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文集 李娟:小孩努爾楠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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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次觀看·2026年4月26日
小孩努爾南的聲音屬於那種音量不大,穿透力卻特別強的類型。
焦脆、清晰,像是在一面鏡子上揮灑著一把又一把的寶石。
海藍、碧璽、石榴石、水晶、馬腦、貓眼、紫金石、雙桃紅、緬玉。
叮叮噹噹,晶瑩悅目,閃爍交匯。
你晃過神來,俯首去拾去撿的時候,另一把又五光十色灑了下來,真正的應接不暇。
而對我來說,這小孩聲音的最大魅力還是在於,她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而她纔不管這些呢。
她只管說,很認真、很詳盡地娓娓道來,表情專注地似乎很是把正說的這事當成一回事。
她眼睛黑白分明地望著我,時不時夾著一兩個手勢來補充或者加重語氣,有時也會停歇三兩秒下來,似乎在等我表態,想知道對她所說的那件事情的看法如何。
看我不說話,又獨自解釋或者補充了下去,表情還是極其認真而鄭重的,好像說的是些與生態環境或者和平發展有關的事情。
最後,我終於迫使自己從這片迷惑力極強的語言氛圍中清醒過來,努力地、仔細地辨認著那些似曾相識的哈語詞彙,終於聽懂了。
她再反復地說:「蘋果有嗎?瓜子有嗎?糖有嗎?汽水有嗎?我說,錢有嗎?」
說了這話,立刻後悔地想踢自己一腳,多沒水平的話,多煞風景,多俗氣。果然,她聽後愣了一下,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微張著鮮豔的小嘴。
然後,表情立刻沮喪下來,滿臉一副被傷得體無完膚的樣子。
我連忙陪上滿臉的笑,轉身抓了滿滿一把杏桿,又抓了一把瓜子,統統塞給她。
小傢伙擒著眼淚嘟囔著接過來,慢而小心地,一個不漏地把東西從櫃臺上抹入胸前的小口袋裡,然後仍是一副難過萬分的樣子。
轉身,一步一步,微微屈屈地走了。
我媽說:「這小孩,簡直比我還賊,我可不那麼認為,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嘛,四歲還是五歲,下次努爾南再來的時候,仍然是坦然晴朗的樣子。」
這回什麼也沒說,首先遞上了一張綠色的紙條。
我接過那張錢,在我媽面前晃了晃,然後往這小孩衣兜裡滿滿地塞了糖和瓜子,她歡天喜地地走了。
我媽說:「不過兩毛,看把你高興的。」
我高興的可不是這個,努爾南實在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可是她總是穿著鋁藍的衣服,袖子上打滿了補丁,一直垂下來,蓋住了紙。
肩縫上脫了線,斜大拇指那兒各頂出一個洞來,但她並不為此感些許的難為情。
她回過頭來,像戲劇裡甩袖一樣把小手從肥大的袖子裡抖出來,扒在櫃臺上,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神情專注而坦白。
山裡面不會有因衣著不整而侷促不安的小孩,因為所有的小孩都是那副樣子,甚至我也是將開襟毛衣套在西裝外面的,裡三層外三層套了一大堆褲子,還光腳踏了媽媽的那大兩號的涼鞋。
整天呱嗒而來呱嗒而去,小努爾南小胳膊小腿,小兒整齊的人樣就像很多動物小時候那樣可愛,比如小雞娃,小羊羔,小豬小狗小兔子等,可如果這小人再領一個又小了一號的小人站在一起,那更令人稀罕了。
那個小人可能是個弟弟,小的連名字還沒有,不過可以搖搖晃晃走路了。努爾南牽著他從草場盡頭遠遠走來,得好半天功夫才能磨蹭到河邊,然後大的彎腰抱起小的,當然只能勉強使小傢伙雙腳離開地面而已。
他緊攬著弟弟的腰,努力向後弓著腰,仰著臉,打著亮槍走。弟弟被架在他胳膊下,似乎相當不舒服,縮著脖子,小肩膀被梗得高高聳起,衣服給撩得老高,小肚皮都露出了一大截子,雙腿直直垂著,比上吊還難受。
看到這情景,只想讓人衝過去,跳進河裡,一把撈起兩個小不點兒,捅捅撂上岸。弟弟倒是沒見他說過話。
努爾南大豬小豬落玉盤地闡述他的意思時,弟弟就極其嚴肅地望著他,還微皺眉頭,假如努爾南站在他左邊,他眼珠子就往左邊瞅,努爾南站在右邊,就往右邊瞅。假如努爾南站得太高了,他就努力把眼珠子往上翻,反正頭是絕對不會搖來搖去地亂動的,整個人看起來端正極了。
我問努爾南家在什麼地方,他向山谷盡頭指了指,為了表示吉緣,還是點起腳尖指的,然後又叮叮咚咚獨自說出一大通來,我拼命猜想這其中有沒有一句是在歡迎我去他家做客的。
今年沙伊洪布拉克這一帶氈房十分分散,一個絕不會在另一個的視野之中,我真想知道像小努爾南這樣的孩子究竟是怎樣在這寂寞偏遠的童年生活中成長並快樂的。
他的父母總是會很忙,夏天得釀製一年的乾奶酪,壓簪子,打草,他的弟弟不說話,他沒有同齡的夥伴,他不知道轉場之路以外的世界,他的父母不會給他什麼錢,他有錢也買不到什麼東西,
他沒有卡通貼紙和專門開發智力的模塊圖片,他甚至不懂些許的漢話,他再認真專注地表達講述也只能讓我理解這表達的認真專注,就像他滿心明朗的世界,我除了僅能感覺到其明朗之外,一無所知。
我天天看到努爾南遠遠地穿過山谷,向我們這一片帳篷走來,不停地對這個說什麼,對那個說什麼,仰著臉,雙手攤得很開,裡花著,有時還轉身在原地繞個大圈,以示他描述的東西足足有那麼大,我看了半天,突然想聽聽他弟弟又會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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