 他對世界充滿了愛 他是輪椅上的哲人 地毯裡的沉思者 他生前留下的文字溫暖了無數人 倘若你覺得人生幸運 那麼你應該讀讀識鐵生 倘若你覺得人生充滿不幸 那麼你一定要讀讀識鐵生 曾經有一位作者 這樣形容閱讀識鐵生的感受 十三四歲的夏天 我在路上撿到了一把針槍 因為年少無知 我摳動扳機 沒有人死 也沒有人受傷 還以為 後來三十歲 或者更老 我在路上走著 隱約風聲在耳邊響起 我回頭 子彈正中眉心 1951年 識鐵生出生在北京 一個知識分子家庭 他的父親是林業部的幹部 母親是一名會計 在良好家庭的薰陶下 識鐵生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十三歲那年 他以名列前茅的成績考入清華附中 作文次次都拿第一名 和所有的孩子一樣 他熱愛運動 他最喜歡的體育項目是田徑和足球 他曾經在清華附中舉辦的運動會上 拿到過80米籃的第一名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他會擁有遠大的前程 然而上山下鄉運動 影響了一代青年人的命運 識鐵生在1969年主動報了名 到陝西延安清平灣插隊 成為了知青 識鐵生插隊的地方位於黃土高原 土地貧瘠 自然條件惡劣 連吃飯都成問題 沒過幾天 同隊的人就吃不了這個苦了 睡覺時痛哭流涕 但識鐵生卻毫無怨言 他白天頂著烈日 高強度的勞作 自己的任務完成了 就去幫助其他人 晚上吃飯時 累到連喝粥的碗都拿不穩 睡覺前還要負責開導受挫的人 識鐵生把所有的熱情 都奉獻給了這片黃土地 他是真正的想在農村 揮灑熱血 幹出一番事業 但命運賜予他的是一具病缺的身體 高強度的勞作 讓識鐵生經常感到腰痠背痛 好強的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勞損 但情況卻越來越嚴重 一次放牛時 突然下起了大雨 識鐵生渾身被淋濕 發起了高燒 高燒退了之後 他發現自己的腿軟得異常 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 於是 在21歲生日的第二天 他住進了北京友誼醫院 21歲 將識鐵生的醫生攔腰斬斷 醫生說他的病有兩種可能 一是脊柱上長了腫瘤 二是脊柱出了問題 前者可以通過手術治癒 也可能是癌 有生命危險 後者 則將終身癱瘓 識鐵生躺在病牀上 整天盯著天花板 暗暗期盼 一定要是留著 良性的也好 惡性的也好 要麼活 要麼死 但這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 他的雙腿 徹底殘廢了 他 在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 呼得殘廢了雙腿 21歲的生日 命運所饋贈的這份禮物 實在讓他無法承受 1973年 22歲的識鐵生出院回家 回到了 他那間不足6平米的小屋裏 為了照顧識鐵生 他的父親從雲南返回北京 並且專門調換了 由林業部的幹部 編導眼鏡廠的職員 而母親申請調回北京 沒能得到批准 他只能一再請假 因此被停發了工資 識鐵生的情緒陷入到了低谷 他幾次想要結束生命 他曾吞下一整瓶的藥 也曾摸象過店員 但幸好都沒能成功 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 他會突然把家中的玻璃砸碎 把手邊的東西摔向四周的牆壁 每當兒子在發狂發泄時 母親就悄悄的躲出去 在看不見的地方偷聽他的動靜 無邊的黑暗中 是母親為他點亮了一束燭光 眼看著兒子在家裏越來越糟 父親找人自製了一部輪椅 有兩個自行車輪 兩個方向輪 和幾根廢棄的鐵窗框組成 母親為了讓鐵生坐得舒服 還親手縫製了坐墊和靠背 再求人裝上支架 撐起面板 書桌 飯桌 乃至吧檯 都起備 有了這部輪椅 使鐵生纔算獲得了一點點新生的感覺 他每天都會搖著輪椅去地毯 