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豆腐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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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次觀看·2026年4月14日
汪曾祺 豆腐
豆腐點的比較老的 爲北豆腐
聽說張家口地區有一個埔里的豆腐
能用秤鉤勾起來
扛着秤桿走幾十里路
這是豆腐嗎?
點的較嫩的是南豆腐
再嫩即爲豆腐腦
比豆腐腦稍老一點的
有北京的老豆腐和四川的豆花
比豆腐腦更嫩的是湖南的水豆腐
豆腐壓緊成型 是豆腐乾
卷在白布層中壓成大張的薄片
是豆腐片
東北叫幹豆腐
壓得緊而且更薄的
南方叫百葉或千張
豆漿鍋的表面凝結的一層薄皮
撩起晾乾 叫豆腐皮
或叫油皮
我的家鄉則簡單地叫做皮子
豆腐最簡便的吃法是拌
買回來就能拌
或入開水鍋略燙 去豆腥氣
不可久燙
久燙則豆腐收縮發硬
香春拌豆腐是拌豆腐裏的上上品
嫩香春頭 芽葉未疏
顏色紫赤 秀枝香氣撲鼻
若開水燒燙 梗葉轉爲碧綠
撈出 手以細嚴 厚冷
切爲碎末 與豆腐同拌
下香油數滴
一柱入口 三春不忘
香春頭只賣得數日
過此則葉綠梗硬 香氣大減
其次是小蔥拌豆腐
北京有些後語
小蔥拌豆腐 一清二白
可見這是北京人家家都吃的小菜
拌豆腐特以小蔥
小蔥嫩 蔥粗如紙
以拌豆腐滋味極解
我和林金蘭在武夷山住一招待所
金蘭愛吃拌豆腐
招待所每餐接上拌豆腐一大盤
但與豆腐同拌的是青蒜
青蒜炒回鍋肉甚佳
與拌豆腐配搭不當
北京人有用韭菜花 青椒糊拌豆腐的
這是垮吃法 南方人不敢領教
而南方人吃的松花蛋拌豆腐
北方人也覺得豈有此理
這是一道上海菜
我第一次吃到
卻是在香港的一家上海飯館裏
是吃陽城湖大閘蟹之前的一道涼菜
北豆腐松花蛋切成小骰子塊
無薑汁蒜泥
只少放一點鹽而已
好吃嗎
用上海話說 滿掌哥
用北方話說 漢香瓜
另一個味兒
鹹鴨蛋拌豆腐也是南方菜
但必須用碧香所產高油鹹蛋
高油鹹蛋蛋黃色如硃砂 多油
和豆腐拌在一起 紅白相間
只是顏色即可使人胃口大開
別處的鹹鴨蛋 尤其是北方的
蛋黃色淺 又無油 卻不中吃
燒豆腐大體可分爲兩大類
用油煎過 再加料燒的
不過油煎的
北豆腐切成厚二分的長方塊
熱鍋溫油兩面煎
油不必多 因豆腐不吃油
最好用平底鍋煎
不要煎得太老
燒結薄殼 表面發皺 即可剷出
是明虎皮
用已備好的肥瘦各半熟豬肉
切大片 下鍋略煸
加蔥姜 蒜 醬油 棉白糖
兌入圓豬肉湯
將豆腐推入 加蓋猛火煮亮三開
即放小火咕嘟 約15分鐘
收湯 即可裝盤
這就是虎皮豆腐
若加冬菇 蝦米 辣椒及豆豉
即是家鄉豆腐
或加郡油 即是湖南有名的郡油豆腐
郡油豆腐也有不用油煎的
文思和尚豆腐是清代揚州有名的素菜
好幾本菜譜注錄
但我在揚州一帶的寺廟和素菜館的菜單上
都沒有見到過
不知道文思和尚豆腐是過油煎了的
還是不過油煎的
我無端地覺得是油煎了的
而且無端地覺得是用黃豆芽調湯
加了上好的口蘑或香 竹筍
用極好秋油 文火熬成
什麼時候材料湊手
我將根據想象 試做一次文思和尚豆腐
我的文思和尚豆腐將是素菜葷做
放豬油 放蝦籽
虎皮豆腐切大片
不過油煎的燒豆腐則一切塊
六七分健方
北方小販鋪裏肉末燒豆腐是常備菜
肉末燒豆腐 已稱家常豆腐
燒豆腐裏的翹楚是麻婆豆腐
相傳有陳婆婆