於是他便一天到晚 耗在這園子裏 把椅背放到 坐著 或者看書 或者想事 他老是在想 要不要去死 而母親一次次把他送出門 一次次站在自家院子裏 心神不定 他惴惴不安地猜測著兒子的想法 兒子今天是否有赴死之念 兒子今天是否斷了死的念頭 一天 使鐵生搖車出去 突然有勢返回 看見母親仍站在原地的身影 還是送我時的姿勢 望著我拐出小院去的那處牆角 在種種重壓之下 母親病了 但遺憾的是 彼時的鐵生自顧不暇 哪能體諒和理解母親的心情 那時的地毯還是一座荒蕪的古園 使鐵生去的時間稍久一點 母親便怕他出事 一天之中好幾次去尋找他的兒子 只為了看到他還活著 遠遠望見他好好的 在悄悄轉身離去 不讓他知道 可有時使鐵生故意躲起來 不讓母親找到 他躲在茂密的樹叢裏 看見母親一臉痛苦與驚恐 步履茫然又急迫 一遍又一遍的穿梭於地毯 我看見過幾次他的背影 我也見過幾回他四處張望的情景 他視力不好 端著眼鏡像在尋找海上的一條船 倔強的使鐵生就是不肯開口喊母親 我不知道他已經找了多久 還要找多久 我不知道為什麼 不到多年後 使鐵生回憶此事 悔之不及 我真想告誡所有長大了的男孩子 千萬不要跟母親來這套倔強 羞澀就更不必 我已經懂了 可我已經來不及了 1974年 為了生計 使鐵生在北京北新橋街道工廠 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 工作內容是在仿古傢俱上畫畫 每個月是30元的工錢 但他為了看書和嘗試寫作 每天只幹半天 一個月下來只能領到15元 這活他一幹就是七年 在工作之餘 使鐵生開始學習寫作 母親含淚鼓勵他說 好啊 那就好好寫吧 他的作家生涯就此開始 可惜母親卻再也看不到了 當時鐵生第一篇小說 發表並獲獎的時候 母親早已不在人間 他永遠不能和母親分享這喜悅了 母親為什麼不能再多活兩年 為什麼在他兒子 就快要碰撞開一條路的時候 他卻熬不住了 莫非他來此世上 只是為了替兒子擔憂 卻不該分享我的一點點快樂 他匆匆離我去時 才只有49歲 我閉上眼睛想 上帝為什麼早早的召母親回去呢 很久很久 迷迷糊糊的我聽到了回答 他心裡太苦了 上帝看他受不住了 就召他回去 1977年秋日的一天 母親對使鐵生說 北海的菊花開了 我推著你去看看吧 他憔悴的臉上 現出央求般的神色 使鐵生於心不忍 終於答應了 什麼時候 母親小心翼翼的徵求意見 你要願意 就明天 使鐵生勉強打道 好吧 就明天 母親一聽 喜出望外 高興的一會兒坐下 一會兒站起 看完菊花 咱們去訪膳 你小時候最愛吃那的豌豆黃 你還記得那回我帶你去北海嗎 你偏說那的楊樹花是毛毛蟲 跑著一腳踩遍一個 說到這裡 母親嚇得立馬閉嘴 對於跑和踩一類的字眼 她比兒子還敏感 於是 母親又悄悄的出去了 她這一出去 就再也沒有回來 那天下午 母親突然大口大口的吐血 被丈夫和鄰居 抬上車送往醫院 經診斷 是肝硬化 所引起的大出血 使鐵生猶如遭遇晴天霹靂 他一直都不知道 母親的病 已經到了這步田地 母親常常肝疼的 整宿睡不了覺 有時呼吸也變得十分困難 她怕兒子擔心 一直瞞著 即便在使鐵生 脾氣最暴躁的時候 她也從未抱怨過一句 而是對他說了 無數句鼓勵的話 使鐵生眼睜睜看著三輪車遠去 也絕沒有想到 那竟是永遠的訣別 住進重症病房的母親 還掙扎著 盯住正在上初中的女兒 當天夜裡 母親撒手人寰 年僅49歲 臨終之前 她最後的一句話是 我那個有把兒子 在這個夜裡 本就烏雲密佈的人生中 那個世界上最好看的母親 去世了 一時之間 使鐵生感到了茫然和錯愕 坐在輪椅上 目光看著窗外 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屋子裡一片四季 她開始反思 自己面對厄運時的自私 母親也是重病之人 卻無時無刻不在照顧自己 母親很喜歡花 可自從兒子的雙腿癱瘓後 她養的那些花都死了 那時她的兒子還太年輕 還來不及為母親想 她被命運激昏了頭 一心以為 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個 不知道兒子的不幸 在母親那兒總是要加倍的 這樣一個母親 註定是活得最苦的 在母親去世後 除去工作外 她仍然去地毯看書想事 在地毯 風吹過野草和百年的老樹 陽光從密林間灑下來 母親好像也隨著陽光和微風 又來到了自己身邊 多年來 我頭一次意識到 這園中不單是 處處有過我的車轍 有過我車轍的地方 也都有過 終於有一天 石鐵生想明白了 一個人出生了 這就不再是一個 可以辯論的問題 而只是上帝 教給他的一個事實 上帝在教給我們 這件事實的時候 已經順便保證了 他的結果 所以死是一件 不必急於求成的事 死是一個 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這番關於生死的格言 幾乎成為石鐵生 流傳最廣的一句話 1979年 石鐵生的處女作 《愛情的故事》 發表在西北大學內部刊物 《希望》雜誌上 就讀於西北大學 數學系的女孩陳希米 被這篇小說打動了 這位右腿略有殘疾的 西安姑娘 對石鐵生的文字 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一天 她鼓足勇氣 給石鐵生寫了一封信 沒想到 石鐵生回覆了她 1981年 妹妹史蘭 推著石鐵生 去北海看菊花 看著秋風中 正開的浪漫的花兒 石鐵生忽然領悟到 母親臨終前 沒有說完的話 他告訴妹妹 我倆在一塊 要好好的活 回到家 石鐵生百感交集 寫出了那篇 紀念母親的散文 《秋天的懷念》 1983年 石鐵生以早年 在陝北插隊生活為素材 創作了短篇小說 《我的遙遠的清平灣》 這篇小說獲得了 當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讓石鐵生正式登上了文壇 1985年 石鐵生又寫出短篇小說 《命若琴絃》 這是一則迷人的寓言 凝聚著石鐵生 對生命意義的拷問 在無邊無際的決心中 人們需要尋找到 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無論如何 得找到這生命的那根弦 拉緊它 然後用盡力氣去生活 在過去幾十年中 這個故事打動了無數人 《命若琴絃》發表後 石鐵生成為了無數人的精神偶像 也是從《命若琴絃》開始 石鐵生也逐漸走向 與死神握手言和的道路 儘管他的身體已經 從1980年開始 石鐵生便患了腎病 當時的他才30歲 排尿已經變得十分困難 需要藉助外力 體內的毒素一旦積累 就會讓他感到頭昏腦沉 若是家中有朋友來 他頭一天便要開始養精神 但即便如此 以他的力氣 也難以應對一兩個小時的談話 同時 由於雙腿肌肉嚴重萎縮 為了防止生入牀 每隔幾小時 石鐵生就得翻一次身 連吃飯和睡覺都變成一種負擔 他還會不時發起高燒 昏睡 嘔吐 血壓極其不穩定 當時醫生悲觀地預計 他最多還能再活五年 1985年 他還經歷了一次分手的打擊 關於這段感情 他很少提及 只將那名姑娘 稱為H H是一個單純善良的姑娘 曾給他千里冰封的生活 帶來過燦爛的陽光 然而 因為石鐵生的殘疾 H扭不過家裡人的反對 最終還是離開了他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石鐵生不吃不喝 無法從心碎欲絕的悲痛中走出來 那時我就懂了 我沒有愛和被愛的權利 然而 他已經沒有了十年前的急躁 每當想要去死時 他總是勸自己 先別死 再試著活一活看 在死神向他發出誘人的邀請時 他學會了等待 每天下午 石鐵生依然習慣性的 獨自一人前往地毯 在那裡思考寫作 聽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 遠處的那些老柏樹 歷經無數春秋寒暑 依然鎮定自若 散發著深厚而古樸的氣息 在他們的陪伴下 他默默咀嚼 分解 消化 重組內心的痛苦 