臉上有幾粒麻子
在香場上擺一個飯攤
挑油的餃夫路過
嚐到她的飯攤上吃飯
陳婆婆把油桶底下剩的油刮下來
給他們燒豆腐
後來 大人先生也特意來吃她燒的豆腐
於是 麻婆豆腐名聞俠耳
陳麻婆是個值得紀念的人物
中國烹飪史上應爲她大輸一筆
因爲麻婆豆腐確實很好吃
做麻婆豆腐的要領是
一要油多
二要用牛肉末
我曾做過多次麻婆豆腐
都不是那個味兒
後來才知道我用的是瘦豬肉末
牛肉末不能用豬肉末代替
倒拌需剁碎
四是要用文火
賜湯汁漸漸收入豆腐
才起鍋
五是起鍋時
要撒一層川花椒末
一定得用川花椒
即名爲大紅袍者
用山西 河北花椒
味道極差
六是盛出就吃
如果正在喝酒說話
應該把說話的嘴騰出來
麻婆豆腐必須是
麻 辣 燙
昆明最便宜的小飯鋪裏
有小炒豆腐
豬肉末 肥瘦
豆腐捏碎 同炒
加醬油 起鍋時下蔥花
這道菜便宜 實惠 好吃
不加醬油而用鹽
與番茄同炒
即爲番茄炒豆腐
番茄須燙過
撕去皮 炒製成醬
番茄汁滲入豆腐
砂鍋豆腐須有好湯
骨頭湯或肉湯
小火燉
至豆腐起蜂窩 放好
砂鍋魚頭豆腐
用花蓮頭 匹爲兩半
下冬菇 扁尖 海米
湯清而味厚
非海蔘魚翅可及
汪豆腐 好像是我的家鄉菜
豆腐切成支架蓋大的小薄片
推入蝦子醬油湯中
滾擠開
勾薄芡
盛大碗中
澆一勺熟豬油
即得 叫做汪豆腐
大概因爲上面泛着一層油
用勺咬了吃
吃時要小心
不能性急 因爲很燙
滾開的豆腐
上面又是滾開的油
吃急了會燙壞舌頭
我的家鄉人喜歡吃燙的東西
雨雲
一燙底三鮮
鄉下人家來了客
大都做一個汪豆腐應急
州巷汪豆腐很有名
我沒有到過州巷
州巷汪豆腐好
我想 無非是蝦子多
油多
近年高郵新出一道名菜
雪花豆腐
用鹽 不用醬油
我想給家鄉的廚師出個主意
加入蟹白
這樣雪花豆腐就更名貴了
不知道爲什麼
北京的老豆腐現在
見不着了
過去賣老豆腐的攤子是很多的
老豆腐其實並不老
老
也許是和豆腐腦相對而言
老豆腐的佐料很簡單
芝麻醬 醃韭菜末
愛吃辣的
澆一勺青椒糊
坐在街邊攤頭的矮腳長凳上
要一碗老豆腐
就半斤玄烙的大餅
夾一個薄脆
是一頓好飯
四川的豆花是很妙的東西
我和幾個作家到四川旅遊
在樂山吃飯
幾位作家都去了大館子
我和林金蘭
鑽進一家只有穿草鞋的鄉下人
光顧的小店
一人要了一碗豆花
豆花只是一碗白湯
啥都沒有
豆花用筷子夾出來
蘸味碟裏的佐料吃
味碟裏主要是豆瓣
我和金蘭
各吃了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
很美
豆花湯裏或加切碎的青菜
則爲菜豆花
北京的豆花莊的豆花
乃以雞湯爲成
過於講究
不如鄉巴頭的豆花存其本味
北京的豆腐腦
過去將羊肉口蘑渣熬成的滷
羊肉是好羊肉
口蘑渣是碎黑片蘑
還要加一勺蒜泥水
現在的滷
羊肉極少
不放口蘑
只是一鍋稠糊糊的醬油粘汁而已
即便是過去焦滷的豆腐腦
我覺得也不如我們家鄉的豆腐腦
我們那裏的豆腐腦
溫在紫銅扁撥的鍋裏
用紫銅平勺盛在碗裏
加秋油
低醋
一點點麻油
小蝦米
榨菜末
芹菜末
清清爽爽
很多滋味
中國豆腐的做法多餘
不勝記載
四川作家高英
請我們在樂山的山上
吃過一次豆腐宴
豆腐十好幾樣
風味個別
不相雷同
特別是豆腐的質量極好
掌勺的老師傅
從磨豆腐到烹製
都是親自爲之
絕不假手旁人
這一頓豆腐宴
可稱環中一絕
豆腐乾南北皆有
北京的豆腐乾
比較有特點的是燻幹
燻幹切長片
拌芹菜
很好
燻乾的煙燻味
和芹菜的芹菜香
相得益彰
花幹 蘇州幹
是從南邊傳過來的
北京原先沒有
北京的蘇州幹
只是用味精取鮮