過去的往事浮現在他的腦海 如夢如幻 如煙如塵 日復一日的沉思中 他開始想清楚很多問題 於是光芒從那時起 一點一點照亮黎明 撕開黑暗 他開始超越一己悲歡 一點一點寫出 芸芸眾生的疼痛與盼望 從揭示苦難 憂心殘疾 到成令不幸 擁抱缺憾 昆居輪椅的石鐵生 一步一步邁向更為廣闊的精神疆域 修煉成那個洞察生死 包容一切的寬厚作者 時光流逝 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 石鐵生也終於等來了 他和十年前那個叫陳希米的姑娘 被石鐵生的一篇小說打動 兩人開始互相寫信 在往後的十年裡 他們通信達上百封 1989年 石鐵生因病再次入院 這位腳步輕微殘疾的姑娘 千里迢迢來到石鐵生的病榻前 像詩經中那個涉水的麋鹿一樣 闖入了他的生活 28歲的陳希米 嫁給了38歲的石鐵生 從此陳希米成為了石鐵生的雙腿 婚後 這對夫妻的每一張照片 幾乎都是笑著的 這種坦蕩又率真的笑容 在成年人的臉上已經很少能看見了 石鐵生的朋友們 都忘不了陳希米的笑 那是天使的笑 是那種忘憂的笑 忘我的笑 來去自由的笑 讓看見的人也喜悅的笑 有了他的笑 那個凝重的石鐵生 再沒有裝扮殉道者的理由和必要了 婚後第二年 石鐵生寫下了《我與地壇》 地壇對於石鐵生來說 已然成為了極具象徵意味的精神家園 15年了 我還是總得到那古園裡去 去他的老樹下或荒草邊或頹牆旁 去默作去呆想 去推開耳邊的嘈雜 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去窺看自己的心魂 有一天 石鐵生在地壇碰見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跟他聊天 你不記得我 我可記得你 有一回你母親來這找你 她問我 您看沒看見一個搖輪椅的孩子 石鐵生一下子回想起母親 仍站在原地的身影 前來地壇尋找的身影 正是因為這份無從見效的內疚和痛悔 思念母親 追憶與母親有關的點點滴滴 成為了石鐵生創作中的一個重要主題 《我與地壇》發表後引起巨大轟動 奠定了石鐵生在當代文壇的地位 在之後 《我與地壇》的第一章和第二章 被納入高中教材 鼓勵了無數受病痛折磨和煩惱困惑的人 甚至有讀者說 1991年整個中國文壇沒有文章 只有《我與地壇》立著 但是進入90年代以後 石鐵生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 按他自己的說法是 職業病人 業餘寫作 饒是如此 石鐵生還是憑藉著強大的自律和毅力 寫出了長篇小說《勿須筆記》 這部小說之於石鐵生的意義 就好比白鹿原 之於陳忠實 費都 之於賈平窪 活著 之於虞華 那是當代文學中的一封 不僅高拔 而且奇俊 誰能不驚異於石鐵生作品裡 那勃勃的 疼疼的生命力 但是在1998年 命運的枷鎖再一次收緊 這一年 石鐵生47歲 他的腎臟徹底衰竭 毒素和積水堆積在體內 讓他的生活無法正常運轉 他曾描述過那種痛苦的感受 身體漸漸腫脹 呼吸漸漸的艱難 意識怪模怪樣的在別處 四周的一切都彷彿浸泡在毒液裡 漸漸的僵了 此時的他需要靠透析才能生存 透析的過程十分煎熬 他身體裡的血 得從動脈血管引出來 在透析機裡過濾掉毒素 再從靜脈流回體內 整個過程長達四個半小時 全身的血要被過濾十幾遍 每次透析完 整個人都脫去足足三公斤的水 累得快要虛脫 飢渴難耐 昏昏欲睡 那是一種需要反覆經歷的瀕死體驗 現在 我常有這樣的感覺 死神就坐在門外的過道裡 坐在幽暗處 凡人看不到的地方 一夜一夜的等我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他爭取在每兩次透析中間 那個比較清醒的上午 寫作兩三個小時 時間已經變得是那麼的奢侈 正是這樣的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的積累 