蘇州的小豆腐乾
是用醬油 糖 冬菇湯
煮出後晾得半乾的
味長而耐嚼
從蘇州上車
買兩包小豆腐乾
可以一直嚼到鄭州
香乾亦稱茶幹
我在小說《茶幹》中
有較細的描述
豆腐出莖渣
裝在一個小蒲包裏
包口紮緊
入鍋 碼好 投料
加上好香油
上面用石頭壓實
文火微煮
要煮很長時間
煮得了再一塊一塊
從蒲包裏倒出來
這種茶幹是圓形的
周圍較厚 中間較薄
周身有蒲包壓出來的細紋
這種茶幹外皮是深紫色的
掰了 裏面是淺褐色的
很結實
嚼起來很有咬勁
越嚼越香
是左茶的妙品
所以叫做茶幹
茶幹源出戒首鎮
古稱戒首茶幹
據說乾隆南巡過戒首
曾經品嚐過
乾絲是淮揚名菜
大方豆腐乾
快刀橫劈爲片
刀工好的師傅
一塊豆腐乾能片16片
再利刀切爲細絲
這種豆腐乾是特製的
極堅質
切絲不斷 又綿軟
易吸湯汁
舊本只有半乾絲
乾絲入開水略煮
撈出後裝高足淺碗
澆麻油醬醋
青蒜切寸段
略焯
五香花生米搓去皮
同拌 油麪
煮乾絲的興起
也就是五六十年的事
乾絲母雞湯煮
加開陽 火腿絲
我很留戀半乾絲
因爲味道清爽
現在只能吃到煮乾絲了
乾絲本不是菜
只是吃包子燒賣的茶館裏
在上點心之前
喝茶時的閒時
現在 則是全國各地
淮揚菜系的飯館裏
都預備了
我在北京常做煮乾絲
成了我們家的保留節目
北京很少遇到大白豆腐乾
只能用豆腐片
或百葉切絲代替
口感稍差
味道卻不遜色
因爲我的煮乾絲裏下了乾貝
煮乾絲沒有什麼訣竅
什麼鹹東西都可往裏擱
乾絲上桌前
要放細切的薑絲
要嫩姜
臭豆腐是中國人的一大發明
我在上海
武漢都吃過
長沙火宮店的臭豆腐
毛澤東年輕時常去吃
後來回長沙
又特意去吃了一次
說了一句話
火宮店的臭豆腐
還是好吃
這就成了最高指示
寫在照壁上
火宮店的臭豆腐
最成全國第一
油炸臭豆腐乾
一放辣椒醬
南京夫子廟的臭豆腐乾
是小方塊
用竹籤像冰糖葫蘆似的
穿起來賣
一串八塊
昆明的臭豆腐不用油炸
在炭火盆上擱一個鐵臂子
臭豆腐乾放在上面烤焦
別有風味
在安徽屯西吃過梅豆腐
長條豆腐
長了二寸長的白色的絨毛
在平底鍋中煎熟
蘸醬油、辣椒、青蒜吃
凡到屯西者
都要去嚐嚐
豆腐乳各地都有
我在江西晉鹹參加土改
那裏的農民家家都做腐乳
晉鹹原來很窮
沒有什麼菜吃
頓頓都用豆腐乳下飯
做豆腐乳
放大量辣椒麪
還放柚子皮
味道非常強烈
廣西桂林、四川中縣
雲南鹿南所出豆腐乳
都很有名
各有特點
腐乳肉是蘇州松鶴樓的名菜
肉味濃醇
入口即化
廣東點心很多都放豆腐乳
叫做南乳某某餅
南方人愛吃百葉
百葉節燒肉
是寧波上海人家常吃的菜
上海老城皇廟的小吃店裏
賣百葉節
百葉包一點肉餡
打成節
煮在湯裏
要吃隨時盛一碗
一碗也就是四五隻百葉節
北方的百葉缺韌性
打不成節
一打節就斷
百葉可入臭滷中醃臭
謂之臭千張
杭州知味慣有一道名菜
炸響鈴
豆腐皮
瘦肉剁成細餡
加蔥花細薑末
入鹽
把肉餡包在豆腐皮內
成一卷
用刀剁成寸許長的小段
下油鍋炸得餡熟皮酥
即可撈出
油溫不可太高
太高豆皮易糊
這菜嚼起來發脆響
形略似鈴
故名響鈴
做法其實並不複雜
肉剁即碎
成泥狀
平攤在豆腐皮上
摺疊起來
如小錢包大
入油炸
一夾
不入油炸
而以醬油冬菇湯煮
豆皮層中有汁
甚美
北京東安市場拐角處解放前
有一家肉店寶華春
煎賣南味熟肉
賣一種韭菜
豆腐皮切細條
在醬肉湯中煮透
撈出晾至微幹
很好吃
不貴
現在寶華春已經沒有了
豆腐皮可做湯
燉酥鴨裏放一點豆腐皮
則湯色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