石鐵生用四年的時間 完成了隨筆集 並吸碎筆 2001年 好友白小麗 在醫院成立了抑鬱症患者互助組織 石鐵生首要參與了第一場的講座 他分享了自己 如何走出每天想死的困境 鼓勵每名患者 千萬別把自己封閉起來 要強行使自己走出去 不光身體走出屋子去 思想和心情也要走出去 然後 肯定會發現別有洞天 他喜歡和在場的朋友聊天 和他們一起探討人生 理解生命 在透析成了一種日常生活後 只要身體條件允許 他都會在上午9點多的時候 搖上輪椅去往院子的西面看樹 正對著他的 是一棵靜靜佇立的白玉蘭 疲倦時 他會凝視著玉蘭樹 感受著安寧與祥和 冬天 牆根上的太陽 會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 夏天 一些幼兒園的孩子 會來院子裡和他玩耍 在如同煉獄一般 痛苦的透析之餘 他貪戀著這樣美好的片刻 日復一日 他又活了12年 2010年12月30日 死亡這一盛大的節日 終於降臨 這天下午6點 石鐵生因突發腦溢血 陷入昏迷 被送入北京朝陽醫院 醫生說 石鐵生的身體 已經失去了搶救的可能 陳希米不得不含淚 去辦理丈夫的器官捐獻手續 這是石鐵生早就留下的遺囑 死後捐獻遺體 按照醫學常規 捐獻需要在呼吸停止的 15分鐘之內進行 否則將會影響器官的功能 晚上9點半 因為朝陽醫院太過嘈雜 石鐵生被運往宣武醫院 那天北京格外的冷 寒風呼嘯 一路上的顛簸 刺激著石鐵生 不時渾身顫抖 一陣一陣的咳嗽 如同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酷刑 10點半 到達宣武醫院 此時 紅十字會派出的專門醫生 還未趕到 為了撐到醫生到來 他在半昏迷中 用盡了所有力氣 臉頰憋得通紅 面部的肌肉因緊繃而變形 像丘陵一樣隆起 然而在得知宣武醫院 並不具備器官移植 此之後 在凌晨2點 石鐵生又被運往了北京武警總醫院 據石鐵生的妹妹史蘭回憶 那天深夜 北京的道路空曠清朗 風一下就能把人吹到 凌晨3點 到達武警總醫院 石鐵生腦醫學的情況 一直都在惡化 高燒加劇 呼吸急促 但那顆心臟 依然在強力的跳動 彷彿憑藉一生與死亡交鋒的經驗 做著最後的最艱難的抗爭 但這實在太殘忍了 痛苦讓他忍不住渾身驚亂 陳希米用安撫孩童的語氣 撫摸著他說 沒事的 過一會兒就好 靠著非人的意志 石鐵生忍受著死亡前的痛苦和掙扎 硬撐了幾個小時 直到紅十字會摘取器官的醫生趕來 他才吐出最後一口氣 合上了眼睛 2010年12月31日 凌晨3點46分 石鐵生以這種無私奉獻的方式 離開了人間 他所有能用的器官都實現了捐獻 肝臟和腳膜移植給了兩名患者 和脊椎也捐獻給醫學院去做研究 醫生被深深地震撼了 鐵生真堅強 當北國的冬天冷風吹落枝頭的落葉時 這名從21歲開始 便與死亡終日周旋的寫作者 像一名不屈的戰士 終於倒在了 完成了 石鐵生走了 或者說 他回去了 一個貪玩的孩子 在人間嬉戲一番 然後受到上帝的召喚 回去了 正如《我與地壇》的結尾 15年前的一個下午 我搖著輪椅進入園中 他為一個失魂落魄的人 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必有一天 我會聽見 喊我回去 那時 您可以想像一個孩子 他玩累了 可他還沒玩夠呢 心裡有好些新奇的念頭 甚至 等不及到明天 也可以想像是一個老人 無可質疑地 走向他的安息地 走得任勞 還可以想像 一對熱戀中的情人 互相一次次說 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又互相一次次說 時間已經不早了 時間不早了 可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可時間畢竟是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